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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卿云闻言,忙从地上支起身,随后小心的扶起萧离,“你是不是受伤了?”
萧离并没有回答郑卿云,而是看了一眼在台侧满脸焦急的风四娘,示意她稍安勿躁。他借着郑卿云的力,从地上站了起来,随后对着看台之上的人行了一礼,朗声道:“从前听闻裴老夫人与裴老太爷伉俪情深,二人因着英雄救美相识相知,在下不才,想借花献佛,所以故意和郑老板演这么一出,便是想借此祝老夫人福寿安康,天伦永享。”
萧离的话本十分牵强,但是裴老夫人却被惹得想起了逝去多年的裴老太爷,昔日种种,历历在目,一时感慨万分,遂而起身对着台上的萧离和郑卿云点了点头,“难得萧三少有心,老身非常喜欢这戏,”裴老夫人拿了帕子拭了拭眼角,对着正打算前去一探究竟的裴老爷道:“正儿,郑老板演的戏非常好,替我感谢一下郑老板。”
此话一出,本想瞧热闹的宾客们顿时也没了别的心思——萧三少和裴老夫人一搭一唱,不仅维护了风翎班,还全了裴家的面子,再说萧三少何许人也?乃是梧城的土皇帝萧督军的独子,他既出手相助,又出面保全双方,谁又会不开眼去驳斥他的理由不够充分呢?
因着萧三少的面子,风翎班在梧城的口碑不仅没有受到此事影响,反而愈发的有名气,不多时便成了梧城戏班子的龙头老大——这些都是后话了。
且说此时郑卿云偎着萧离,面上带着合宜的浅笑,等到谢幕之后,萧离终于撑不住浑身一软,惹得郑卿云险些扶他不住。
好在风四娘一直担心着二人,此刻早就小跑过来,二人一同扶住萧离,将他掺到后台,风四娘免不了一阵心疼,“你怎的如此莽撞?可有哪里摔伤了?”
萧离摇头,面色发白,脸上却丝毫没有显露痛楚之色“没事,不过是撞了一下,休息一下便好了。”
虽然他说的轻松,但是郑卿云还是忍不住内疚,若不是她又怎么会牵累他受伤?风四娘瞧出郑卿云自责,出言安慰道:“傻丫头,这吊绸断了,又不是你的错,你可不要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
“恩。”虽说如此,郑卿云还是忍不住有些闷闷不乐,“我先去把妆卸掉。”
“你真的没受伤吗?”
“没有。”避过风四娘狐疑的眼神,萧离摇头。
“那你刚才险些晕倒?”风四娘不信,瞪着萧离。
“不过是一时晕眩,休息一下便好了。”
见他这么坚持,风四娘信以为真,便不再纠结,毕竟刚才闹出那么大的动静,虽然萧离帮了风翎班,不至于让裴家丢脸,但是裴老爷只怕心里也不会舒坦,肯定会到后台来找她兴师问罪。
正想着,裴老爷已经大步走了进来。碍着萧离在场,并未大发雷霆,只是对着风四娘薄斥道:“风老板,我请你们风翎班来可是祝寿的,你看看刚才,”瞥了一眼冷峻的萧离,硬着头皮道:“若不是萧三少及时,今日的寿宴可就被你们弄砸了!”
“裴老爷,平心而论咱们郑老板的表演算不得差,若不是吊绸断了,又怎么会有此事?”
“吊绸难道不是你们的道具么?怪的了别人?”
风四娘被裴老爷一噎,一时找不到理由辩驳,幺妹却抱着断裂的吊绸跑进来,凑到风四娘身边耳语了几句,风四娘先是一惊,将吊绸拿在手中仔细一瞧,随后柳眉倒竖,怒道:“裴老爷,若说怪,还是得怪你们裴氏!”
“风老板是打算推卸责任吗?”
“裴老爷,这吊绸是我们专门为了这次给老夫人唱戏准备的幻彩织金纱,是在裴氏布庄买的,”顿了顿,风四娘理直气壮的挺了挺胸脯,将手中的吊绸递给裴老爷,示意他看断口处。“本来里面应该加了金丝的,坚韧柔软,轻易绝不会断裂,你自己看……”
裴老爷仔细一看——断口处除了丝绵线头,只有零星几根金线,显然是金线织的不够,吊绸表面的色泽,也不过是因为用了染料染制,看起来与真货无异,但用不了多久就会变色。
他脸色立时难看至极,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跑来兴师问罪,结果问题竟出在自家,若不是这吊绸的料子质量不过关,又怎么会闹这样一出?
