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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草觅天涯-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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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谢奉行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只要保住小命扬名立万,日后,自有大把的人求着他。
  这几天除了做白事,他把之前的病人情况梳理好,又尽量推崇蔡氏师徒,既然人家远路而来,图个安稳,正好将宅子和医馆托付。蔡安和物伤其类,将心比心,也愿慷慨相助。
  雷衍水亲自过来道歉,他曾经答应帮着照拂王宅和燕华,但是一个成立不久的“蒺藜”,又怎能与江湖立威已久的白虎庄抗衡,此次甚至折损了两名手下。欧真手底下都是见过血的狠角色,一上来又封了他手下传播消息的路线,是以无法及时示警。
  至于裴回——小裴回那天哭过一场后,不知怎的就要卷包袱偷偷走人,没料到林虎峰夜间警醒,再三追问并且动武之后,才吞吞吐吐说自己命不好,从小没爹没妈,和谁亲近谁就被自己连累,以前在秋城医馆就是这样,现在更严重,燕华变成自己哥哥没两个月功夫就死了,所以他要离开,怕王谢和林虎峰再死掉。
  林虎峰气乐了,抓过裴回好一顿揉搓:“你怎么有事儿都往自己身上揽?我也从小没爹没妈,后来遇上我大哥,他跟我两个人死里逃生不止一回了,有啥可怕的?我才不信邪,你要是敢跑,我就敢捆!”
  裴回不听还要走,还没出屋,林虎峰真的把裴回捆了,提到王谢面前,找王谢要点治傻子的药。
  王谢听了却不笑,伸手摸摸裴回的头,一句话把人留下:“你哥尸骨未寒,你忍心不等他入土为安。”
  裴回完败。
  至于三三、四三,还有小康,那天过后便没有出现过,不知是死是伤还是怎样。
  王谢不关心。
  乔小桥和欧真再也没来找过他。
  这是王谢在意的。
  尤其是欧真,他一日不出现,王谢一日报不成仇。
  黄土掩上,坟头合拢,从此再也不见。
  王谢一一送别众人,来的人不多,更无深交。除了蔡氏师徒、裴回、林虎峰。宁芝夏还陪着他。
  他定定盯了这墓好一阵,转身慢慢往回走。
  墓碑沉沉重重的,白幡飘飘晃晃的,七月阳光已然很烈,而心底丝毫感觉不到——胸中,自打抱起尸首的那一刻,早已成冰。
  忽然马蹄声急。
 
    ☆、无责任番外之王康

  光亮是什么样子的?他不知道。
  漂亮是什么意思?他不知道。
  书画有什么值得鉴赏的?他不知道。
  为什么很多人走路都比他快,不怕撞上么?
  为什么很多人找东西都很简单,不用一点点摸么?
  为什么自己跟他们不一样?为什么?
  躺着或者坐着,只要他不动,没有人知道他是睡着还是醒着,为什么?
  他的世界,只有黑暗和声音。
  听说,他的母亲在让他活下去和让他看不见之间,选择了后者。或许,母亲是爱着他的,他为数不多的记得温暖感觉,记得脸上会落下咸咸的水滴,很久以后他知道那是眼泪。
  而他的一只眼眶破坏的太厉害,连眼泪都没有。
  就连母亲的温暖,也都模模糊糊。
  听说,当年他中毒太深,差一点就死掉,母亲束手无策,又不敢让父亲知道,只好把他送走。导致他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以为温柔低泣的女声,只是一场梦。而怀抱,始终是温暖的。
  温和的嗓音,起先是童谣,渐渐低声吟唱什么曲子,哄他睡,旋律优美动听。
  他后来学会弹琴,总会在练习前先弹一段。
  “六艺,礼、乐、射、御、书、数,君子左琴右书,可以不精,但不可不知。”那个从小哄他到大的男子,依旧温和的嗓音,陪着他弹琴,陪着他念书,陪着他摆弄花花草草。
  他曾经以为男子便是自己的母亲,问出口,得到哭笑不得的回答。
  男子旁边还有一个大夫,据说是把自己从鬼门关救回来的人,他很讨厌。因为对方会逼着自己喝苦药,重复做好多很难的事。比如分辨远处是什么动静,木筷掉了还是竹筷;比如转角有风究竟是左边还是右边挡上了东西;再比如两只手上各放一些药材哪个重,重多少。最困难的第一次,把他扔在人来人往的陌生街头,让他自己回家,他那时只有七岁。
  慢慢长大,他才敬重大夫,大夫教给他的都是如何自立。
  直到有一天——
  “父亲和母亲有什么区别?男人和女人,除了嗓音不同,还有什么不一样?”
