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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后的一株矮树在燃烧中怦然倒下。
剑刃锋利如斯,映着月华溅出一道晶莹的血水。
他攥紧剑柄,逆着火光,一步一步走向门外。
夜深人静。
京城上下一片祥和。
明霜睡得正熟,朦胧中觉得眼前站了个人,她迷迷糊糊睁开眼,赫然看到江城一身黑衣立在对面,登时吓了一跳。
“小江?”她困意瞬间散去了大半,支着身子坐起来,借着月光,隐约发现他脸色有些异样,不禁问道,“怎么了?”
明明告了五日的假,这才第三天。
策马跑了一天一夜,他衣衫上全是风露,一路上满脑子全是她,如今她就在自己身边,近在咫尺的地方……
江城指尖微微动了一下,垂眸低声问:“我,能抱抱你么?”
这还是明霜第一次听他说这样的话,愣了片刻后,唇边的笑意便缓缓荡开,她把两手伸出来,笑吟吟道:“想抱就抱啊。”
他走上前,小心翼翼地俯下身,极轻极轻地环住她的腰,慢慢拥入怀中,动作谨慎得像是在捧一件易碎的瓷器。
“这么急赶着回来,就为了这个么?”明霜靠在他胸前,忍不住发笑,“好了好了……知道不会告诉我的,有什么不开心睡一觉起来就没事了,从前你不也这样安慰我的么?”
“我没事。”江城埋首在她颈项间,近似贪婪地感受她身体的温度,“就是忽然……想抱抱你。”
再过几日,等今年的科举过去,他就把一切都告诉她……
然后如她想的那样,离开明家,离开严府,永不问世事。
明霜拍拍他的头,哄小孩子一般说道:“好,没事就好。”
*
一夜雨疏风骤,天气略显凉爽。
底下丫头把凉茶端上桌,严涛拿着书卷的手已然僵住,青年正跪在他面前,微垂着头,神情沉静。
好半天,才他反应过来,“啊哟”一声,放下书册,表情十分纠结:“眼下正是用人之际,你这会儿说要走,可为难本官了。”
“属下惭愧。”江城语气平静,“当日赎身的钱两,会按契约上的数目尽数奉还。”
“看来你这是打定主意了呀。”严涛歪在太师椅上,一副头疼的模样,“怎么好好的,突然想着要走了?是本官亏待你了?”
“大人待属下不薄,这份恩情属下铭记于心。”他施礼道,“只是属下漂泊半生,早已厌倦杀戮,希望后半辈子能够安稳平常,如此而已。”
“嗯……你是老大不小了,想成家也是人之常情。”他似乎很好说话的样子,颔了颔首,却又发愁地啧了一声,“可是眼下还有个小忙,不得不让你出手……”
他表情变化得很丰富,一下犹豫一下摇头一下又颔首,最后还是叹道:“这样吧……这件事事成之后,你我就算两清,如何?”
江城并未多想就应下:“大人请说。”
严涛抓起桌上的两个核桃,慢腾腾地在手里转动,“马上就要科举了,今年的主考是明见书的门徒,为了让他儿子能够顺利高中,大概早已把考题弄到手了。”他微微一笑,“你想办法誊抄一份,晚些时候我叫人同你在老地方接头。”
第61章 【抛真心】
江城听完,身形不由一顿。
此前那几次传信,已经让他觉得很对不起明霜了,如今再有和她相关的任务,他实在是不想接。
“大人,可否另换一件事……”
严涛听着很奇怪:“这事儿一直以来不都是你在做么?为何今日这般推辞?”
江城算是侍卫当中对他最衷心的那个,近来他却几次三番的推辞犹豫,不免让严涛心生怀疑。
“你莫不是……真的对明家二小姐动了心吧?”
南下回来之后,一路上倒是听了不少闲言碎语,起初他还没当回事。在小姐身边安插侍卫,会惹人非议也是在他预料之中。特地让江城过去,一则是他功夫好,二则是他形貌清俊,这样的人,姑娘家定然不会对他设防的。
想不到,他们俩竟还假戏真做了?
