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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瑟夫斯先生今年五十岁,已婚,住在沃尔福库特的河港草滩路。他来到牛津之前是皇家海军陆战队的正式军官,曾经在马来西亚服役。此后他在国内税务局工作,两年前离任。他没有子女。陪审团将于下周一审理死因。
莫尔斯又把这篇报道快速浏览了一遍,有几个地方让他有些困惑。
“您和他很熟吗?”
“您说什么?”这位女士停下手里的活,径直望着他。
“我是说您和约瑟夫斯很熟吗?”
她的棕色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安?她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吗?
“是的,我和他比较熟。他是这个教堂的管理员。报纸上说了,不是吗?”
莫尔斯不再多说,又开始看第二张剪报,日期是十月四日星期二:
审理迷局昨 日,H。A。 约 瑟 夫 斯 先 生 上 周 在 圣弗里德斯维德教堂被刺身亡一案的审理在二十分钟的听证之后休庭,但是法庭此前已经得到了一些令人震惊的证据。约瑟夫斯先生的验尸报告表明他的胃部残存剂量足以致死的吗啡,但是致死的直接原因明显还是刺伤。
先前,基德灵顿霍姆路三号的保罗·默里斯先生提供了正式指认的证据。他是礼拜仪式的风琴手,约瑟夫斯先生遇害的时候,他正在演奏最后一首颂歌。
另一位目击者是萨默顿曼宁联排屋十四号的鲁思·罗林森小姐,她表示人们演唱最后一首颂歌的时候,她听到了祭衣室里传出一些声音,转过头的时候,看到约瑟夫斯先生大声呼救,然后摔倒在祭衣室的门帘边。
牛津市警察局的贝尔高级探长先生告诉验尸官,目前他再也无法提供本案的任何确证,但是相关讯问还在进行。验尸官向死者的妻子布伦达·约瑟夫斯夫人表达了最深切的慰问。
葬礼将于本周四下午两点半在圣弗里德斯维德教堂举行。
叙述简单,但是足够有趣,不是吗?这个可怜家伙的内脏里为什么会有吗啡?肯定有人非常急切地想要杀死他,而且这个人还在逍遥法外——无拘无束地在街上——可能就在牛津的街上闲逛。
案犯也可能是个女人,他提醒自己,顺势扫了一眼走廊。
莫尔斯好奇地环视四周。他就坐在距犯罪现场几码远的地方,想象着当时的场景:风琴正在演奏,几位教民站在旁边,低头看着自己的颂歌本——虽然只有一分钟。风琴在哪里?他站起来,走上祭坛宽阔而平缓的台阶。是的。就在那里,左手边两排唱诗班座位的后面,风琴前面的蓝色大罩布完全可以让风琴手藏在里面;风琴上还有一面镜子,固定在顶部键盘的上方。因此,无论风琴手背对大家,避开了多少人的视线,他都可以将牧师和唱诗班一览无余,而且只要他想,还可以看到教民——只要稍微转动一下镜子……莫尔斯坐在罩布后面的风琴座位上,朝镜子里看去。他可以看到身后唱诗班的座位和祭坛的大部分。嗯。然后,就像开始驾驶考试之前的紧张学员一样,他开始转动镜子,发现可以轻易而安静地转动:向上向下,向左向右——想看哪里都可以。他先把镜子向右转,稍稍放低,发现自己可以直接看见绿色祭布上绣的复杂金丝图案;他又把镜子向左转,放低,可以看到清洁女工的头部和肩膀,她的肘部在肥皂泡上勤奋地盘旋;然后再往左转,稍稍抬高,几乎快要扭到尽头——然后莫尔斯突然停了下来,某种针刺般的感觉闪过他的太阳穴。他现在可以非常清楚地看到祭衣室前面的门帘,甚至可以看到掀起门帘为唱诗班让路造成的折痕;如果人们掀起门帘——可能仅仅掀开一点——就可以看到一个人在风琴乐曲的高潮部分时绝望地呐喊,他的背上深深地插着一把刀,只剩下几秒钟可以活……如果风琴手——默里斯先生,不是吗——如果他在生死攸关的时刻正好从镜中看着祭衣室的门帘,那会怎么样?
