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挽澜记-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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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寒也笑道:“我算是今日才晓得,”潘濯带了疑惑的神色看过来,“你二人星象甚是奇异,明明红鸾、天喜在宫,分明已是情有所钟,命中却无婚娶。” 
  潘濯沉默半晌,笑道:“傅半仙算得颇准,在下定要掏上几文大钱答谢。” 
  傅寒并不接话,反而叹气道:“子渊,你我相识一场,有几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这倒奇了,不当说的你哪里会提。” 
  傅寒笑了,“我说不过你。”又低声道,“明说了罢。靖王命理虽多蹇涩,却有真龙之象……成败与否,怕是不出旬日便要见分晓。”见潘濯皱眉思索,又道,“倒是你,近日里务必谨慎。” 
  潘濯听他口气,心下了然,轻笑道:“我虽不通命理,却也知道,果真有劫,万分小心也是无用吧。即使如此,晚山只当不知便是。”傅寒半晌摇头,自嘲道:“是我愚昧了。” 
  天色大亮时,京畿卫整装列队,辞别岘州大营,南行返京。 
  赵显之与数名将领骑马相送,临别时朝潘濯近了几步,道:“赵某虽是粗人,却也明白如今的形势。倘若靖王有命,我们一干弟兄定然誓死效命。”潘濯抱拳道:“将军保重,感激不尽。” 
  几句话别过,赵显之几人勒住马匹,遥遥目送。 
  三天后,返京的队伍行离开西疆,渡洵江,在秦州郊外官道旁驻扎休息。正是午时,官道南面远远传来震动声。 
  兵士报告说:正是朝廷派来的官员,朝中的武广将军张同宣,领兵一万前去西疆接任。潘濯叹气,原来是皇后的表亲。 
  不多时,张字大旗近在百步,潘濯带了两个侍从上前迎接。不想,甫一靠近就变了脸色。 
  中原马匹多骨架颀长高瘦,耐力甚佳,但是军队靠前的数百人,胯 下马匹胸廓深广,身形低矮,分明是胡马。马上的兵士虽穿着中原的兵服,却面目粗犷,更像是北羯的模样。 
  羯卑骑兵混在坤军里! 
  军前的张同宣呵呵一笑,下了马。踱到潘濯身前道:“潘大人果然机警过人,想必已经发现了吧。”见潘濯默不作声,又道:“真是巧了,也免了四处找寻的功夫。说来也并无大事,就是有远客想请潘大人随同一游而已,呵呵。” 
  话音甫落,军队后转出一匹栗色壮马来,马上的羯卑人一脸络腮虬须,也不下马,提着鞭子朝潘濯一指道:“就是他?” 
  张同宣点头:“正是。” 
  羯卑人大笑着领队朝前行去了。 
  潘濯沉默半响,摇头道:“我没料到,你们连这等事也做得出。” 
  张同宣笑道:“互取所需而已。说来,吏部的潘大人随本官做监军,一同前来,你们兄弟二人要不要叙叙旧?”说着一扬手,身后随军的马车便停在了面前。 
  车里毫无动静。 
  潘濯浑身僵冷。白琚的信笺一遍遍回旋在脑子里,思绪却统统混在了一起,一片混沌。已经无力猜测,无力思考。 
  张同宣等得不耐,扬了扬下巴。驾车的士兵跳下来,一抬手开了车门。 
  潘濯一动不动地看着,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 
  车厢里一股熟悉的尸臭。 
  潘泱斜倚在车壁上,双手垂在身前,几根手指扭曲地僵直着。他俊美的脸上还残留着痛苦怨恨的神色,双眼充血暴突,干涸的血迹从嘴角蔓延到领口,颈下布满了紫黑的勒痕。 
  潘濯艰难地向前走了几步。探身到车内,慢慢抬起手臂,帮子澶阖上了眼睛。 
  身后,张同宣道:“给潘大人一刻钟时间,准备一下,随宇文查拓去羯卑。”呵呵一笑,又道:“或者请诸位去阎王殿里团聚罢。” 
  半晌,潘濯转过身来,给了他一个无比轻蔑的冷笑。 
  傅寒正候在营帐里,忽见潘濯独身一人走进来。 
  见了他脸色,心中顿时一震。 
  傅寒走过来,低声问:“怎么了。”潘濯背向他站着,几句话将事情说了。语气无比平静,让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帐里一片寂静。 
  傅寒调整着呼吸,急道:“你要如何?”潘濯依旧道:“京畿卫中有几个头领才干卓著,你选几个出来领军。此事仅几人知晓,不可泄露。”停了一停,口气缓了些微:“以后事宜,都要仰仗你们几位了。” 
  傅寒咬牙道:“你这是为质!他们想做什么你不知晓么!” 