“大人误会了。”不欲让严涛起疑,他当下否认,“属下近来身上不适,担心会有负大人所托。”
“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你和那位二小姐情投意合,正打算替你们说个媒呢。”他摸着胡须朗声而笑。
严涛此人一贯是笑里藏刀的,听出他话里有试探之意,江城仍旧颔首:“大人说笑了,属下自知身份卑微,高攀不上,从没有过这种心思。”
“便是有那心思也无妨。”严涛摆摆手,“这种名声不好的女人,明见书赶着嫁出去还来不及呢,哪里会在意你是什么身份。”
他一直很反感外人对明霜这样的评价,闻言便禁不住皱起眉来,袖下的手渐渐紧握成拳。
“行了,此事就这么定了,你下去吧。”
江城自知没有回旋的余地,只好应了声是。
朝阳初升,挑高的身影在砖石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随后慢慢行远。
严涛饮了口茶,拇指抵着太阳穴,若有所思地盯着门外,颇为惆怅地叹了口气:“这孩子不好用了,看来再忠诚的犬也有变心的时候啊……”他慢条斯理地打了个响指,背后悄无声息地落下一个人。
严家不像明家有那么好的家世,他自己就是从军头司中最下等的禁军做起的,府里最不缺的就是影卫。
“入了我严府的门,岂有那么容易就能说走的。”
那侍卫抬眼望了望,低首问道:“大人是打算让属下去灭口么?”
“诶——不着急,江侍卫这是误入歧途。”严涛摆弄着手里的玉盏,细长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他还有用处,现在就丢太浪费了。”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再说了,派你去,你也打不过人家。”
侍卫颦了颦眉,颇有些不服气。
严涛拍拍他的肩,笑道:“小恒啊,你最大的毛病就是太沉不住气,其实你比江城好太多了,只是过于性情急躁。要知道做这一行的,最忌讳就是意气用事。”
侍卫恭恭敬敬地抱了抱拳:“大人教训的是,属下自会铭记于心。”
“行了行了,闲话不提那么多,你行动方便,去帮我查查那个明家小二姐。”
他颔首道了声是,身形一转,瞬间消失不见。
*
江城回到明家时,清晨的日头刚出来,不算热。明霜由杏遥推着坐在院子里逗鸟雀,一见到他便转过身,笑吟吟地招呼:“怎么才来,早饭吃了么?我给你留了盘绿豆糕,冰镇过的,吃着很解暑。”
江城神色终于缓和下来,望着她,心中却是百味杂陈。
“你来看看这个。”明霜并没留意到他的异样,拎着鸟笼自顾自地玩,“这八哥是阿元新送来的,听说会学人讲话,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杏遥弯腰打量,“小姐,你教它几句试试啊。”
“好呀。”她逗弄了一阵,颔了颔首,“叫‘小江’,‘小、江’。”
笼子里的八哥歪头瞧她,眼睛眨了两下,半天没动静。
明霜颦了颦眉,有些挫败:“咦,不是说好的能讲话么?”
“给我试试。”江城指尖轻轻一勾,把鸟笼从她手上提过来,微微启唇,竟学了两声鸟叫,很快那八哥便扑腾着翅膀,扯开嗓子唤道:
“小江,小江——”
江城不由皱起眉:“怎么叫这个……”
明霜却稀奇地接过来:“呀,真的会说话啊。”
八哥在笼子里扑腾,咿咿呀呀地嚷着她那句“呀,真的会说话啊”,引得院里的丫头们一阵哄笑。
“这小畜生还挺机灵。”明霜玩够了,腾出手去捏江城的脸,又是艳羡又是欢喜,“你怎么什么都会,连逗鸟也比我厉害,还有什么是你不会的?你说出来,我立马去学。”
江城笑得无奈:“针线我就不会,你不是会么?”
“也是,我还忘了这个……那下次你定要给我绣个东西来,我得好好嘲讽你一下!”
“……”叫他拿刀拿剑还好,拿针线真是得要人命了。
看他为难的样子,明霜这才心满意足地松开手。
杏遥把冰茶水给他俩端上来,“小姐,赵掌柜来人问您,要不要去店里看一看这个月的账。”
“大热天的,出门要晒死人呢。”明霜摇摇头,随后促狭一笑,“你们俩谁去帮我跑个腿儿把账本拿来?”