  那晚他感受到了男人和女人究竟有什么不一样,原来女子竟是这般娇小柔软,原来他们可以契合在一起。
  ……原来,以往他偶尔听到的窸窣呻吟,是因为这样的缘故。
  ……原来,一模一样的男人之间,也是可以契合的?
  ……原来,养育自己的这两个人,是这样的关系。
  好罢,他想他得努努力,因为他的两个父亲都生不出,只生一个小孩儿的话,显然不够同时给他们接宗传代啊。
  
    ☆、第廿九章 摊牌

  远处三骑飞驰而来,径直奔向他们一行人!
  宁芝夏鸦眉微拧,一把将王谢拉过一旁。林虎峰拉开裴回,蔡鹤护住蔡安和。
  孰料那神骏马匹渐渐来到近前,竟是小步快跑,缓了速度,待到面前七尺之处,缓缓站定。
  为首之人,素衣帷帽,身后二人一左一右,均青衣斗笠。三人翻身下马,左边那人也不说话,伸手往马背一拽,将鞍上挂着的包袱解下,躬身,双手奉上。
  不知是敌是友,宁芝夏稍犹疑,接过,打开。
  一只匣子。
  匣子里面是一枚用石灰保存得很好的人头。
  这人头他不认识,凑过来看的林虎峰也不认识。
  王谢走上前来,看了一眼,顿时变了脸色,劈手将匣子夺过,转身往回跑。
  三两步来到燕华坟前,噗通跪地不起。
  拔出匕首——这匕首自燕华出事后,他就从床头暗格取出,藏在腰间——对着人头狠狠扎了下去。
  拔出,再扎,拔出,再扎,再扎,再扎,再扎……
  沉重喘息,偶尔的抽噎。
  化成灰他都认得,这是欧真的头颅!
  直到匣子里剩一团稀烂血肉,王谢对着坟磕了一个头,缓缓站起。
  转身,走到为首那素衣人跟前,也不行礼。
  他嗓音十分沙哑,甚于宁芝夏:“敢问阁下,有何驱使王谢之处?”
  这么极致的发泄,这么快的平静,这么迅速的想明白对方掌握着自己弱点,如果不是施恩望报,还有什么可能?平白无故做人情么?
  那人这才解下背后负着的大包。
  锦被之内,眼窝凹陷,睡熟的小脸,依然泛着不健康青色。
  王谢呼吸蓦地一促,胸膛起伏两下,声音冷冷:“有些事,莫欺我一介草民无知。”
  稍微一顿,道:“那一床襁褓,那一只小长命锁,那一张将燕华身份改动的凭证,来历非凡,我猜这孩子不仅是富贵人家,至少钟鸣鼎食。”
  素衣人不动,也不接话。
  “那两个护卫,那一只哨子,我晓得出自繁露山庄。”
  素衣人的帷帽轻轻颤了颤。
  “能指使繁露山庄做事,那么山庄的东主会是谁?山庄屹立百年不倒,隐隐乃武林鳌头,而历代天子竟无视,还用我继续往下猜么。”
  素衣人身后蓦然冒出两股杀气。
  而一个摆手,杀气立刻消弭。
  “白虎庄与景秀楼有联系,杀手第一庄能和一家普通青楼联系紧密,景秀楼,呵呵,若说身后的东主并非繁露山庄,我也不信的。”
  “白虎庄的死士对主人言听计从。欧真任性妄为,但是他说过交待手下,有反抗就杀。燕华一个人并无反抗之力,我叮咛多次,他也分析多次,遇到危险务必保命为上,是以绝不会反抗。但是他死了,屋子里乱战的痕迹。”
  家里只有燕华、三三、王康。除了三三,没有人会反抗。
  三三会反抗,必然是她觉察有人对王康不利,现在王康活着,必定当时三三带他逃脱。
  欧真说过折损两名手下,看那鲜血四溅,也知丧命于三三之手,是以混战,而混乱中,燕华最是被无辜连累的那个。
  腿脚不利落,看不清人影,又手无缚鸡之力,轻轻易易,一击即中,心脉俱碎而亡。
  “……若非如此,我的燕华怎么会放弃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誓言。”
  王谢一字一句,决绝道:“即使晓得王康来路,当初我也只道安稳度日便罢。谁知树欲静而风不止,我们在大人物眼中,不过草芥,想留便留,顺手杀了也不可惜。阁下交给我欧真的头颅,我愿受阁下驱使,医治王康也尽力而为,但若从此毫无芥蒂养育他,却是不能。”
  素衣人终于有所动作。
  上前一步,掀开帷帽,与王谢对视。
  ——只见一双掩尽犀利,古井无波的眸子,以及在自己特意威压下,虽微微摇晃,但却勉力站得笔直的,单薄身躯。
  暗中为这番言语道声犀利,也不由叹声:“可惜。”
  英雄出自草莽,璞玉藏于石内,灵芝生在深山。一个小小的大夫,凭着蛛丝马迹,将事实推测得八九不离十。这等眼力,这等心思,这张嘴,还有这身医术,不能尽数收归己身所用,真是可惜。
  龙有逆鳞,便是弱点,便可掌控,可是拔去逆鳞的龙,混不吝的天不怕地不怕,又该如何?