如果他看到了什么?比如……木桶的吱嘎声把他从浮想联翩之中带回现实。
默里斯演奏最后一首颂歌的时候,有什么原因会让他把镜子移到这个几乎不太可能的角度呢?忘掉它吧!他摸了摸光滑的长椅,又仔细查看了风琴罩。清洁工看上去正在收拾东西,而他还没有读完其他剪报。从长椅上站起之前,他的思绪再次开始翱翔,就像翻过悬崖的三趾鸥那样毫不费力。这是风琴罩……莫尔斯的身高刚刚超过中等,但是即便是比他高三四英寸的人也完全可以藏在罩子后面。可能后脑勺会露出来,但是其他地方不会;如果默里斯先生比较矮,就可以完全藏进去。当然,就唱诗班和教民而言,风琴手可能……可能根本不是默里斯!
他走下祭坛的台阶。“我可以带走这些剪报吗?当然,我肯定会把它们寄还给您。”
那位女士耸耸肩。“没问题。”看起来她并不是很在意。
“恐怕我还不知道您的名字。”莫尔斯开口说道。这时,一个身材矮小的中年男子走进教堂,迈着轻快的步伐朝他们走过来。
“早上好,罗林森小姐。”
罗林森小姐!案件审理的证人之一。好,好!
那么刚才进来的人肯定是默里斯——另一个目击者,因为他已经坐在了风琴前面,打开了几个开关,风琴传来有力的呼呼声,还有低沉的轰鸣声,整个乐器好像在从风中穿过。
“我说,我可以把它们寄给您,”莫尔斯说,“或者放到您的信筒里。曼宁路十四号,对吗?”
“曼宁联排屋。”
“哦,是的。”莫尔斯朝着她和善地笑了笑,“恐怕我的记性已经大不如前了。他们说,过了三十岁之后,我们每天都会失去三万个脑细胞。”
“不过我们本来就有很多脑细胞,探长。”
她沉静的眼神里可能有一丝嘲弄,但是心情愉快的莫尔斯并没有回应。
“我想走之前和默里斯先生说句话——”
“那不是默里斯先生。”
“您说什么?”
“那是夏普先生。默里斯先生以前在这里的时候,他是他的助手。”
“默里斯先生现在不在这里了?”莫尔斯慢慢地说。
她摇摇头。
“您知道他去哪里了吗?”
她知道吗?她的眼神中好像又流露出某种迟疑。“不,我不知道。他离开这个教区了,去年十月走的。”
“他肯定已经——”
“他也向学校辞职了,然后,嗯,他就这么走了。”
“但是他肯定——”
她拎起水桶,准备离开。“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但是莫尔斯觉得她在说谎。“您有告诉我的义务,您明白的吧,如果您知道他去了哪里。”
现在他的声音带着平静的权威,女士的脸颊上泛起一丝微红。
“真的没有什么,他是——和某个人同时离开的。就是这样。”
“而大家很容易看出来这两个人的离开是有联系的?”
她点了点头。“是的。他是和约瑟夫斯夫人在同一个星期离开了牛津。”
8莫尔斯离开教堂,漫步到快餐店。
“请来杯咖啡。”他对懒散地倚在收银台旁边的姑娘说道。
“如果您坐到那里的话,过会儿有个姑娘会过去。”
“哦。”这好像是在拖延时间。
他坐下来,心不在焉地朝大窗户外面看去,天空开始飘落细雨,谷物市场上的人群川流不息。
他对面是圣弗里德斯维德教堂的黑色围栏,围栏顶端非常锋利,围拢了整个教堂和教堂墓园。有个胡子拉碴、满脸沮丧的流浪汉晕晕乎乎地靠在围栏上,左手提着一个酒瓶。
“您要吃点什么?”还是刚才那个女招待。
“我点过了。”莫尔斯干脆地说。
“对不起,先生,但是——”
“没关系,亲爱的。”
他离开快餐店,穿过马路走了回去。
“怎么样,老弟?”
流浪汉透过式样古怪的墨镜警惕地看着莫尔斯——主动关心他的人不是每天都会出现的。“最好能喝杯茶,哥们儿。”
莫尔斯掏出几个十便士的硬币递给他,他的手出人意料地干净。“你一般都站在这里?”
“不,一般都在布拉斯诺斯学院后面。不过可以换换地方,对不?”
“有些好心人会从教堂里出来,是吗?”
“有时候。”
“你认识这里的牧师吗?”
“不认识。你赶快走吧,恐怕就是这个。不过我认识以前那个牧师,他是真正的绅士,哥们儿。
有时候他还会带你去牧师寓所,请你吃一顿大餐,他会的。”
“就是那个已经去世的牧师?”
