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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中最后所见,是袁恕深刻的绝望,还有胖囧呛了风的啼哭,不清楚他喊了什么。
意外,竟没有死去——
醒来茫然四顾,吴是非难以置信地骂了声娘。扶墙站起,浑身上下一通摸索,她更抓狂:“操,变回来了!”
下意识摸口袋,才想起身上穿的是异界奇装,而自己怀里只有一支烟,并一只漏了油早就打不着火的一次性打火机。
倏来门扉吱呀,小巷斜对面的一扇门里走出个人来,手里拎着一塑料格的啤酒瓶。
他本是无谓地往吴是非瞟了一眼,蓦地僵立,手中的啤酒瓶猝然掉在地上,乒呤乓啷碎了好多。
“非、小非——”
看见发小泪流满面朝自己奔过来,吴是非郁闷地确信,自己又穿回原来的次元了。
可心里,一点儿没觉得好!
三十六、缘是求非
离家七年的人突然回到了老街老胡同,所有相熟不相熟的人都跑来围观,险些将小小的院落挤破。
吴是非想不到,许多年过去,家还在这里,家里的人也都还在。
“是你妈不肯走!”吴爸用力挠着头,似乎要把即将溢出眼眶的泪给逼回去,“怕你回来找不到家。爷爷在新房子里,每星期都回来一趟,烧碗麻婆豆腐,等你回来拌饭吃。哎呀,一直等不回来你呀!都七年啦!”
说着说着,抬手抹了把脸,掌心里都是湿的。
吴是非却没有哭。她总是不太容易落泪,大白猫死的时候她没哭,送走奶奶的时候也没哭。唯一一次外婆走了,她哭得瘫坐地上,是因为白天挥手上学去,跟外婆约好放学她会买外婆最喜欢的蝴蝶酥回来,可回来时,外婆突发心梗已经不在了。
承诺了却遗憾,这是吴是非最无法接受的结局。一如对袁恕。
想起袁恕,吴是非心头猛地一沉,蓦觉空荡荡的。情绪又很满,哭和笑仿佛都缺了一道阀门,拧不开,无法释放。
几乎每个人都抱着她哭。说想念,关心她去了哪里。
其实回来路上吴是非已经迅速琢磨好了说辞,吴妈问起,她就说自己是被人贩子打晕卖到了山沟里。花了七年,终于逃了出来。
吴妈登时就要晕,缓过来后哭天抢地说女儿被毁了。
吴是非赶忙接着编,说那家傻儿子性无能,硬不起来也啥都不懂,她实际没失身。后来公婆死了,她趁傻子不注意就跑出来了。为增加可信度,吴是非还脱了上衣给大家看后背上老早被流星锤打过后留下的疤痕,证明自己遭到了暴力威慑,不然以她的智慧加武力值,早脱困了。她还为自己这身奇装异服想好了妥帖的理由,就说是玩Cosplay哄傻丈夫的。两人分别扮演成吉思汗和草原牧羊姑娘。成吉思汗去打仗,牧羊姑娘去放羊,隔了好多年才重逢,这是一段凄美的关于等待的爱情故事。结果傻丈夫就在村头废弃的窑洞里数一千个数,等着跟牧羊姑娘相逢。吴是非抓紧时机逃跑了。
甭管这番说辞有多少圆不过去的蹊跷之处,对于吴是非有能力自救,包括吴妈在内所有人都是很信服的。毕竟从小在胡同里横着走的吴是非,实在没有什么事能把她吓得理智掉线。
于是又问起究竟买了她的人地址哪里,大家好去报警。
吴是非苦笑,摆摆手,表示那种村子都有地方保护主义,新闻里播的还少么?警察去解救有时都是冒着生命危险的。再者她既然已经出来了,就不想再跟那里的任何人有所瓜葛。当是噩梦也罢,就让这一切结束吧!
其言也真,其情可悯,对吴是非的做法所有人都不无理解。吴妈更是拍板支持,决心就此不再提被拐的事。不过她还有些保守思想,生怕外头有人瞎传,居然非要拉着吴是非去医院做个体检,验验身,以证清白。
吴是非吃惊得下巴差点儿没掉了,忙拽住老人告饶:“妈嗳,行行好!这都啥年代了?您以为我大学四年光念书啥都没干么?韶光易逝,青春难留,您闺女是享乐派,可一向没有处子情结!”
吴妈还没反应过来:“你什么意思?”
吴是非两手一摊,老实交代:“我大学时候就享受过欲望的美妙啦!”
