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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先生个子高高的,异常清瘦,儒雅、洋派又保持着学者的形象。赵先生是个有点名分和地位的,留洋归来的知识分子,懂得三个国家的语言,常常和洋人来往甚密。凭借着留洋的背景和满口的洋文,他得以在北城各所著名大学之间〃游教〃 ,并且在教育界留下了一些口碑。多年以前,孔熙志是通过一个教育界的长者认识了赵先生。初一见面,赵先生就满嘴中文洋文夹杂地跟孔熙志讲了一些故事。他讲了大不列颠国的皇家海军是怎么建造坚船利炮,然后又如何成了全世界最强大的海盗,然后就是如何创立东印度公司向全世界倾销烟土等等精彩的故事,这倒让孔熙志对他增添了几分敬佩。不久以后,这种敬佩就转变成了具体的生意关系。赵先生毕竟是教育界的人士,几番生意做下来,就摇身变成了烟土生意的行家里手,这多少也得益于他懂得外文,懂得如何与洋人打交道。这次,赵先生与白仁贵一起来见孔熙志,同样是要谈一笔大生意。在孔天引的隔室里,赵先生还是像个学者一样,没有单刀直入地谈生意的计划。他把自己的浅白色软料西服外套和白色的礼帽,挂在了墙壁的衣帽钩上,然后优雅地坐在孔熙志对面的沙发上。白仁贵递给了他一杯红酒。〃 很多商人都跟我说,他们害怕解放军,害怕战争打到北城,就没了business(生意)!〃 赵先生呷了一口红酒,煞有介事地品了一下,然后接着说:〃 打仗了才会有大生意嘛!〃 听到这句话,白任贵就忍不住在一旁笑了起来,接着就恭维说:〃 赵先生是个文人,倒是比我们军队里混的人还明白实情了!〃 孔熙志随意地听着赵先生侃侃而谈,也随意地附和着,思索着。接下来,赵先生却是来了精神,又批判了上海的商人。他对孔熙志说,他非常瞧不上那些所谓的民国工商业者,非闹着要搞什么民族产业。他说这些商人无非也就是造出一些火柴和油盐,织出一些布匹来,没有什么大前途。〃 他们就害怕战争,非说抗战毁掉了他们的生意。一大帮人闹着去重庆恳求宋子文,又恳求孔祥熙,恳求他们帮忙筹钱,重新在上海建工厂……〃 赵先生像是有点愠怒似的,摘下了镶着金边的眼镜说:〃 下着倾盆大雨,他们竟然站在宋家大门口,赖着不走,我瞧不上他们的!〃 孔熙志有些不耐烦了,他坐直了身子,点燃了烟斗,暗示赵先生说:〃 别人家的生意,我们就管不着了嘛!〃 赵先生笑了,立刻明白了孔熙志的意思,连忙呷了一小口红酒,又继续说:〃 教书先生的嘴大!教书先生的嘴不兜风!我当了几年教书先生,就爱讲story(故事)了。〃 赵先生接着就谈到了大生意。经过多年的合作,孔熙志是信任他的。赵先生就说,眼下的时局比较混乱,两党的心思全都在战争上了,国民党军队只要一滚蛋,天下就要大变了。他建议孔熙志乘机再做最后一笔大生意,之后就安排路子,携带家眷离开中国,可以先把家产转移到澳门。然后,赵先生就说到了他已经谈定的新货:〃 先是英国人,再是法国人,那些都落伍啦!现在要找印度人,找土耳其人,那里的货品才是最正宗的。我研究过世界史的,那里就是' 黑粮' 的圣地呀!〃 孔熙志站了起来,在屋子里踱着步子,思索着,然后又回到藤椅上坐下来。〃 以前没有接过他们的货,我倒是听说他们的货色正宗……路子能安排妥当吗?〃 孔熙志这么说话,就意味着他想做这笔生意了。〃 我已经和他们接触了几次,洋人虽说不太好打交道,但是也差不多谈通了。不过……〃 赵先生望着孔熙志,停顿了一下。孔熙志同样直视着他,平和地抽着烟斗。旁边的白仁贵倒是着急了,赶紧问道:〃 不过什么呀?〃 赵先生望着孔熙志,笑容可掬地说: 〃现在他们没有货,恐怕要到初秋了。本来,这没影儿的事儿,不该耽搁您的时间。但是,我怕不提前准备网,鱼可能就溜掉了。〃孔熙志一直望着赵先生,当然目光却是温和而自然的,像是在认真地听他分析生意的道理。他在心里快速地盘算着这笔生意,他觉得战败潦倒的国民党军队,肯定是需要大量烟土的,炮弹只能麻醉他们的尸体,烟枪却可以让他们的灵魂超脱。另外,渠道上的各个烟馆和妓院,都需要再储备一些存货,观望战争的动静,也许战争打过来以后,供货就更困难了。他能够轻易地判断出,这笔生意将有数倍的利润。这样他确实可以安心地带领家眷离开中国,到澳门先定居下来,当然也可以直接漂洋过海地到美国去。他也在内心快速地分析着赵先生这个人,根据这么多年的生意往来,赵先生应该是他的一个忠诚的生意伙伴了。况且,是他亲自把赵先生带入了这个圈子。孔熙志几乎已经把儒雅的赵先生当成了一个朋友。至于白仁贵就更不必担心了,他们可是亲戚啊。