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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 第53节:赴宴者(53)
〃你上去快一个半小时了,都在干嘛呢?〃高兴问。
董丹看着高兴,在暮色中她深峭的五官线条显得柔和了许多。〃陈洋今天身体不舒服,过两天我再来。〃
高兴抬头朝艺术家位于三楼的窗口瞪了一眼。
〃你别帮他打掩护了。〃她说。
董丹觉得有点过意不去。她为了等他,在外面给蚊子叮了一个半小时。他说他保证三天内一定会帮她完成这个采访。她叫他别弄错了,不是帮她,而是帮他自己,是帮他自己从她那儿得到他所需要的帮助。
高兴开车把董丹送到那个寄宿学校门口,就走了。老师跟董丹说,要是把这些桃子留下的话,必须附上一张字条,证明这是陈雪鸽同学家里送来的,孩子们如果吃了有什么问题,学校不负任何责任。他只好照办。当他离开学校往那家卖无糖蛋糕的糕饼店去的时候,突然想到什么,又让出租车司机停车,调头开回去。他想到的是那些桃子没有好好洗过。他拿着水果跑到男学生的公用澡堂,里面有一排微型浴缸,他把桃子倒进去洗了又洗。再次把桃子交给老师,走出学校大门,他马上又冲了回去。他找到那个男学生浴室,努力回想他刚才是在哪个浴缸里洗桃子的。他担心桃毛沾在浴缸上,会让跳到里面洗澡的孩子满身桃毛,那还不把孩子痒死?正当他刷浴缸的时候,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老师出现在他身后。他挺起腰板,耷拉着两条袖子高卷的胳膊,朝对方微笑。对方看着他,一点都不掩饰对董丹的怀疑,觉得他不是个神经病,就是个变态的恋童癖。她语气严厉,问他究竟在干什么。他告诉她发生了什么事后,她满脸不可思议地说:那桃子还能吃?董丹吓了一跳,问她怎么就不能吃。还用问?难道他不觉得在浴缸里头清洗食物是一件令人作呕的事吗?可是他洗水果之前把浴缸先刷过了,应该跟烧饭用的锅子一样干净,至少比他母亲烧饭的锅要干净。女老师说可那毕竟是澡盆啊,每天有上百个孩子在里头洗脚和屁股,把那当作洗食物的地方,光想想就够恶心了!
12
等董丹买了无糖蛋糕回到陈洋的病房,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病房里仍然笑闹喧天。大师显然喝多了,正语无伦次地哀悼他三十年前死掉的一条狗。李红一边帮他搭话,一边跟客人做鬼脸。请各位多包涵,李红抱歉地说,每回他开始说起他的狗,就表示他醉了。等客人都离去后,陈洋进了浴室,站在一面橱柜的镜子前瞪着自己。〃你这个婊子。不对,还不如婊子。你是个太监,让他们把你给阉了。你现在完全没有良心和尊严,变成了他们的弄臣。这是一帮无恶不作的家伙,就仗着老子有权有势,吃国家,吃老百姓。你还把他们当上宾……〃他撕扯自己的头发,虽然他头顶的头发所剩不多。董丹吓坏了,忙跑去抓住他那粗壮的膀子。李红则是立刻拨电话给夜里值班的大夫,但又马上挂了电话,跟董丹说陈洋的话千万不能让人听去,说不定又得让他坐牢。董丹终于把老头安顿到了床上。陈洋在印着红十字的白色被单下游泳,不停地哭喊:〃你让那一群什么都不懂的下三烂拿走你的画!他们吃人不吐骨头,他们连孔雀都吃,让他们去吃屎、吃大粪……〃
第三部分 第54节:赴宴者(54)
李红把电视的音量调到最大,这样护士就不会听见他对时弊的牢骚。大约过了十分钟,他的手脚停止了乱舞,哭喊声也弱下去,渐渐地睡着了。董丹打算离去时,发现老头儿的一只手仍然紧紧抓住他外套的衣角。他轻轻把衣角抽了出来。在董丹心里,大师其实像个孩子,没有安全感,特依赖人。可是,他能够把这个写进访问里吗?当然不能。
电梯来了,李红却从病房追了出来。
〃等等。〃她说。
董丹让电梯下去了。
〃你别在意啊,他就这样,没事儿就发泄发泄。一喝醉了就骂这个骂那个,包括骂他自己。今天晚上,就算你什么也没听到,啊?〃
董丹点点头,李红笑了。
