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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波愁-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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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无言策马而行了半天,午时在一个茶寮中打尖,茶寮简陋,炒的菜也没有模样,唐观花并不嫌弃,吃了两大碗饭,贺喜喜只用茶汤泡饭吃了半碗。她放下碗时,用一块丝的手绢轻轻抹着嘴唇,抹的时候轻轻道:〃你说,我们赶到廖寂那儿时,宋杀还在那里么?〃
唐观花差点被最后一口饭噎着,一路上贺喜喜没问他去哪里,他也没说,但她竟将他内心的想法摸得清清楚楚!他不由地面露惊奇,道:〃您怎么知道我要去找廖寂?〃
贺喜喜道:〃我相信'千手散花'出手无虚,宋杀一定中了你的银针,天下可能有法解你银针的只有'神眼怪医'廖寂。宋杀会去找廖寂的,我们只要找到廖寂,就能找到宋杀,是不是?〃她的语气仍是冷然淡然的,唐观花心中却升起一缕暖洋洋的柔情,这个冷艳的、聪慧的、有些神秘的女子毕竟没有轻看他!他黑瘦的脸上掠过一抹喜悦,道:〃只是宋杀未必肯告诉我们什么。〃贺喜喜抿了抿嘴唇,没有说话,但唐观花看出了她的决心。
经过了这番交谈,再上路时,唐观花的心情就有所不同了,他觉得此行不单是为了唐门,也是为了贺喜喜,这个时候他们算得上同仇敌忾了。
次日黄昏,落霞把天空染得如火如荼之时,他们来到了廖寂所居的槐树镇。镇上有棵几百年的老槐树,小镇就以此为名。两人在树下下了马,贺喜喜仰面去看那向天空里用力生长的老树,彩霞映红了树,也染红了她的白衣,她渗着细汗而愈加娇艳的脸流露着微笑和赞叹,使得唐观花看着她时感到了一阵酥软般的迷醉。这时唐观花忘记了一切,好像他这一生就是为了看着这个映着晚霞微笑的女子。
他们踏着洁净的、闪着霞光的石板道往镇里走去,不久就在镇东找到了廖寂医馆。廖寂是个以医术和孤独闻名于世的怪人,他没有亲友僮仆,每天行医时只看十个病人,第十一个病人无论是天王老子还是地煞恶神,他也不会拿眼来瞟上一瞟。起初他的怪规矩引来很多麻烦,可是,不论一个人的规矩多么可恶,只要你毫厘不让地坚持,就会慢慢变得顺理成章,所以这些年来再没有第十一个病人,要看病必须得赶早。此刻,落日残晖映照着两扇黑漆斑驳的紧闭着的大门,门上贴着尺许宣纸,纸上写着十二个字:〃医主外出,数日归来。五月初七。〃
唐观花和贺喜喜站在医馆门外看到这张告示,相对失望一叹。廖寂初七即已外出,若是宋杀来了,当然也没找到廖寂,不过,宋杀一定会等的,没人会轻易放弃自己的性命,所以他们也必须等下去。他们投了家距医馆最近的客栈,闷闷地吃过晚饭,各自上楼回屋。
唐观花站在窗前,凝视着空寂漆黑的街,夜风扑面,带进来几颗又大又圆的雨点。下雨的夏夜是可喜的,唐观花却莫名地有些感伤。他忽然想起了哥哥唐观玉,一向高高在上的唐观玉,有谁想得到他年纪轻轻就会丧命,而且是在成婚的喜堂上。而贺喜喜呢,一个人人惊艳的韶华女子,本以为是嫁得如意郎君了,谁想夫婿竟是杀父仇人!他想起了父亲涕泪交流的样子,想起受人嘲笑而郁郁早死的母亲,他的心竟隐隐作痛。不知什么原因,在这夜雨湿面的异乡客栈里,他的心变得柔软而脆弱起来,好像一口枯井里忽然冒出了泉眼,水汩汩地泛滥起来。
〃客官好运气啊,〃送温水进来的店伴笑道,〃您可碰上我们这儿的好天气了,这两日白天太阳虽大,夜里可都下了雨,准能睡个好觉。〃
唐观花从这几句话里醒过来,大声道:〃昨晚也下了雨?〃一种紧张扯得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店伴笑道:〃可不是,雨势比今儿还大,下了整整大半夜呢。〃他放下温水转身出门,唐观花立即就从窗口跃出……如果廖寂真是初七就出了门,那大门上的告示不会在经了大半夜的雨水后依然完整干净!他穿过半条街,弹身纵入廖寂医馆的围墙,他的人还在半空时,就看到了院里有个幽灵般的白影,隐隐绰绰地梭巡着什么。他心中一凛,随即明白那是贺喜喜!她比他还先发觉情况有异!
