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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金根姬和往常一样,扛着一把大扫帚和郭刚集上的妇女一起,在街上打扫卫生。不过今天她有所不同,用毛巾把脸围得严严实实——有些妇女干累了,干脆把棉袄脱了下来。
“金大姐,不热吗?看你用头巾把脸围得严严实实的。”
“俺不热,有什么可热的,天还是这么冷,再说一热一脱的容易生病的,我可不愿意生病。”
其实,她早想把围巾结下来,但是不能,为此她考虑了一天一夜。
怕在街上碰到过去的熟人,怕见到过去新四军淮北独立团的战士,怕见到章成生团长、桂平所长,还有的战斗中生死与共的老战友,如果见了面,谈起自己还没有回到朝鲜——那是多么尴尬的事情。
淮海战役胜利结束了,全国快要解放了,她在新四军队伍里是卫生员,是自愿退伍的老兵,还有什么资格同首长谈条件呢;在朝鲜的时候,自己是一个乡下人,可现在在中国,自己还是一个乡下人。
这样能平平淡淡的过日子,“平安无事”比什么都好;没有必要向部队提什么要求,麻烦部队里的首长。
但人的遐思是无止境的,有时非常幼稚,有时又非常冒险,静静分析并深入探究自己内心的遐思,总是有千头万绪的奇妙境界。
后来她这样去想,种种不幸,种种贫因都过去了,现在怀远县解放了,自己就是一个普通人,是个名副其实的卖馍的,已经是大家的朋友了。
入夜时,也是金根姬最难过的时候,她没有到街上去听戏,可是大喇叭响起了,当听道,“北风那个吹,雪花那个飘,雪花那个飘飘,年来到。风卷那个雪花,在门那个外……”那种凄惨地歌曲响起时,几乎看到所有的听众都沉浸在白毛女感人情怀的悲剧中。金根姬坐在自家的灶前也听到了。她在案板上和面时,哭了起来;蒸馍时,一边拉风箱,扔是一边哭着。
金根姬没有看过这个节目,是通过与她在一起劳动的姐妹,才了解全剧主要故事情节,白毛女的遭遇与自己的遭遇,没有什么不同,都是天下的苦女人。白毛女的苦,人们知道,而自己的苦楚,有多少人知道呢?
金根姬自己知道,就是流再多的眼泪,也无法抹平这藏在内心的伤痛,但她仍是不停的哭——“说过了,不哭,怎么又哭了呢?没有出息。”她突然又自责起来。
再后来,部队文工团每次演出时,金根姬还是躲藏在屋内干活,不哭了,也不流泪。
金根姬的双眼顿时亮起来,那张脸也豁然开朗。她一直在馍房里转哟,灶火是红红的,在高温下,她那一张脸粉红似白的脸,象朵绽放的草花儿,包含着最强烈而又最温柔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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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章、金兰之交(一)
“俺是个寡妇人家,又是外地人,你呢,是黄花大闺女,咱们在一起玩,会不会给你带来什么晦气?”
大玉听到“噗哧”一乐,她低着头,一边纳着鞋底,一边笑嘻嘻地说道:
“俺不是那种人,现在是新社会了,没有过去那样封建社会,讲迷信……俺娘说了,你是个大好人,是俺娘让俺和你玩的,她说,跟着好人学好人,跟着巫婆学下神——俺娘看人还是挺准的。”
“那好,你没有什么事情,就来,到俺家里坐坐,咱姊妹俩拉拉寡,俺也能帮你做些针线活,这雨天又没有什么生意,一个人怪愁得慌咧。”说罢话,金根姬突然笑了起来,后来,她忙补充一句,“你过来,俺帮你做活,你可别嫌俺针线活做的差哟。”
“不会的,咱家有九口人,俺娘还要下地干活,就是针线活多得很,俺天天都愁死喽。你如果帮俺,那俺真是谢天谢地……要不这样,你比俺大,俺就认你一个干姐,你看这样又好听,又好叫。”
“哪不行,这不是封建社会,都解放了哪还有认干亲呢,不能认,咱们贫下中农是有组织、有纪律的……你要是不嫌弃俺,那就喊俺金嫂子吧,这比叫俺干姐好听多了。”
大玉用手捂住嘴巴,呵呵呵地直笑,笑罢后她还是合不上嘴,转过身来对金根姬说:“那俺就喊你了?”