  潘濯转身看着他,“放心,我有打算。他们想做的,定然不会做成。”说到后半句,又是让人骨寒的语气,却隐着自信和决然。 
  傅寒长叹一声,终于道:“还有什么要替你办的么。” 
  桌上摆着纸墨。潘濯走过去,开始疾书。片刻将两张纸折好,先将一张递给傅寒,道:“这两封信飞鸽传书至洛京,这一张到玉人楼,”拿起另一张,“这一张……” 
  突然发力将纸揉成了团,然后,一抬手,扔进了桌旁的炭盆。“……不必了。” 
  傅寒看着火苗舔上满是字迹的纸团,渐渐把它变成薄脆的纸灰。 
  潘濯又道:“晚山,劳烦你,帮我……把子澶安葬了。大恩大德,无以为报。”说罢,深深一揖。片刻起身走出去,再不回顾。 
  傅寒对着摇晃的帐门,也俯身揖下去。 
  一刻钟后,潘濯在营外上马,控缰走到宇文查拓军前。三百多人的羯卑骑兵与车马已经从坤军中分离出来,单独列队等待。查拓抖了抖缰绳,大笑道:“没想到。你还真有胆子!” 
  潘濯静静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身后的骑兵迅速围上来,手中刀光闪烁。 
  一行人开始向东北方向进发。 
  是夜,靖王在途中见到了洛京来的信使,带来了加急密件。 
  将蜡封拆开,展开绢帛看下去。最后,落款处写着:兄 景熙。 
  景昭闭上眼睛,片刻,将绢帛投进火堆,立刻起身上马。身后侍卫纷纷整装上马,等待着出发的命令。 
  靖王一反常态地沉默了许久,终于回身道:“常予溪,上前。” 
   
   
   
  寒夜 
   
  二月十三的夜晚,冷寂的的夜空格外澄净,一团缺边的月盘挂在上面,洒着惨淡的幽光。 
  月下的林边扎了数个简陋却颇大的帐篷,数百羯卑士兵驻扎在此,等待接应。 
  这里是洵江以南的兖陵边界,处处有着与他们格格不入的中原风物人情。往北再行半日,便是金江与洵江交汇之处,过了江,就是如今羯卑皇帝乞伏氏的北疆。 
  最前面一顶帐里,宇文查拓抱臂站着,脸上满是暴躁的神色。 
  忽听外边传来一阵马蹄声,有人喊道:“拓跋将军——” 
  一阵兵甲撞击的声音迅速由远及近,转眼脚步声已经来到帐前。宇文查拓撇撇嘴跪下去。 
  帐门被猛地掀开,查拓张嘴。刚说了一个字,却被拓跋岐一脚结结实实当胸踹倒,噗通仰跌在地上。 
  “你他妈真敢上私刑!延误了行程你抵命么!” 
  查拓被踹懵了,迅速挺直跪姿道:“夏人狡猾,不得不防。这人尤其可恨——”边说边怒瞪向一边。 
  摁压的两个兵卒松了手,潘濯从地上撑起手臂来,嘴角边挂上一丝笑,“边夷贱类,早晚滚蛋……” 
  拓跋岐怒火攻心,抬脚便踢在他肩上。潘濯被力道冲得滚了半圈,便有些动弹不得。 
  静了片刻,拓跋岐冷静下来,朝查拓斥道:“先前是怎么说的。以使者之礼相待,你就这样待的?带上你的人,出去!” 
  查拓忿忿站起来,带着数个手下出了帐。 
  拓跋岐重重呼了口气,此时才觉得有些后悔,于是踢开地上的铁杖朝前走了几步,朝伏在地上的人道:“起得来么?” 
  潘濯平生未有这样狼狈的境况,此时也只得苦笑着爬起来,就势坐在地上,抹抹嘴边的血污,缓上一口气。 
  一晌无人说话。 
  潘濯只得开口道:“拓跋将军,有何吩咐,快些说了罢。” 
  拓跋岐垂眼看他,却是解了佩刀重甲扔在地上,“无事,只是想叙叙旧而已。” 
  潘濯蹙眉想了想,干脆笑起来,“难得难得。有酒么?” 