吴妈倒吸一口凉气,翻个白眼,又几乎晕过去。
几个对吴是非知根知底的发小纷纷围上来给老人家抚胸揉背,还掐人中,指甲都没刻好深,就被吴妈一巴掌打开,利索地站起来,抄起门后的笤帚满天井追着吴是非揍。
重逢的那一点悲喜交加瞬时被冲得没了踪影,吴是非边跑边叫:“妈,妈,冷静!您得这样想,交个男朋友又不花钱,名正言顺总比招那个什么好吧?最起码严格戴套,不怕有病!”
吴妈再次气得脑仁疼,却实在跑不动了,笤帚狠狠朝吴是非扔过去,叉腰气喘吁吁逼问:“说,几时交的?后来干嘛分的?”
吴是非捡起掉在地上的笤帚站得远远的,跟发小们交换深深的一眼,心虚地反问:“妈,您问哪个啊?”
吴妈鼻孔都气大了:“有几个说几个!”
“那哪儿记得清啊!总之,最短的得处了有一礼拜。”
吴妈眼角抽搐:“合着你还觉得长了?”
“不长!长的那个好家伙,俩月呢!”
“死丫头,逗我玩儿呐?”眼看着吴妈预备脱鞋抽人了,吴是非赶紧补救,竖起三根手指大喊:“三个三个,我交代,正经处过的就三个。其他最多拉拉手吃个饭,啥也没有。我发誓!”
然而吴是非其实没敢说,正经的里头就有那位处了一礼拜的仁兄。分手的理由是:学长费大力气追吴是非,主要原因居然是自己马上要出国留学,想国内有个女朋友帮他顾着家,可以令他心无旁骛地努力念书。
吴是非本来就不是恋爱至上者,更是人际关系恐惧症,她才不要帮只交往了几天的男朋友照顾父母咧!她连自己父母都没尽心尽力孝敬过,做过最争气的事就是除了学杂费,大学四年她所有日常开销都靠打工挣回来,少问爹妈讨零花。
基于此,吴是非果断就跟学长分了手。毫无自知之明的学长单纯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事,追着吴是非屁股后头求复合。最后吴是非把他揪到体育馆后头没人地方,臭不要脸地扒他衣服扯皮带。学长惊恐至极,紧紧捉着裤子问吴是非意欲何为。她就歪嘴笑笑,简短道:“验验成色!”
结果就是学长干脆利落地同意了分手的提议,从此再也没有出现在吴是非面前。而对于所谓验验的评估,吴是非则始终三缄其口,讳莫如深。
于是一段恋情就这样结束了,吴妈对于吴是非的谴责也到此为止。
毕竟她回来了,回家了,这是再好也没有的事。
大家还哭哭笑笑围着吴是非说话,吴是非觉得疲累,但始终没好意思赶大家走。
喧杂热闹之际,学心理学的发小丁槑一头撞进门来。
在吴是非眼中,这姑娘一直是独立冷静,有主见的,偶尔对人生有些诙谐式的嘲讽。就比如名字,她本叫丁梅,自觉“梅”这个字缺乏现代感,大学填入学资料的时候,她自己给改成了同音不同字的“槑”。可这字太冷僻了,教务处的老师不认识,索性给她打成了“呆呆”。为这事儿,发小们集体嘲笑了丁槑三天,随后吴是非拍板:“成了,以后你就是我们的二呆!”
叫二呆的人,恰恰是所有人里最清醒最不呆的。留学期间听说吴是非失踪,她是唯一一个没有慌乱,冷静分析情况,并相信吴是非能回来的人。
“其实就是自我安慰。”人散后,丁槑和吴是非并肩在傍晚的余晖下散步,一如童年时候,“我知道你不是会自己寻死的人。沿途的监控也没有拍到你经过的画面,我想除了被绑架,没有更好的解释来说明你的离开。但绑架都有目的,为财为仇,起码该有通牒告诉家人你是死是活。我始终相信,没有尸体,就是最好的消息。你也一定会回来!”
吴是非抿着唇,不再能像对父母一样堂而皇之地说谎。怕被这双琢磨人心的眼看透戳穿,怕一旦说出真相,就连丁槑也不信。而丁槑是吴是非唯一可信赖的人,她不敢冒险失去这份信赖。
当然,关于如何被卷入异界,掉在酒吧后巷时吴是非已经完全想起。就是一阵同样诡异的风,乍然在巷口形成向上的气旋,把正在往巷外走的吴是非轻易带上半空。风里垃圾四散飞舞,一块不明的碎片正打在吴是非后脑上,她晕了过去,醒来后便身处了异界。
所以并没有什么袭击,没有阴谋,一切都只是命运的意外。早一分钟晚一分钟,被卷走的都未必是吴是非。实在是可笑的巧合!