然后,孔熙志又转过脸望着白仁贵,像是很随意地问道:〃 军队那边的路子怎么样?〃 白仁贵也是不敢怠慢的,连忙回答道:〃 路子都通着呐!仗都打到这个份上了,对将士们来说,什么都是扯淡,就数' 黑粮' 是好东西了。〃 〃 赵先生……您就准备吧。〃 孔熙志不再犹豫了,像是司令员对将军发出了干脆的指令。赵先生又微微地皱了皱了眉头,像是在思索什么。〃 这可是一大笔钱……〃 赵先生很谨慎地替孔熙志考虑着这笔生意。〃 只有钱不是问题……合作这么久了,你是知道的嘛!〃孔熙志温和而坚定地回答,生意肯定也就谈成了。现在,孔熙志还躺在他的大藤椅上,思绪倏地一下从春天又回到了这个秋日的下午。今天是个多么重要的日子呀,孔天引的生日庆祝活动顺利而隆重,而且又长大了一岁,过不了几年就可以慢慢地学一些做生意的道理了。另外一件大事,就是孔熙志的那笔大生意要有结果了。按照预定的安排,管家要在今天晚上赶回北城,然后像以往那样告诉他:全部的货物都已经接收,并且安排妥当。这么多年来,管家向来都是不会耽搁一天的。孔熙志躺在大藤椅上深深地思虑着,货物很快就会到达北城啦,然后会同样快速地分散到各个渠道上去。一旦货物分发完毕,大量的真金白银就会源源不断地流到孔家了,然后他可以兑换成美元,也可以直接把那些硬通货存到国外的银行里。接下来,他就可以着手安排全家出境的事情了。那个时候,管他天下黑白,一走逍遥。他就这么平静地坐在他小隔室的藤椅上,想着、等着、盘算着……人生之中的许多变故都是有征兆的,但是人们又经常忽略这些征兆,这大约就是人生的悲哀吧。当孔天引去向父亲道晚安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整个大院里,竟然是冷冷清清的气氛,依稀能听见秋虫低鸣的声音。孔熙志依然躺在大藤椅上,像是在闭目养神。隔室里没有开电灯,长桌上点着一根蜡烛。孔熙志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起身把他的宝贝儿子抱起来,然后亲一下儿子的额头。他就好像没有发现儿子进来一样,仍然躺在那里不动。孔天引轻声地喊了父亲一声,孔熙志还是没有说话,他只是无力地挥了一下手,眼睛也没有睁开就示意孔天引回去睡觉了。对于一个商人来说,只有生意上的麻烦才会让他们一反常态,事实自然就可想而知了。这天,孔熙志从中午一直等到晚上。但是,直到深夜管家也没有回来。孔熙志立刻就明白了,其它任何的行动都将是白费力气,管家是永远也不会回来了,他花费整箱小黄鱼要购买的那批货也不会回来了。整个生意的骗局其实并不那么复杂,尤其是对于孔熙志这样见过世面的商人来说。永远像个学者的赵先生设计了整个骗局,他串通了白仁贵以及孔熙志的管家,条件就是让这两个从来都没有赚过大钱的人舒服地过好下半辈子。赵先生这么做的理由并不复杂,他需要一大笔钱离开这个战乱的国家,但是他只是个文人,没有武力去抢夺,那么就只剩下欺骗了。要知道——能够完全成功的巨大欺骗,只有在朋友之间才能发生。这个道理是孔熙志无意中跟赵先生谈到的。赵先生是个学者,因此很快就能把实践者的经验转化为最有用的理论,然后再用这个理论去获取更成功的实践。于是,他就成功地欺骗了孔熙志,成功地卷走了他积累了大半生的财富。很快,整个事情就真相大白了。以老太监为首的生意伙伴们,纷纷站出来指责孔熙志骗了他们,要求孔熙志退还全部定金。孔熙志拖着重病的身体还是召集了这群生意伙伴们开了个小会,会议结束后没几天,孔熙志就把要退还的定金,还有一些赔偿的钱,全部给客人们送去了。事情总算是平息了,但是孔家的财力显然是被消耗了大部分。道理上说,孔熙志的一生是敢于冒险和挑战一切的,他也从来没有惧怕过谁。但是,他现在必须小心谨慎地处理问题。他心里很清楚,乱世当口,总有一批人整天拎着脑袋去赚钱,若是有谁敢欠他们一个银元,他们也会丝毫不顾后果地把谁消灭掉。然后,北城的引水渠里,就会又多出一堆碎肉来。他倒不是担心自己的安全,他必须尽力保护孔天引,只要儿子还在,他的家业就能传续下去。无论如何,孔熙志算是干了这么一回〃 花钱消灾〃 的事儿了。又过了些日子,孔熙志就得知白仁贵被一个告密者揭发,说他在军队滥用职权谋取私利。白仁贵被告密者揭发后的第三天,就被上司枪毙了。黑道上也传出了消息,说是那个管家被人碎尸万段后,都没有包裹,那些白花花的碎肉就被直接撒到了广州的海里喂鱼了。这个消息传出来后,并没有太多人在意,谁会在乎一个小人物的死活呢?但是,接下来报纸上的一则新闻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