该死的裴祚刚,让你管布庄,你竟然给我捅出这样的篓子!谁都知道织金丝的布料都是富贵人家所用,若是这批料子流出去被人发现裴氏以次充好,裴氏几十年的声誉算是完了!
裴祚刚是裴家庶出的儿子,因为从小也是长在裴老夫人房里,和嫡出的兄弟们关系还算不错,成家以后,老夫人就让其在裴氏布庄里做事。裴老爷万万没想到,这样一个平日勤勤恳恳,外表老实的弟弟,会暗中做手脚。
想了这样多,也不过是几眨眼的功夫,裴老爷毕竟是个精明的商人,很快就恢复了神色,对着风四娘作揖致歉,又从怀中掏出一沓银票,递给风四娘,“本无意责难风老板,只是因着是老母寿宴,一时乱了分寸,还请风老板多多包涵。”
风四娘将银票夹在手指之间,笑的好不灿烂,“好说,好说!”
见风四娘收下钱,裴老爷满意的牵出一丝笑容,又对着风四娘长揖道:“还请风老板不要将此事说出去,当然,稍后等在下查出事情原委,定会给风老板一个交代。”
风四娘也是个明白人,知道这布料出了问题,肯定是裴氏内部有人中饱私囊,裴老板定是怕她四处乱说,让人知道了钻空子。
她呵呵一笑,对着裴老爷道:“咱们走江湖的,讲的是一个义字,我风四娘决计不会乱嚼舌根子,裴老爷多虑了。”
006 故人(六)
闻言,裴老爷深深的看了一眼风四娘,似乎好在消化她话中的意思——自古**无情,戏子无义,而风四娘竟说自己讲义气,无怪乎裴老板不信,但是此时他也只能选择相信,毕竟萧三少还在一旁虎视眈眈的瞪着自己。
他只好点了点头,随后告辞离开。
送走了裴老爷,风四娘翻了翻手中厚厚一沓银票,乐的眉开眼笑,瞥了一眼神色淡漠的萧离,笑的好不妩媚:“萧三少,今日多亏了你,过几日咱们可得喝上一杯。”又对换了便装的郑卿云道:“我还要安排接下来的演出,你陪一会儿三少,我待会儿安排人送你们。”
风翎班并没有客居于裴府,而是在外面的客店租了房间住下,这会儿郑卿云脚踝开始隐隐作痛,恐怕是静瘀膏的药效快要过了,她知道不是逞强的时候,于是点头应下,挨着萧离一起坐在后台,却并不说话。
萧离侧眸看了一眼郑卿云,却忍不住被她吸引——一袭淡青色的及踝旗袍,雅致端庄,卸去了厚重的油彩胭脂的姣好面庞,既纯净且贞静,整个人的气质宛若水墨画中的一株青莲,令人看了心旷神怡。
萧离冷硬的面孔不自觉柔和了许多,甚至嘴角的弧度悄悄的上扬,只是此刻他还未曾意识到。
风四娘出去了一会儿,再进来时身后跟着两人——一人是先前偷拍相片的华佩瑜,另一人面如冠玉,眉目温和,正是裴家少爷裴莫迟。
郑卿云瞧着裴莫迟,脑海中的画面却跳到了十多年前的一个夜晚——那夜漫天的大雨,冰冷刺骨,被庶母罚跪在家门口的郑卿云,被雨水冲的头脑一阵阵发晕,就在这时,空无一人的街道上一道刺眼的亮光照了过来,随后便是汽车的鸣笛声响起,她下意识的回头看去,那辆在梧城并不多见的十分气派的汽车,缓缓停在离她不远的地方。
穿着黑色镶边长袍的少年,缓缓靠近她,手中撑着一把伞,替她遮住头顶,温和的问她:“你为何要跪在这里?怎么不回家?”
郑卿云低头盯着身上穿的又旧又破的斜襟小衫上的一块块补丁,以及因为袖子太短而露出的伤痕累累的手腕,低声嗫嚅道:“我娘将我赶出来了……”
少年叹息一声,取出一个帕子替她擦掉脸上的水痕,又将手中的伞塞到她的手中,笑了笑,道:“快回去吧,哪有娘亲会狠心将儿女赶出家门的?也许你娘这会儿正在家里担心呢!”