流浪汉望着莫尔斯,墨镜后面好像流露出一丝怀疑,然后猛灌了一口酒。“老天,是这样的,先生。”他沿着围栏摇摇晃晃地走向卡尔法克斯路,然后不见了。
莫尔斯再次穿过马路,走过那家快餐店,走过堆满货物的自行车店,走过电影院,然后在博蒙特路的弧形转角处向左转。他犹豫了一下,是右转去对面的阿什莫利安博物馆,还是左转去兰道夫酒店。这不难决定。
鸡尾酒吧里面已经颇为拥挤,莫尔斯有些不耐烦地等着一群美国人点完他们的杜松子酒和奎宁水。酒吧女招待穿着低胸裙,她最后弯腰打开啤酒桶为莫尔斯倒酒的时候,莫尔斯望着她,觉得她带着一种令人着迷的冷淡。不过她太年轻了——顶多二十出头——而莫尔斯相信的哲学认为男性只会对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女性着迷——好吧,至多相差十岁。
他坐下来品尝啤酒,然后从口袋里拿出第三张剪报。日期是十月十九日星期三。
牧师不幸从教堂塔楼坠落昨日早晨,莱昂内尔·劳森牧师从谷物市场的圣弗里德斯维德教堂塔楼坠落身亡,而十分钟之前,他还带领教民举行了七点半的圣餐祷告。两位教民最先发现了这幕惨剧。
教堂塔楼曾经是游客喜爱的观光地点,但是最近两年由于北侧岩石结构的破碎迹象愈加明显,塔楼已经不对公众开放。不过塔楼其实并不危险,上个星期工人还上去检查了铅片。
劳森先生现年四十一岁,未婚,担任圣弗里德斯维德教堂的牧师已将近十一年。
人们可能首先铭记的是他的社会工作,他积极推动教堂蓬勃发展的青年活动,并且努力帮助无家可归者解决困难,牛津的流浪汉之中很少有人没有受到过他的盛情款待。
这位牧师从未对自己的高教会派观点表示歉意,尽管他强烈反对授予女性圣职,因此而颇受争议,但是他数量众多的虔诚教民仍然会深深哀悼这位亲爱的朋友和牧师的去世。他先后在剑桥大学基督学院 1 和牛津大学圣斯蒂凡学堂 2 学习过神学。
就在上个月,圣弗里德斯维德教堂的管理员 H。A。 约瑟夫斯先生被人刺死在教堂的祭衣室内。
1 基督学院(Christ's College),始建于一四三七年,位于剑桥的圣安德鲁路,是英国科学家达尔文和作家弥尔顿等人的母校。
2 圣斯蒂凡学堂(St Stephen's House),始建于一八七六年,是牛津的私人永久学堂之一,也是英国圣公会的教育机构。
莫尔斯又读了一遍最后一句话,不知道记者为什么觉得应当加上这句。这里是不是多少有点“在此之后,因此之故”的怀疑?但是谋杀之后很短时间又发生了自杀,确实非同寻常,记者肯定不是唯一怀疑某种因果联系的人。如果劳森通过某种方式杀死了约瑟夫斯,那么这位上帝的仆人在良心发现之后,唯一体面而正当的办法也就是把自己从最近或者最方便的塔尖上扔下去,不是吗?
莫尔斯喝完了啤酒,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出更多零钱,顺势环视四周。一位女士刚刚走到吧台前面,他颇有兴趣地望着她的背影。当然,她比酒吧女招待更接近自己的年龄:黑皮的及膝短靴,身材苗条;紧身腰带,浅黄色的雨衣,红色斑点的头巾。很美。而且她是一个人。
莫尔斯慢慢走到她旁边,听到她点了干马提尼酒,他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觉得应该请她喝一杯,让她坐到自己所在的孤单的角落,用安静、谦虚、聪明、迷人、熟练的方式跟她随便聊聊。然后——谁知道呢?但是一位中年顾客从自己的座位上站起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请你喝,亲爱的鲁思。你坐着就好。”
罗林森小姐解开头巾,笑了笑。然后,她突然注意到莫尔斯,脸上的美容顿时消失了。她点了点头——好像有些草率——然后转过脸去。
喝完第三杯酒之后,莫尔斯走出鸡尾酒吧,在门厅给市警察局打了电话。但是对方告诉他贝尔高级探长正在度假——在西班牙。
莫尔斯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锻炼了,冲动之下,他决定步行去牛津北部。大步快走的话,只需要半个小时。公共汽车一辆辆从他身边驶过,好像在嘲笑他的决定:科兹罗的汽车,基德灵顿的汽车,还有永远空着的换乘汽车 1,政府提供了大量补助,希望购物者把私家汽车留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