老泥地面在雨水里变得异常滑溜,唐观花落地时,脚下却轻得像羽毛,一沾即走。院里很静,只有雨打屋檐的清音和风摇花树的暗影,一种药草特有的气息在雨润的院子里湿漉漉地流淌,一进四间的普通屋子因之而变得别有韵味。贺喜喜弯腰在右边第二间屋子窗下不动了,唐观花猫身到了她身边,他想她定是有所发现了。〃屋里院里确实没人。〃贺喜喜突然说话,倒把屏息凝气的他吓了一跳。她侧过头来瞧着他,因为相隔不足一尺,他几乎感觉到了她的呼吸。
〃要不是正下雨,真想烧了这几间破屋子。〃贺喜喜恨恨道。唐观花道:〃当年曾有人真的放火烧过他的房子,但是放火的人死了,被毒烟熏死的,廖寂的房子有毒。我们既进了他的院子,必须加意小心,说不定他这里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藏了奇毒。〃
贺喜喜冷笑道:〃唐门是暗器世家,也是用毒名家,廖寂的毒会毒得过你们?〃她的语气有着明显的讥讽。唐观花沉声道:〃我从不用毒。〃贺喜喜道:〃为什么?〃唐观花道:〃我的针杀人足够了,用不着淬毒。〃贺喜喜突然不开口了,默然片刻,道:〃这间屋里有股气味,我在哪里闻到过,你有印象么?〃唐观花凝神闻嗅,确有一缕奇异的气味从窗缝里散出,说不上是香是臭,不浓,但纯粹,闻着它,好像到了新鲜的菜地。他摇了摇头,道:〃我对气味不怎么敏感。〃贺喜喜道:〃我的鼻子很怪,十里外的花香都能闻到。小时候家里有什么好吃的从来瞒不过我,我爹常常捏着我的鼻子说,'小狗鼻子!'〃她微微一笑,笑容在雨光里温柔而凄凉。唐观花的心不可控制地柔软起来,低声道:〃我哥不配娶你,唐门永远欠你的。〃
贺喜喜突然长身而起,云影一样飞起,悠悠飞出了廖寂的院子。她没回客栈,沿着雨珠滚动的石板路,向来时的方向小跑而行。唐观花跟在她身后一箭之遥,他不放心她,又不敢靠近她。贺喜喜停下了,停在镇口那株老槐树下。她仰头垂手而立,胸膛起伏着,眯着的眼睛在雨滴的间隙里看着黑的湿的巨大树冠。她的头发和衣裳湿透了,强烈的女性魅力像雨一样湿了唐观花的整个身心。他费力压下沸腾的心,道:〃怎么了?〃
 
贺喜喜没有回答,忽然飞起,白的身影向着笼罩天地的树冠飞去,眨眼间,身形就隐在了茂盛的枝叶中。唐观花随即腾身而起,半空里穿过湿润的枝叶,落足在一根粗大的枝干上,他看见贺喜喜还在重重枝干间向上攀升,微诧之间,一缕沾着雨气的异样气味掠进他的鼻腔,他心一凛,真气立即流转全身……那缕若隐若现的气息就是廖寂屋里散出的那种气息!来时贺喜喜曾在树下停留有顷,嗅觉灵敏的她一定曾经捕捉到这种气息。他无声飞跃,迅即与贺喜喜并肩立足在更高的一处枝干上。夜光之中,紧靠主干处,搭着一间小屋子,屋子没有门,一眼可看见里面,一个夜色也掩不住其俊容的年轻男子斜倚屋壁,微微而笑。
青年男子没有瞧贺喜喜,只是对着唐观花微笑道:〃'千手散花'当真名不虚传,不但身手卓绝,找人的本事更是天下第一。廖寂建这屋子时说过,不论从哪个角度都绝对发现不了它,没想到还是被你找着了。〃
唐观花已经知道这人是谁了,他的十指微微弯曲,随时可以发射银针,他的脸上却没有表情,冷冷道:〃只要说出雇你之人,我可以不杀你。〃他的人虽瘦小,这两句话出口之际,一股帝王般生杀予夺的气质却自然流露出来。贺喜喜没有开口,像个影子那样无声伫立着。
宋雨农又微微一笑,他是个杀手,也是个爱微笑的男人,微笑可以使人心情放松,可以少犯错误。〃你可以来杀我,因为我不会说出雇主的名字。〃他微笑道,右手从左手中的一把槐花上拈下一朵送进了口中。他没有一丁点等人来杀的模样,全身上下也看不出有何伤患。
唐观花忽然发现,宋杀并不是用右手手指拈下花朵的,他的拇食二指间好像有什么极细小的东西,小而洁白的槐花就挑在那东西上。那是一枚在夜色里几难看出的银针,唐观花惯用的银针,那天他没有找到的第一百九十八枚银针!唐观花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知道,如果宋杀曾被他的银针所伤,这时也已被神眼怪医廖寂给取出来了。
一时间静极,雨滴穿过枝叶的声音变得极大极辽阔,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了这奔放的夜雨。老树上对峙着的双方忽然都凝定住了似的,只有那只拈着银针的手活动着,悠闲地挑下青涩而微甜的槐花朵,悠闲地送入那带笑的口中。
〃唐观玉的事是真的么?〃一个幽婉的声音打破了单调,贺喜喜幽幽开口,神情同她的语声一样动人。
唐观花的心动了一动,一丝复杂的情绪悄然袭来。他听得出那美好声音的变化,尽管那变化微妙之极,他还是清楚地感受到了。他忽然明白到,宋杀对于他是杀兄辱门的仇人,对于贺喜喜却是代报了杀父大仇的恩人!他看到宋杀充满魅力的眸光终于转到了贺喜喜脸上,那眸子瞬间也有了微妙的变化,仿佛赞叹,仿佛爱慕,尽管这眼神瞬间又变得平和宁定,但唐观花坚信自己绝没有看错。他忽然想起了那支致命的铁管,他曾诧异于它为何没有穿透唐观玉的左太阳穴,现在他可以肯定,是贺喜喜绝世的容光令杀手的心有了波动!