〃明天一大早,他要去看个中医师,可我九点得和一些收藏家见面……〃
〃那行,我陪他去看中医。〃董丹说。
〃没有你的帮忙,我还真不知怎么办。〃她说,并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过了一个礼拜之后,甚至连陈洋都习惯叫董丹帮他做事了。小董,帮我把鱼缸的水换一换;小董,去把那一盆枯死的盆景扔出去,再买盆新的来;小董,帮我去跟医院柜台结个账,然后再把我的东西搬到车上,别人搬肯定会砸了;小董,把这窗帘全拆下来,让这屋子跟医院那间病房一样,亮堂点儿;小董,去跟厨子说,让他立刻把他录音机上的无聊小调给我停了。
出院之后,不到一周,陈洋已经非常习惯董丹待在他的画室里。不论是在画画、读书、打电话,甚至和李红拌嘴,他都并不在意董丹在场。董丹是一份不碍事的伴随,快乐而满足,在任何背景里他都协和。反倒是董丹缺席的时候,陈洋才发觉他那无声伴随的重要。有时董丹从外面办了事回来,看见老艺术家焦躁不悦地问他刚刚跑到哪儿去了。另外有些时候,老艺术家画了一半,笔突然停在空中,一动不动好一会儿,仿佛是想抓住遗失了的一个念头。在这种时候,董丹也从不出声,他好像知道,有某种神圣而神秘的东西使陈洋成为了陈洋,使其他艺术家成了其他艺术家。甚至有几次,老艺术家无助地放下画笔,喃喃说着他已经江郎才尽了,现在的他无异于一台造粪机器。这时他突然注意到坐在他画室角落里的董丹,并不带任何批判,只是平和安静地看着他。
〃你结婚了吗?〃一次老艺术家问道,一边用手扯着毛笔的笔尖。
董丹笑说他结婚了。他心想,他已经告诉过他四次了。
〃你们俩怎么认识的?〃
董丹又笑了起来,他的恋爱故事他也告诉他不止一次了。
董丹是五年前在他老家遇见小梅的。那时他在厂里刚满师,回家探望父母。到家的第四天,他在自家的前院瞧见一个漂亮的小姑娘在补衣服。那天他起晚了,父母早已下了地。她坐在一堆柴上,坐在白杨悉悉嗦嗦的树影里。他从窗子里喊了一声〃喂!〃,问她在做什么。她回答她有名有姓,不叫做〃喂〃。他走到屋外,看见她原来补的是他工厂的制服。
第三部分 第55节:赴宴者(55)
董丹问她:〃你怎么可以随便帮陌生男人补衣服?〃
她指着停在屋檐下的那辆旧自行车:〃看到没?我把它擦那么亮。〃
董丹在她面前蹲了下来,看她偏过头去咬断线头。她后颈毛茸茸的,好年轻。他说她不可以帮一个男人做这些事,除非是她喜欢他。
她抬起眼笑道:〃我是喜欢他呀。〃
董丹立刻红了脸:〃这个男人你连认识都不认识,怎么知道喜欢他?〃
〃我在市场上和他擦身走过,看见他走去小酒馆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喜欢他了。他和村里人喝酒的时候,我一直在看他。他帮每个人付了酒钱,他还讲了好多故事,像个说书人似的。〃
〃一个男人招你喜欢也不难嘛。〃董丹哈哈地笑起来,〃你知道一个姑娘家这样说话,是很危险的。〃
〃咋危险了?〃
董丹不回答。莫名地紧张让他笑个不停。过了一分钟他才说:〃反正你不能跟男人说这些。〃他呵呵笑着,摸起她的手来。
她盯着他的脸,不觉得什么事情这么好笑。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占人家便宜,但是还是忍不住。〃你让他摸你吗?要是喜欢他,就该让他摸你,不然他不知道你喜欢他。〃
〃他不是在摸我吗?〃她说,一面看着他的手从手掌移到了手臂,然后到了肩膀。她异样平淡地看着他,任他的手钻进了她的衣衫领口,从肩膀往下移动。
〃就摸一下,好不好?〃他问。
她点点头,让他解开了她的衣领,接下来是胸前的钮扣。
他四下张望了一下,确定旁边没人。他把她搂进自己怀里,抚摸起她刚发育的胸部。他发现她的眼睛一直盯着他手的动作。如果董丹着迷她的身体,同样的,她也着迷他的那双手。
