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钢轨上的爱情-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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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应我一件事?”我小心地询问道。  郁低下头来,看着我的眼睛,轻颔表示许诺。我指了指墙角的那幅画,“把它画完,你应该把它画完。”  我在心里告诉自己,一定要说服郁坚持地把它画完。我知道,如果放弃这一张,他便会彻底地放弃绘画。如果决心放弃绘画,他便会接二连三地纵容自己放弃下去,变成另一个郁,那是我不敢想象的“如果”。  原本,郁学画的初衷纯粹是想要将那个困扰他十多年、反复不断地出现的梦境完整地记录下来。很多次,很多次他都在惊醒的那刻想要第一时间把梦记下来。刚开始的时候,他不会写字,便只能在画纸上涂抹勾勒着,一个婴儿,一只手臂,就这样开始渐渐地喜欢用笔来勾勒一切所见和未见的事物、场景、人。他像是个失语者,无法同梦境里的那个人交流,可幸好还有一支笔,它能将那个人兀显出来,用线条和色彩与之交流。我懂得郁,可以说比任何人都懂。我知道这幅画对于他的意义,他不能放。  可是郁没有回答我,他只是揽过手来,将我抱得更紧些,说小的时候也曾这么抱着我,在我噩梦惊醒的时候。每当他看到我颤抖着身体一个人缩在墙角落里,不停地喘粗气,脸上满是惊恐的表情时,都会第一时间从床上翻下来,跑过来紧紧地用身体包裹住我,给我平复下来的力量和温暖。  从小我们都是和噩梦挣扎的孩子,所以惺惺相惜。  这个时刻,在黑夜里,幸福和窗口透进来的冷风争相地包裹我们,将一切都定格成画面,变作记忆。那是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第一次。  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五章 海岛断章(1)
周乾左腿上的缝针还没拆去,一条暗紫色的伤疤匍匐于左大腿外侧,我知道他又在替别人打黑市拳了。他默不作声地走到阳台上,望着远处的海景和椰林,一个人抽烟,烟丝很轻地在微亮的火星里燃烧,像一片荒芜掉的庄稼。我背对着阳台,蹲在地板上收拾昨晚的画,按照序列号排好,慢慢地看过来。画里的故事很亲切,它顺着我的记忆一张一张地出现,这就是我的故事。来海岛后,每天我都要重复这样的工作:看画、回忆、画画。时至今日,还剩下三分之二的故事没有画完。  我将下午从“隆家”带回来的东西一股脑儿地倒在床上,空出塑料袋,把地板、桌子、床头柜、厕所里的垃圾撸进去,然后完整地打包放在二楼楼梯口。楼下的两个儿子刚刚回来,对房东说:“大伯上船了。”他们在楼梯口看我一眼,然后憋红了脸迅速离开。我这才发现自己光着两条赤裸裸的腿,衬衫刚及臀下。  我关上门,给自己加一条平脚裤,走进浴室开始洗衣服。  用手掌抹去浴镜上的水气,我的脸开始模糊地显露出来,脸颊颧骨处幽红的,像初生的婴儿。突然,镜子里有郁的模样,他就站在我身后,远远地看着我,不说话。我紧握拳头,心跳加速,不停地喘气,猛地回过身子,可是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空气。我再回头去看浴镜,却发现水气已经完全退去,只显现出一张逐渐粗糙的脸,周围一切照旧。  郁常常就是这么出现的,然后突然消失。甚至我怀疑他像摆孺人那样,将灵魂揉进浴室的水气里,在常温下可以如空气一般四处充盈。我像是可以抚摸到他,可又什么都摸不着;他仿佛始终都在看着我的一举一动,可又什么都不是。我能像过去那样,感觉得到他的存在,可我却仍然还是找不到他,环顾四周,都没有郁的影子。  那支只有郁知道号码的手机还在枕头下,无论去哪儿我都要贴着皮肤带着它,有的时候它突然震动起来,我只有拚命地用枕头按着按着,不敢看一眼,因为往往打开时显示的不过是系统消息。希望再到失望是向绝望靠拢的过程,在不停的希望,失望里,最后到达绝望。