〃据我所知,是真的。〃宋雨农回答,他本来不会在此情形下说出什么,但他还是说了,〃令尊并非心脏疼痛致死,而是中了唐观玉的一枚暗器。我曾开棺验过,那枚暗器正中心脏,乃是唐观玉特用的纯铜所制的'穿心莲子'。〃杀手王不会轻易接单杀人,通常在确定情况的真实性后,他才会答应动手。
〃是我害了我爹。〃贺喜喜脸微抬,双眼闭拢,眼皮轻颤,那娇容任是痛苦也动人。
〃即便唐观玉做下了此事,你究竟是如何知道的?〃唐观花声音凄厉,眼神如火,他忽然变得暴躁起来,忽然有一种大杀一场的冲动。
宋雨农淡然微笑,〃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宋某既是杀手,自然会遵守杀手的行规,绝对不会如你所愿,所以要么你走,要么就动手。〃
大雨之中,唐观花却忽然热了起来。他内心的想法是杀了宋杀,他的手却没有动,因为他有种感觉,一种没有把握的感觉,尽管他的银针已经算得上空前绝后,他还是没有把握。眼前的宋杀温文平和,同时又似无懈可击!
〃你要杀他,不妨连我一起杀了,〃贺喜喜睁开了明亮的眼睛,瞧着唐观花冷冷道,〃你若为唐观玉报仇,那你就是我的仇人。〃
没人想得到这两句话对唐观花产生的影响,包括唐观花自己!他的眼皮开始跳动,手也微微发抖,这个时候他非但无法出手,也招架不了宋杀这样的绝顶高手。他的手不自觉地握成拳,沉声道:〃我在客栈等你。〃他狠狠看了贺喜喜一眼,眼神受伤而凶悍,一掠身,消失在夜雨之中。
雨在一阵狂暴后又渐渐小了,零碎的雨点打在枝叶上,打在树屋的顶上,叭叭的声音里有一种单纯美好的韵味。贺喜喜的眼波有一些温柔,有一些羞涩,轻轻道:〃你的真名是什么?〃
宋雨农忽然觉得心中奇异地一暖,咧嘴一笑,道:〃姓宋,宋雨农。〃贺喜喜笑了一笑,道:〃名字跟你很配,你的父母一定没想到你会成为'宋杀',不过,世上有你这样的杀手,真可说是世人之幸。谢谢你。〃
宋雨农忽然觉得几乎不能呼吸,忽然不知道如何措辞。贺喜喜温柔一笑,眼波如水,微微低首,俄而抬头,道:〃你真的不知道雇主是谁么?〃宋雨农道:〃事实上杀手从不与雇主直接见面,我的任务是阁主亲自交来的,他同样不会泄露任何有关雇主的情况。〃贺喜喜点了点头,道:〃我明白了。那廖寂是怎么取出银针的,我还真有些好奇呢。〃宋雨农笑了起来,道:〃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廖神医给我服了一种药,令我昏睡过去,醒时银针已在这里。〃贺喜喜微一沉吟,道:〃请恕我冒昧,久闻廖寂性情怪僻,他给你取针也就罢了,又怎么特意费心将你安置于此?〃
宋雨农道:〃廖神医与我的一位尊长乃是素所相识,也许此刻他们正不知在哪儿一起喝酒呢。〃贺喜喜微微一笑,道:〃原来如此。宋……宋大哥,我走了,你多保重。〃她的神情语态分明有所不舍,一声〃宋大哥〃忽然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流露了出来。宋雨农微一迟疑,终于道:〃贺姑娘,节哀顺变。〃贺喜喜转过身,微微一顿,又道:〃最好你还是换个地方吧……唐观花好像还没有看出你其实不能动弹。〃
宋雨农一下怔住了。他醒来时,银针虽已取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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