但吴是非,又怎么还笑得出来?
七年了,丢失的岂止是时间?
翌日,前一天来过没来过的发小全都聚集在吴是非家的胡同老房子里。他们有的人在外地出差,撂下电话订了机票就往回赶,在小院里看见她,一窝蜂地扑过来,搂着她哭了还哭,亲了又亲。
他们簇拥着吴是非下馆子,要了包间点上满满一桌子山珍海味,吃饭,喝酒。
七年没有沾啤酒了,吴是非喝下第一口竟然只觉得苦,下意识想起了香甜又酸辣的马奶酒。那是她第一口就爱上的异界饮料,暖暖的,不上头。她可以跟姒儿还有叶龄彻夜喝酒唱歌,无忧无虑。后来又加上了袁恕。
酒啊,七年里帮她以解思乡!
酒啊,如今一口一眼回忆,看见的都是袁恕!
吴是非将杯子放下,借口姨妈来了,不肯再喝。
边上就有人递上了烟,是好烟,一包的价钱可以买十包吕宋。吕宋是吴是非带到异次元的烟,最后的五支她在袁恕垂危的晚上一气儿抽完了四支。剩下一支揣在身上,昨天夜里反反复复睡不着,起来在院子里点着抽完了。抽得满脸是泪!
接过发小递上的烟,吴是非驾轻就熟地点燃,吸着。将近四年的时间没再沾过烟,昨夜之后,这技能又毫无障碍地变回了日常习惯。
吴是非觉得酒就算了,抽烟的习惯还能留着,挺好的。这样她就不用去摸旱烟杆了!
袁恕亲手做的旱烟杆,是她唯一从异界带来的念想,也是令她相信这七年不是一场幻梦的铁证。
奇怪,满桌的佳肴满室的欢愉,可每一件事都令吴是非不自觉想起草原。七年里她无时不刻不咒骂蛮荒的不便,咒骂饮食咒骂服饰咒骂卫生条件,她受了七年的煎熬,终于回到了文明便利的现实,却可笑地发现原来自己骂骂咧咧的日子里已经不知不觉习惯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离开现实想念现实,离开了草原,她又开始止不住地思念草原。当然她自己知道,其实思念是因为,那里有牵挂的人。
不想总走神,吴是非还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大家聊近况。问起开酒吧的宝官儿,她不无歉意,半开玩笑道:“无缘无故失踪了,警察没找你麻烦吧?”
宝官儿摆摆手,很是磊落:“谁特么在乎那个?兹你能回来,封了我那酒吧都成!”
吴是非讪笑:“还好你的酒吧还在!不然我真怕没处找你们去。”
“能不在吗?”另一个发小大军接过话茬儿,“这小子把半条街都吃了,连锁,光酒吧开了三家,还有两家火锅店,正经餐饮界款爷儿。你原来上班那家酒吧是招牌总店,打怀旧风,去的都是好多年的熟客,不会关张的。”
被老友兜了底,宝官儿叼着烟,笑得有些憨。吴是非惊讶之余也是真心为发小高兴,重又端起杯子碰了下宝官儿的杯,爽气道:“棒小子,有出息,姐有面儿!先干为敬!”
说完一仰脖,喝干了半杯酒。
宝官儿不含糊,也端起杯来一饮而尽,继而跟吴是非说:“回来不?”
吴是非挑眉:“回哪儿?”
“别装傻!我不是什么施舍呀好心,也不强求你给我看场子,就觉得你在,心里头踏实。”
吴是非搂住他肩头:“别说了,谢谢!明儿酒吧见!”
宝官儿大喜过望:“说好了!”
“姐说话有不算数的时候?”
宝官儿乐了,还笑得像个憨子。
其后,开车送吴是非回家的路上,丁槑告诉他:“别听薛小军起哄,官皓是什么人啊?他跟你一样,都是植物型的,根深蒂固,念旧重情。他开着那间酒吧一直在赔钱,拿其他店的利润补一间的赤字,目的跟阿姨一样,想等一个人。”
吴是非摇下车窗,望着外头急急向后去的夜色,呼出一口喊酒精的烟。
“我知道!他连后门的锁都没换,钥匙我也没丢,自家兄弟,都明白。”
丁槑瞥了她一眼,默默按开了车载音响,温柔的钢琴曲缓缓流淌。都是近年来的流行歌曲改编的,吴是非一首都没听过。唯有钢琴的音调悠扬清泠,比埙少了几分苍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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