我知道自己经不起这一次又一次的磨折。  走去阳台晒衣服的时候,周乾还是靠在一面墙壁上安静地抽烟,他似乎站不住的姿势,我在他的脸上看到完全模糊的神色。他不理会我,只是掉眼泪。突然这个时候,我的心里凭生出一种疼惜,放下手里的塑料盆,我走过去,试图用手指将他脸上的眼泪擦掉,可只是徒劳。这些液体慢慢地浸润我的手指,没有停下来的趋势。我看到周乾微微抽动的嘴角,他的喉结在上下悬移,抽泣。  “为什么?”他咽了一口气,哽咽地问道:“郁为什么会死?”  “我不知道。”我低下眼垂,回答。  底楼院子里的木瓜藤攀得很结实,房东的大儿子正光着上身站在木瓜棚下,用尼龙绳将藤蔓再扎紧些,可他的眼睛却望着我们。周乾闭上眼睛,不停地咽不顺畅的呼吸,试图理顺它们,脸上的眼泪开始慢慢风干。突然,他停下来侧过头,伸手搭住我的肩膀:“他爱你,不是么?”他的手心用了一些力,就像许或离开安福路的那天一样,我的血液在皮肤下蛮横地被阻止,表面有些发烫。我将视线从木瓜藤处收回来,无意与房东的大儿子做任何眼神的交流,兴许方才是心虚了,需要一处可以聚焦的地方,不能失控。  肩膀上的疼痛随着温度升高的皮肤表面传来大脑感应,我仿佛还能听到肩胛骨“咯勒咯勒”要断去的声音,岌岌可危。可我没有挣扎地逃开,只是抬起眼睛,看着周乾,一动不动。他的眉宇间拱起几波褶皱,眼神愠怒,香烟还在我的肩膀上方“兹兹”地燃烧着,烟丝燃断后,眨着火星落到瓷砖上,或者飞上我的耳朵,然后迅速熄灭。我像是一只面朝火堆吸气的白鹅,瞬间便可以在无数的火星里窒息而死。  火星烫到皮肤的声音和皮肤下骨头快要断裂的声音交错在一起,一轻一潜,在我耳膜上打下很好的乐章。我们僵持着,谁都不说话。我觉得丹田里有一股酸意冒上来,直冲鼻息。我低下眼睑努力地将鼻翼里兴起的酸顺着呼吸咽下,可它们还是顺利地通过鼻腔窜入眼眶,在视网膜外的薰出厚厚一层眼泪。这一层液体将我眼里的世界凸现出来,却又变得模糊。  “我不知道”,我挣扎开周乾的手臂,重复道。然后背过身去拿衣叉晒衣服。  “他的死,一定是因为你。”周乾右肩用力地从墙壁上弹起自己靠在墙上的身体,狠狠地将手上几近燃尽的烟头弹出去。他的目标是木瓜棚下的房东儿子,可烟头只在半空中划出一道不平整的抛物线,闪着最后的火花崩落在泥地上奄奄一息。虽然烟头没有中的,不过房东的大儿子还是感觉到了周乾的怒气,他很识相地背过身体,自顾自地专心致志扎起木瓜藤。  周乾撇下我,走进浴室,开冷水洗头。  三年前,我第一次见到周乾的时候,他正在一家散打俱乐部里做教练,以此谋生。偶尔他也会在入夜的时候,去地下拳场比赛,赚一些外快。这是这么多年来,他固定的生活模式,居无定所地打散工,流浪。在很小的时候,他的亲生母亲便将他寄养给别人,只身离开东北,去上海投靠丈夫。  

第五章 海岛断章(2)
从小,周乾就被村里的人当作煞星对待,因为在他出世的那晚,村子被莫名的一场满天大火夷为平地,所有的人不得不仓皇出逃。一路上,他们怀着恨意举着扁担抽打他的母亲。在这种强压的气氛下,他的母亲发了疯,时好时坏,所以,更多的人说,她是疯疯癫癫地离开村子,漫无目的地去寻找自己的男人。  在周乾十四岁的那年,他背上一只小书包离开老家,想去上海找自己的亲生母亲,可是火车一到北京,小书包便立刻千疮百孔,里面的皮夹早已不翼而飞,里面有他亲生父母的照片。  从那一天起,周乾过上居无定所的生活。他窝居在火车站里,做起了小偷,还在那些“小偷帮”里寻找当初扒他钱包的人。其实,他只是想要回那张弥足珍贵的照片,因为自己残存的希望都留在那张相片上,寸步不离。就这样,辗转地,周乾做过很多份职业,从北面一路打工去了上海,可是相片却永远都找不回来了。他说自己只能依稀地记得照片上的场景、父母的轮廓,至于其他,都已经变成蒸发了的水气,消失不见。  在周乾二十岁的那年,他终于在整整六年后,一路坐短程火车,一路攒钱,到了上海。六年的时间已经将他磨砺得坚强实际。下火车后,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满无目的地在人群里寻找相似的脸庞,而是第一时间地先找工作。  在一家拳术中心门口,他停下来,走进去,脱掉自己身体上的衣服,显露出硕壮的肌肉,找到了一份散打陪练的差事。