  拓跋岐似是吃了一惊,随即道,“羯卑士兵行军,从来都是带着的。我去拿来便是。”说罢果真转身出去。 
  “稍等。”拓跋岐停步转身,“换个地方如何。”拓跋岐扬眉道:“随你。” 
  地方这一换却是换到了林边,树下拴着军中的马匹,在寂静的夜中不时打着响鼻。林边,数个守夜的羯卑士兵持刀肃立。最外圈的树下系着匹通体墨黑油亮的骏马,生生高出其他马匹一截。 
  拓跋岐提着酒囊过来的时候,就见潘濯坐在那马的近旁,正抚着马的前额鼻梁轻声细语说些什么。黑马温驯地低垂着脖颈,将头颅依向他的肩颈,耳朵尖一颤一颤,长长的鬃毛在夜风中飘动,轻拂过主人的肩膀。两个从帐中跟来的羯卑士兵站在近旁看守监视着。 
  拓跋岐几步走过去,在他对面盘腿坐下,抬手抛出只碗,被稳稳接住。拧开囊塞将两只碗倒满,几口喝下去。一碗酒尽,仍是潘濯开口道:“此时该说了吧。” 
  拓跋岐搁下碗,径直道:“你可知此事来由?” 
  潘濯随意捋了捋墨阳的鬃毛,“你们与景熙勾结,自然是为挟制靖王。只要将我押至羯卑,无论事情成败,都能好好做笔文章。这手段,虽是下作阴诈,我却不得不服,谁想的?” 
  拓跋岐也无意隐瞒,坦白道:“泰王手下的官员,一个叫潘泱的。他似是知道你与靖王,种种,就说了此计。我们羯卑人向来磊落,本不愿用,只是箭在弦上,只能就此一试,逼他回返西疆救你。只你们夏人如此诡计多端,善于利用人心。” 
  潘濯将头靠在墨阳颈上,闭了眼睛。半晌轻道:“嫡亲手足,果然最是知晓如何用这攻心之计。可二弟算了这许多,却没算到兔死狗烹,鸟尽弓藏。”拓跋岐的碗咣当掉到了地上。 
  “景熙豺狼心性,到了这时候,怎会留你……” 
  “那人竟是你亲弟!”拓跋岐捡起碗摇摇头,“手足相残的事情,我们羯卑人做不出。”见潘濯不再言语,又道,“既是如此,依你之见,靖王会何去何从?” 
  “自然是继续返京,”潘濯轻笑,“因为,换作我,也会这么选。” 
  “人心最是玲珑多窍,迂回百结,一旦被人拿捏住了,就会犯错。所以,便是舍下一块肉来,也不能被人牵住了走。譬如你,若不是你对敏善公主有情,婚宴上怨气横生,又怎会被我看出来,几番话便糊弄住了?” 
  拓跋岐一惊,想起此事来,却是摇摇头,“时至如今,我仍是无法娶她。”倒上酒,眼神里有些茫然,“我与她自小便相识,为了能得他父皇乞伏氏的赏识,自小苦练骑射摔跤,战场上每每拼死相搏,终于得了这许多封赏,然后送她远嫁乌库,再眼看着乌库兵败。所谓身不由己,便是如此罢。” 
  潘濯将酒囊拿过来,倒上,“众生芸芸,有几人是由己的。我自十几岁起,便无一日离了苦心谋划,勾心斗角,后来逐渐年长,更是日日浸淫权衡倾轧,算计逢迎。到头来落得这般田地,国未全,家先破,反倒成了把柄拖累。如今,我是当真被吓破了胆,弄寒了心,怕了也厌了,再也不想沾这些腌臜龌龊的东西。” 
  “不想沾了?那你想如何。” 
  潘濯摇摇头,“身不由己,照我想的,现下即刻死了才好,只是不能罢了。倘有来世,找个山林园田,安稳平实最好。” 
  又抬头道:“拓跋,我这一辈子说了许多谎词谎语,上次与你说的也是九真一假,只有今日,头一次句句是真。” 
  拓跋岐不语,只默默喝酒。又听潘濯平和道:“说来,泰王许了什么,让你们替他卖命?” 
  “夺位事成,割予西疆五州。” 
  潘濯苦笑,“你知道打下西疆来,死了多少人?金江两岸流血涂野,泰王果真大方……” 
  拓跋岐接道:“我只知道那一役炮轰金江,乌库士兵死伤无数,下游乱尸填溢,江水都是赤红的,”听潘濯道:“咎由自取。”继续道,“你们一计便死了数万人,视人命如草芥,自己却惜命。我从前见过不少坤朝的降臣,一个个饱读诗书,六艺精通,一朝城破,就转投了我们。虽不好听,纵是你,也不舍得死吧。” 
  潘濯喝了口酒,笑道:“是,我舍不得死。捏到手里的多了,牵挂得多了,就舍不得死了。如你说的那些降臣,十数载苦读才取了功名,诗酒书画亲朋家眷,样样都抛不下舍不得。我又何尝不是,从前想着光复江北疆土,可是朝廷懦弱,只得另谋拥簇。如今,我想等着看他登临大宝,重开朝纲,一统山河……”话锋一转,“不过,靖王一旦入京,恐怕景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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