郑卿云没有说,那是因为母亲并非她的生母,她的生母在她不曾记事的时候就离开了家,至于去了哪里,没有人告诉过她。
她感激的看了一眼眉眼好看的少年,轻轻点头。
直到少年离开,她的目光却还一直盯着手心一条藏青色的帕子。
心里,暖暖的。
雨,依然在下,在石板铺成的地面上,绽出无数的水花。多年以后的郑卿云依然记得那夜纷繁的雨,以及那个忽然出现的少年,给过她疾苦童年中唯一的温暖。
也多亏了这一丝温暖,支撑着她熬过所有更加痛苦的日子。
记忆中少年的脸,和向着自己缓步走过来的裴莫迟相互交替、重叠,虽然长相略有不同,但是依稀还是能分辨出,他就是在她记忆中扎根的那个人。
郑卿云忍不住鼻子发酸,热泪盈眶——多年前她亦曾幻想过和少年重逢的场景,也曾一度以为再也不会见到他,可是当他真的出现时,她却慌张的连手脚都不知何处安放。
或许她的反应太过不同寻常,身侧的萧离忽而伸出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晃神的郑卿云因着他的动作,如梦初醒,愣愣的看着萧离满脸寒霜,对裴莫迟道:“不知裴少爷所为何来?”
郑卿云这才明白,他是裴老爷的儿子,裴家的少爷。
裴莫迟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和华佩瑜来这里,华佩瑜和萧离是名义上的表兄妹,她来关心萧离无可厚非,但是自己不过是主家的儿子,并且刚才父亲已经来过了,自己突然出现在这里,是不是会显得突兀?
虽然心里有些捉摸不定的情绪,但裴莫迟很好的掩藏了过去,对萧离礼貌的点了点头,“萧公子有没有受伤?”
见萧离摇头,又对郑卿云问道:“郑老板呢?可还好?”
“没……没有……”见裴莫迟看过来,郑卿云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的手被萧离轻轻握着,几乎是触电一般,抽回手,然后扯出一丝礼貌的笑容,“谢裴少爷关心。”
萧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情莫名的变得十分糟糕,黑着脸对风四娘问道:“车子安排好了吗?”
见风四娘点头,萧离从椅子上豁然起身,准备离开。
“三少要走?”裴莫迟走至萧离身侧,“我送你。”
萧离回头看了一眼犹自晃神的郑卿云,扯着嘴角露出一丝冷笑,“不用了,你好好陪着郑老板吧。”
语毕,拂袖离去。
华佩瑜举着相机,趁乱给几人拍了几张照片,咋呼道:“没受伤就好,给你们留个念……”又转身去追萧离,“三少,载我一程!”
“既然郑老板无事,我便先告辞了。”
风四娘看着瞬间空荡的后台,忍不住抚额,刚才都发生了什么?
连和郑卿云相处不到一个时辰的萧离,都能瞧出她对裴莫迟态度不同,更何况与她一起待了九年的风四娘!风四娘将郑卿云按回椅子上坐了,又拿了一瓶药酒坐在她的对面,将她的脚搁在自己腿上,一边轻揉慢捻,一边试探着问道:“你可是认识裴少爷?”
——
坐在汽车之中的萧离,沉默的盯着自己的手,脑海中却不自觉浮现出了郑卿云身上所穿的那件淡青色的长旗袍以及裙摆上染着烟雨江南的水墨画,心里有一种迟滞感,让他非常的不爽。
身侧的华佩瑜见萧离发呆,十分无聊,伸手在他右肩上轻轻一拍,“喂,你想什么呢!”却没想到萧离立时皱眉,“斯”了一声,脸上闪过痛楚之色。
“呀,你是不是受伤了?”
007 受伤(一)
萧离自然是知道自己的状况,他抱着郑卿云落地时,右侧肩膀重重的摔在地上,恐怕那处的肩胛骨有些开裂,只是为了不让四娘担心,也不想让郑卿云内疚,所以他硬撑着没有说出来。
面对华佩瑜满脸探究意味的笑容,萧离没来由一阵厌恶,让司机停了车。
“喂,还没到督军府呢,你干嘛去啊!”华佩瑜眼看着萧离自顾自的下车,理都不理自己,忍不住翻白眼,这家伙的脾气也太糟了一点,还好父亲没有逼着自己嫁给他,不然要她忍受一辈子,她可受不了!又想起性格温和相貌俊美的裴莫迟,华佩瑜忍不住嘟囔道:“还是裴少爷脾气好!”
萧离没有回督军府,而是去了义兄陆明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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