“切!你还能嫌丑,你喊吧!”
“金嫂子咧!”
大玉喊吧,脸一下红起来,她一下把金根姬的腰搂住了,呵呵直笑,金根姬的手拍拍你的后背,亲切地答道:
“唉,大玉妹子!”
就这样,全廷三的妹妹全大玉,她和金根姬是比较要一对好朋友,每逢下雨天,她都会到金根姬蒸馍店里坐坐,拉拉寡。
天时而晴,时而阴,连续多日,河水瀑涨,通往郭刚集的木桥变成了断桥,没有什么赶集人……郭刚集几乎天天都是背集。
金根姬居住的这间门面,房子虽不大,地确收拾的精致惬意,那张小床的被子,在白天依然叠得整整齐齐,一尘不染。她们并肩坐在床板上,做做针线活,说说知心话,时而探头望一望窗外的美景,那依然是夏日的景象,十分得惬意。
窗外那株洋槐树,已经苞怒放了,今年开花较迟些,可芳香是相当浓郁的,像浓香的酒,那味道蹿得厉害;一切都在改变,最明显的差别,金根姬不再是一个沉默寡言,内向冷漠的女人,而是一位成熟的寡妇。
她调整好心态,不愿意去想过去的事情,把所有的苦痛都深深地藏在心里。尽管渴望找到能够托付终身的安身之处,但终于找到了。——平淡、朴素的生活,渐渐地感觉到自己也变了,越来越适应“金寡妇”这个角色。
俩人对闺房秘事,无话不谈,她们边做针线活儿,边亲切的说话。那可爱的样子,多么从容,多么镇定……全大玉一直坐到夜黑才肯回家。
农村的姐妹,一些看来似乎是很平常事情,但引起街歪对门铁匠铺的帮工,一个外号叫刘秃子的高度注意——他实在有点看不下去了。
他到金根姬馍店,去过几趟。他总认为全大玉,有点碍事拌脚,尽坏他的好事情,无法施展自己的流氓习气。
如果要对金根姬下手的话,那必须先除掉全大玉——这个丫头片子,惹得自己忐忑不安——这正是刘秃子内心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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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一章、金兰之交(二)
一物降一物,石膏点豆腐。刘秃子的老婆抱着小孩,到了郭刚集街上,并打算在集上安家。每到夜晚,刘秃子无法行动,这样一来,他的一整套计划,被彻底打乱了……
雨越下越大,金根姬一大早,舀一把铁锨到房后,整理那块小菜园,那知道菜园已经被雨水淹没,无法下去;拐回到门前街面上,没有什么人,只见一群鸭子排队通过,左晃右摆地,向一个方向行走,嘴里嘎嘎地直叫。
金根姬正在考虑着,“烦人!这啥事情也不管做……怎样才能打发这一天的时光呢?”
大玉端着一个做针线的鞋筐子,又急匆匆地来金根姬家,她没有进门就喊上了;
“金嫂子,你会不会纳鞋底,来,你看看这双鞋底……是俺大哥廷三的。”
金根姬眼下正在后院抱柴禾,听到喊声,解掉系在身上的围裙,赶紧过来了,身上还带着新鲜木料的香味。
她接过鞋底,仔细看看,说道:
“你这鞋,隔布抹的真好”随后、她望鞋筐子瞅一眼,“噢!你这,鞋帮子做的也有样……是大婶做的活?”
“哪!”大玉笑了笑,说“我做的,是俺娘教的,俺娘还说,去!叫金嫂子教教你去,在家不学做针线做,以后嫁到婆婆家受气。”说过她害羞地,又缩脖子,又伸舌头,不断做鬼脸,用这些动作表示她不害羞——才怪!