之后他并没把她放在心上,直到有天晚上他去看露天电影,才又碰到了她。她抱着张小板凳,静静地坐在了董丹身边。趁着看电影,他又偷偷摸了她几把,告诉她第二天带她出去玩。他们去了河边,河滩上尽是白色的卵石。董丹将他从北京带来的橘子和饼干摆出来,她只吃了他从镇上面包店买来的面包。其他的食物,她碰都不碰。
〃这个你不吃?〃董丹拿起一个橘子问道。
〃不吃。〃
〃为什么?〃
〃没吃过,我不知道怎么吃。〃
不知为什么,他对这女孩干的事让他突然一阵不忍。她这么年轻,什么都不懂,包括不懂男人。对像她这样善良纯朴的女孩,男人们是不会放过的。这让他觉得没劲,似乎他偷盗了一个连偷盗概念都浑然不知的人。
一周过去了,董丹就要回北京了。他到集市上希望再碰见叫小梅的女孩子。除了市场,他不知道还能到哪里才能找到她。一连找了她两天,她都没有出现。直到要动身的前一晚,他又去小酒馆喝酒时,看见她正站在酒馆门口。
第三部分 第56节:赴宴者(56)
他说他也喜欢她。实际上,他对她的喜欢已经让他想着将来带她去北京。她像往常一样淡淡地笑了笑,告诉他那得赶紧,因为再过几天,她就要去西伯利亚了。她去西伯利亚做什么?她的家人已经把她许配给一个在西伯利亚有田有地的中国农场主。那人雇了许多俄国籍的农工,现在需要一个老婆为大家做饭。董丹不相信有这种事。女孩说她来董丹的村上,是来跟自己的姑母告别的。
董丹将回北京的日期延后,来到女孩的家里。那是一户一贫如洗的人家。他只待了十分钟,就沮丧地离开了。女孩家里告诉董丹,农场主愿出三万块钱作为聘礼。当天夜里小梅便逃出来,跑到了董丹父母的住处。他带她到了邻县,等待下一班回北京的火车。
董丹以前跟陈洋说这个故事时,都没像这一次说得这样完整。这次他也不敢保证老头听完会记住。
有一天陈洋跟李红大吵了一架之后,突然说,他多么怀念像董丹和小梅这样的爱情故事。
〃一个村姑和一个牛郎。〃他凄然地笑了笑。〃这种爱情故事在大都市里早就没了。〃
13
董丹晚上回到家,见小梅正在修补他们最心爱的那一件纪念品,就是镶有金边和金色商标的书卷形状的黑色大理石。金色商标脱落了,小梅想把它黏回去。董丹在帮忙的时候,觉得那东西太轻,不会是真金。他拿到灯下细看,发现不过是一块塑料。就是说打在上面的那家有名的金号印章也是假的。看来不能指望落魄时拿它换饭吃了。董丹帮着小梅终于把那块仿冒的金片黏回了黑色大理石上。就算不是真的金子,还是挺好看的。
两人重新把它挂回墙上时,小梅告诉董丹,今天有人找她的麻烦。那个人开着车,当时十字路口堵车严重,小梅正在路边卖她的糖炒板栗,对方问鱼翅宴上见的是不是她。
〃那人长什么样儿?〃董丹问道。
她只看到那个人的头,反正是个大头。他戴眼镜吗——那种黑色宽边的,二十年前就不流行了的那种眼镜?他问她。可她唯一看清的就是对方的脑袋。那时天色已经暗了,那人又跟她隔了两辆车的距离。车子都在按喇叭,他得大喊大叫地跟小梅说话,他说他敢肯定,在鱼翅宴上见过的女孩就是她。她叫他滚蛋,可他不滚,还问她是不是住在这附近。她叫他回家照照镜子,也配打听她住哪儿,没镜子自己撒泡尿照照也成。车队开始移动了,他还想跟小梅说什么,可是她不给他机会了。她朝对方尖叫:滚!滚!滚!这回他总算滚了。
董丹握起小梅的手,叫她别慌别怕。不过他马上意识到慌的是他自己。他的脑袋现在一片混乱,各种猜测和自问自答同时朝不同的方向拉扯。小梅被监视了,有人在盯她的梢。可是那家伙为什么不一路跟踪她回家呢?想到他没有把小梅训练好就把她带去鱼翅宴,董丹恨不得把自己给杀了。到了上床的时候,他告诉自己,睡一个好觉醒来,不再这么惊慌的时候,他一定会想出一个让他们两人都解套的办法。
第三部分 第57节:赴宴者(57)
夜越来越深,董丹被睡一个好觉的努力弄得筋疲力尽。他一双脚又冰又冷,额头上不停地冒汗。小梅背对着他睡在身边,屈起的一只脚触在他的腿上,那脚掌的温度温暖健康,只有安心入睡的人才会有。董丹把自己的胳臂伸出,钻进她的脖子下,真好,这样他的前胸就抵着她的后背,两个人一前一后紧贴着。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