老板是个矮小的南方人,说一口不标准的普通话,在上海和人合资开了一家地下拳场,收一些内圈人的赌注,赚赚小钱。于是,周乾便利用夜晚空余的时间去拳场比赛,当然输赢是要看老板的意思来决定的。因为这样,他的身体上有很多伤疤,但他却可以用惊人的记忆力说出每一道伤疤的准确来由。那些疤痕像是被海水冲刷后沙滩上留下的印记,一浪一浪的,起伏不定。  我曾经跟在周乾身后,去过地下拳场。那其实不过是一块高起的领操台,四周用弹力绳圈好,对角上坐着比赛的双方。领操台下,则是一群神情各异的年轻人,也有女孩子,通常挽着男人的手兴奋地尖叫。可每次,人群里都会有一两个女孩子,神情凝重地站在对角边上,默默地看着比赛,拳头紧握。领操台上双方每一次的挥拳都仿佛是雷声打在她们耳膜上,一次比一次清晰。她们便是拳手的女友,甚至是妻子。  我去的时候,站在对角上的是一个短发瘦小的姑娘。她的眼睛很大,在聚光灯下,我只能看见她的眼睛一闪一暗,或明或暗,每一下都是随着台上比赛的变化而变化的。最后,周乾赢了那场比赛,他说那是因为有我在。我看见对角女孩子失落的眼神,她翻过拦绳,跑上台去,掏出口袋里的手帕替那男人擦眼角上的血。两个人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安静地看着对方。我拉着周乾的手,看着他们,哭了。  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都是这么辛苦地生活着,相爱着。  一个月前,许或在死去的郁面前抽打我的时候,眼睛完全深陷下去。她疯了似地扑向我,抓扯我的衣服、头发,然后蹲下来号啕大哭。哭声越来越小后,她用变了调的嗓音趴在我的肩膀上,反复说道:“你害死他,你害死他。”  在海岛的这些日子来,梦里,许或的声音充满了那一艘艘失控的电梯,随着忽上骤下,永不停歇。梦里的她甚至还会伸出细长的手指卡住我的脖子,像个索命的女鬼瞪凸了双眼。我的心脏在这样的梦境里不停地被挤压,收缩,收缩,再收缩,它用最后的一点气力抖动时,哪怕只消一点蛮力便可以将其捏得粉碎。突然我醒来,顺着床沿翻下地板,爬到角落里颤抖地躲起来。我感到胸口里的心脏随着身体在颤抖,它急促地颤抖,每一次声响都震在耳膜上,异常清晰。如果这个时候郁还在,他会一定拉开床头的灯,立刻从床上下来紧紧地用身体裹住我,直到平复下来。  噩梦如影相随。  周乾开始住在我这儿养伤。我们像三年前那样睡在一起却不做爱,每到这样的时候,他看起来就像一尊失去生命的雕塑,瘫软地躺着,面孔朝上,一切努力都是白费。他的身体比起三年前,多了更多的伤疤,那些生存的代价在皮肤上留下一条又一条浅褐色的痕迹。我喜欢抚摸这样的身体,手指像经过一道凸起的坎那样轻盈地走过。我们面朝着天花板,安静地躺着,说一小会儿话,然后睡沉过去。如果噩梦来袭,我会翻滚着身体爬下床,找个角落躲起来,蜷缩在一起,不停地在心里喊,醒过来,醒过来,醒过来。有的时候,周乾能感应得到我的恐惧,他拉开灯,模糊地揉揉眼睛,问:“眉,做噩梦了?”  我们再也没有提起郁,彼此小心翼翼。有的时候他会自己在厨房里烧几个小菜,然后站在二楼的阳台上看我背着画板从田埂上走来。“眉!”远远地叫道。  小别墅周围的夜是起伏的安静,有一些碎小的声音,是田地里的昆虫,还有一片一片的模糊海声,从椰林那边的亚龙湾传来。夜里,我们睡在同一张床上,有时依偎,有时背对。我没有过问三年前他之所以离开的原因,他也像从不曾离开过那样和我保持着淡然却又熟悉的亲近,每天看着自己的伤口,盘算着再能去打拳的日子。  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五章 海岛断章(3)
我把素描的海景贴在房间的角落里,像是一片灰色的海,枯枝的椰树,黑色的椰子。它们通常是我平日里的写生练笔,我在海岛上走走画画,在海岸线上捕捉麒麟岛凸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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