“是的呀!在俺娘家也有这风俗,男方找对象,要先看看女方的针线活,不见面的,女方针线活,做的差,男方就会说女方,是笨女人……名声不好声,再找对象就困难了。”
两人回到屋里,金根姬手把手的教大玉做针线活,一边教一边做示范。
“纳鞋底要这样,需要用粗细两种线绳子,你看,细绳子圈边,粗绳子纳芯……做鞋底呢,象秀花一样,是非常讲究的;一是要走平针,二是要紧疙瘩,纳芯儿要纳成图形。针脚要端正,甩线要均匀,紧疙瘩不要轻轻地,你看!……要用力;点缀在鞋底上的针眼子,一定要整齐,横成排,竖成行,象部队一样,整齐划一,只有这样,纳出的鞋底才结实漂亮。”
金根姬的话句句有道理,她听着,记着,学习着,金根姬讲完了,全大玉也听椤了,她眼睛睁得大大的,有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便说道:
“哎哟!金嫂子,你咋懂得这么多,你的针线活肯定比我妈做得好,俺得向你学习学习……金嫂子!你娘家是哪的呢?”
金根姬有好大一会儿,没有说话,她低着头,从脸上流露出不愉快的心情来;其实,大玉并没有察觉到这些,而她已经遇到不知该怎样说才好的困境。
她深深地吁了一口气,接着她突然看了看大玉一眼,急忙地说道;
“俺娘家呀!在山东农村人……俺娘去世的早,那时俺才十二岁的时候,俺娘就病故了,俺和爸爸,弟弟,妹妹四口人生活。俺的针线活就是从那时学的,一年四季,月月不断,农忙时节,白天忙地里的农活,晚上在灯下忙着做鞋袜,补衣服……苦啊!大玉妹子,咱们做女人的比做男人的还要吃苦……真不容易的——两只小手上知道扎出多少血眼,到后来,针扎的地方变成了厚厚的茧子。”
金根姬说到这,又一次停下来,喘了口气。
事实上,过去哪些不堪回首的月岁,那段悲惨的“慰安妇”生活,一直留存在记忆中。那是难以言状的痛苦经历,她无法向一位天真可爱的中国姑娘诉说。
俩人正说着,突然发现门口,有一个人影闪过,大玉赶忙跑到门外看看。
“是谁?”金根姬问。
“噢!没有人,好象是一条狗,打这儿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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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二章、金兰之交(三)
“会不会是街对过的,铁匠铺那个人,刘秃子?”金根姬问。
“不会!他不会过来的,他吃饱了撑的。”
金根姬就不再问了,全大玉回到床沿上坐着,继续说:
“金嫂子,你真聪明,大娘早年就去世了,你小小年龄,就做得一手好针线,你真能干——你的针线活是跟谁学的呢?”
“唉!俺呀,是和村子里的阿妈妮学呗,她们待俺可好喽,手把手,教俺做……”
“那阿妈妮是谁呀?”
这一下,把金根姬给问住了,她知道自己说出一句朝鲜语,她的嘴巴开始强烈地抽动起来,但最后又很快地平静下来了。
“阿妈妮呀!是俺们山东省那地方的土语,也就是老妈妈,大娘老奶奶的意思。唉……咱不说解放前的那些事情了,说出来伤心哟!你看,俺的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来,咱还是谈谈别的什么事情吧!”
这时,刘秃子已经走到了门口中,两只脚踩的都是泥,一下就迈进房屋里时,他似乎听到了什么,便死皮赖脸地叫道:
“说,是忆苦思甜吧,全国解放了,你们女人翻身了,说给咱听听,让俺也受受教育。”
他大嗓门,俩个女人都吃惊地抬头,一看才知道,对门铁匠铺的刘秃子已经站到自己面前……
全大玉腾一下站起身来,气愤地站起来说道:
“耶!没有听到水响,怎么叫鳖咬一口……怎么敌!你头秃的跟个烂蛋样……人家女人在家里说私房话,你不吭不响地也过来偷听——半吊子,咋长的咧!”
刘秃子强颜欢笑,一屁股坐在床面上,他不仅穿得邋邋遢遢,而且胡子拉碴,一举一动毫不掩饰对这俩个女人尊严的漠视,他搂着两条胳膊,歪歪嘴,用一种长兄的口气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