杏遥连连摆首,“饶了我吧,这会儿去非掉一层皮不可。”
江城倒是没有怨言:“我去吧。”
“日头这么大,晒坏了怎么办?”明霜心疼道,“你还是别去了,大不了这个月的账我不看了。”
杏遥在旁翻了个白眼,暗骂她偏心。
“没事。”江城微笑道,“我脚程快,趁现在早上凉爽去给你拿回来。”
“那好吧……你记得带把伞。”
“嗯。”
她又不放心,“要不再拿点冰吧?”
他摇头笑道:“不用了。”
等着人走远了,杏遥张口啧啧出声,“就知道向着你男人,亏我给您当牛做马十来年呢,到头来还比不过一个跟了你一年的。”
明霜扬扬眉,得意道:“你也说了是我男人,不向着他,难道向着你?有本事,你也做我男人呀,那时候我也向着你了。”
杏遥半是无奈半是好笑地看着她:“您这话说的,也真不害臊!回头叫三小姐听到了,还不笑话死你!”
“她笑她的,与我何干?”
眼瞧着太阳越升越高,地面上的温度也渐渐燥热,杏遥搁下针线活打算推明霜进屋,她托着腮,喃喃自语:“就快科举的日子了,凌书生这几天应该很忙吧?”
“可不是么?”杏遥抿着唇笑,“连熬了三个晚上了,怎么劝都不睡。你说就这么几日能看多少书呀?我才不信能有什么效果呢,不过是求个安慰罢了。”
明霜摩挲着下巴思忖:“今年的主考姓周,我认识他……是爹爹的学生,小时候见过几次面的。”
“怎么着?”杏遥打趣道,“您还准备去要考题么?”
“我倒是想,那也得有那个脸啊。”她认真琢磨起来,“你说,这要是拿出去卖,能挣不少钱吧?”
“您还真惦记上了?”她吓了一跳,“快别到处胡说了,这可是要掉脑袋的!”
明霜拿眼横她:“我说笑的,这还用你提醒么?”
“那可不一定,您如今是钻进钱眼儿里去了,指不定粪坑里看到一枚铜钱,还得指使我去捡呢……”
“死丫头,越来越没规矩了,还编这样的话来取笑我。”
明霜故意捡了本书要打她,杏遥忙躲开,一溜烟跑出去了。
她不由发笑,笑完了却又陷入沉思。
明英也要下场。
不知爹爹他会不会有什么动作?
门外一群鸟雀扑啦啦展翅飞过,天空还是蓝的,万里无云。
*
凌书生要温习考试,赵良玉倒是个通情理的人,特地给他腾出时间来,白天也不让他画画了。
临近这日子,城里也热闹起来,酒楼茶肆到处都有下注押状元的,据说明家大公子的身价是最高的,目下已经炒到一万两,叶夫人对此自然很是得意。
已到夏末,连着十天没有下雨,天气还是那么热。院子里的蝉叫得声嘶力竭,听着无端令人烦躁。明霜吃过饭就躲在卧房中午睡,她这几日总是懒懒的,整个人耷拉着,没精打采。
因怕吵她休息,姚嬷嬷让两个丫头各自拿了放有麦芽糖的竹竿子踮脚在树下粘知了。
啪嗒啪嗒的轻响,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动静了,明家的仆人少,午后很是寂然,虫鸣声四下起伏。
沿着抄手游廊步出后院,举目就能看到一小片莲池,绿油油的满是浮萍,莲叶上开着白荷花,偶有蜻蜓点水而过。
这会儿正是日头最大的时候,烈阳毒辣辣的炙烤着青墙红瓦,偏门这附近无人走动,出去便是后街,仍旧没有人。
天气太热,阳光正好照下来,连野狗也不愿在此逗留。
江城低着头进了巷子,一路越走越深,到尽处时,那树荫下正有一人在乘凉,余光瞥见他,便佯作有事的样子,匆匆往远处而行。
江城走到树荫下,在花台边坐了,目光不动声色的洞察周围,确定没有旁人之后,才从怀中摸出一封书信轻放在草丛里,只略停留片刻,很快就起身离开。
在他走后不久,之前乘凉的男子迅速返回,伸手抽走书信,一面警惕地环顾四周,一面快步疾行。
整个过程进行得很快,前后还不到半盏茶的时间。江城在拐角处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