  不若……杀之?
  实在可惜啊。
  幸好还能挟恩图报,也不算亏。
  想起自家同样为情所困的孩子,素衣人终于叹了口气:“王先生。”
  这称呼一出口,身后二人心里不由一惊,这么客气的称谓,实在是主人将王谢看得极重。
  “人死不能复生。”一是安慰,二是暗示。就事论事,燕华已死,再如何也不能活过来,不如多提些补偿,珍重现世。
  王谢不语,他还没反应过来。这素衣人相貌堂堂,正值知天命之年,若不是脸上少了几道褶子,眉毛胡须也非白色,他倒是认识这位——繁露山庄,行踪隐秘的二庄主,时瑞。
  时瑞直到八十岁,还担着山庄二庄主之责。这辈子王谢提前了二十年相识,知道这老人也是个苦命人,中年丧妻,只有一个女儿,早就疯疯癫癫的比老父亲先走一步,白发人送黑发人,时瑞孤零零一个,大概认命了,精神到比现在好得多。
  若非是燕华之死横亘,他不介意和时瑞一起喝喝酒骂骂娘。
  沉默,再开口时,王谢语气已经放软许多,目光落在王康脸上:“他父母呢?”
  时瑞便是再有本事,繁露山庄便是再有能人,也绝料不到王谢一见相貌便认出自己是谁,目光一沉:“嗯。他爹不要他,他娘……没了。”
  “他身上,有你的血脉?”王谢突兀问。
  时瑞爱怜地看着王康,抬头深深看了王谢一眼,没有回答。
  没有回答其实已经是回答了。
  时瑞没有儿子,只有女儿,王谢不清楚时瑞女儿是怎么没的,已经明白这孩子是时瑞的外孙了。
  如果说王康的娘是疯子,现在又没了……王谢看着王康深凹眼窝,眼皮软塌塌睁不开的样子,忽然想起孩子刚刚送来的时候,眼窝内细小血痕。
  ——疯子,可是会作出种种匪夷所思之事的!
  王康同样遭的是无妄之灾。
  想起素日燕华抱小康时,多有怜惜,哄小康时,喜笑颜开的样子,想起燕华坚持让自己接宗传代的口吻……王谢阖了阖眼。
  利落伸手:“小康给我罢,没爹没娘,算我的孩子,我好生待他。”
  “这……便拜托了。”时瑞珍重道,“小儿来去途中耽搁数十日,原本体弱,此时更甚,便全仗王先生了。”
  王谢淡淡道:“他若一直在我这里,早就平安痊愈。”话虽如此说,手指还是搭在小康颈子上,试脉。
  这本就是三三太小看王谢,又太过忠心护主造成的麻烦,时瑞也只能吃下这句排头,补充:“白虎庄欧真一系已清理干净,还请放心。”白虎庄主一向狠得下心,奉行九犬出一獒,欧真便是那九犬之一。
  王谢嘲讽:“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我一介草民,但凡天降横祸,便无抵抗之力。”
  时瑞一招手,右手边的人便奉上一只红色哨子,时瑞吹响,并没有听到什么声音,然而片刻后远远的两条黑影电射而至,跪在身前。
  时瑞递上哨子,王谢冷笑:“我要这个有何用?”
  他曾经拿到过指挥哨子,结果呢?三三还是带着小康逃了,直到最后也没有成功保护燕华。
  时瑞尴尬咳嗽一声:“红色是主哨,他二人便奉你为主,不是小康,也不是我。”
  王谢拿两根手指捏起哨子,端详着哨身朱红色泽,慢悠悠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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