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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三贵见凌枢的口气不疼不痒,一下子着了急,这边说着那边爬到了架在高高平台上的巨砚,对着砚面哈了一口气,“大人您看,哈气成水,还有一个好处,就是盛水不干。”
“那还是你留着装水喝吧。”凌枢露出浅浅的笑意,认真地说,“你不是让我回到京城去出丑吧?”
“不敢。”麻三贵的鼻涕淌了出来。
看见马屁没拍着倒挨了一蹄子的麻三贵出了洋相,围观的人群轰一下漾开了笑声。
就在这时,靠扬州府大门那边的人群一阵骚动,不知为什么,人们都往一个方向涌了过去。
凌枢惊问道:“出了什么事?”
“不知道。”站在巨砚上的麻三贵懵懵懂懂地说。
在衙门的一面院墙上,不知谁贴上了一张大纸,上面写着一篇幽默动人的警世词文《砚石怨》:
宋徽宗独宠花石纲,乱了朝纲,天下笑柄,父子成
了人家孙子帝王。花无知,石无情,一朝触了*,花
亦有情,石亦断肠,仁人君子,焉能有忘?
官饷不敌私贿恶,府蠹如蚁凿堤窟;督盗搜赃例苛
狼,几多笑声几多哭。笙歌云外飞唱,一片灿烂辉煌;
巨砚显,金龟玉笋无颜色。当心,花石好入房,门开合
不上。任是铁壁铜墙,终引萧篁。
金农、黄慎他们一眼就从变过体的字迹中认出了是郑板桥所为。黄慎轻声地说:“冬心,这是板桥的字……”
金农连忙“嘘”了一声,作了个手势止住了他再往下说。哥几个不敢声张,周边将板桥寻了个遍,不见板桥踪影。遂掩口作笑,挤在人群里共赏奇文。
一个看上去很活泼的年青人大声地喊道:“哪位先生晓得这文告上的意思,给念念说说啊!”
“我来!你们都听好了。”金农站在人群里大声地应道,谑笑地边读边解道:“‘宋徽宗独宠花石纲,乱了朝纲,天下笑柄,父子成了人家孙子帝王。’说的是前朝徽宗皇帝昏聩无度,不理朝政,只知道沉溺在风花雪月、玩物猎奇之中。结果呢,玩掉了国家,玩掉了社稷,父子双双成了阶下囚。古话说玩物丧志,一国之君这般昏庸,能不国破人亡吗?就连不知人情世故的花石都为之疼心了,更不要说天意难违了。所以说‘花无知,石无情,一朝触了*,花亦有情,石亦断肠,仁人君子,焉能有忘?’前人之失,后世之鉴,我们不能忘了这段往事啊!”
“说得太好了!”人群里有人赞道,鼓起掌来,其余的人跟着鼓掌起哄:“金大师,你接着说!”
金农接着解说道:“刚才说的是上半段。下半段是这么写的‘官饷不敌私贿恶,府蠹如蚁凿堤窟;督盗搜赃例苛狼,几多笑声几多哭。’意思说的是现在的贪官污吏不顾社稷利益,不顾百姓死活,黑了心地收刮民脂民膏,他们狼狈为奸,象白蚁一样在社稷的长堤上凿下来一个又一个大窟窿。‘笙歌云外飞唱,一片灿烂辉煌;巨砚显,金龟玉笋无颜色。当心,花石好入房,门开合不上。任是铁壁铜墙,终引萧篁。’失传几百年的巨砚让其它所有的国宝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内子里呢?那是贪官污吏在拿百姓的血汗钱暗下做着见不得人的交易啊。就象当年轰动天下的花石纲,别看现在国富民强,失了民心,触了*,国家就是再富庶,也难保要失掉天下的啊!”
金农解说完了,引得一片哄笑声。
后面没听到的人急得大声地喊道:“我们后面听不到,金画师,你再大点声说一遍!”
站在巨砚上面的麻三贵诚惶诚恐地对下面挤不进去的凌枢等人说:“大,大人,不好了!这是谁贴的反词!”
凌枢脸都变了颜色,厉声地令道:“来人啦,快去把它揭下来!”
得令的守卫将士一涌而上,鞭打枪击,撞开一条通道。
凌枢血冲脑门,声嘶力竭地再次令道:“包围!包围现场!所有在场的人,一个都不要给我放了!”
场子外围,武装的将士骑着快马围住了场子。围观的百姓大乱,东窜西突……
5
一群官员尾随着大怒不已的凌枢进了议事厅。
凌枢气急败坏地挥着手:“反了,反了!扬州的逆贼,扬州的刁民!我要把他们全杀了!”
卢雅玉静静地走了上去,劝说道:“大人,先别发火,火旺伤肝,何苦呢?”
“你,是第一个……”凌枢找不出词儿来,突然放低了声音眯起了小眼,“你看着乐嗬,是不是?”
“不敢,微臣不敢。”卢雅玉作揖道:“我实实在在是为大人的身体作想,唯天可以作证。”
“好了好了。”凌枢打断了他,阴冷地问道:“卢大人,你是知府,当家的,出了这样的反词,你作如何打算啊?”
卢雅玉不敢不应:“大人,微臣还懵在鼓里,待我理出个头绪,破这个案子还是有办法的。”
凌枢冷笑着:“那好啊,我等着。麻大人!”
麻三贵屁颠颠地跑出来:“小的听候吩咐。”
“戏曲歌舞都安排好了吗?”凌枢问道。
“全部安排停当,就等大人莅座了。”麻三贵涎笑着,乞望着等候主子的发话。
凌枢转过脸对卢雅玉说:“卢大人,我去看戏了,门外的案子就交给你了。”说完往门外走去了。
卢雅玉突然反应过来,喊住了凌枢:“凌大人,请等一等。”
“何事,说吧。”凌枢连头都没回。
卢雅玉请求道:“有那张字留作证据足可以破案,门外的百姓你看是不是先放了回去?”
“不行!”凌枢没理睬卢雅玉的建议,“这些都是人证,不能放。案子一天没破,他们就给我在那呆一天!”
说完拂袖出了门厅。
凌枢一行往前院的戏台走去,落在后面犯疑的李禅被躲在墙角背后的人拽了过去。李禅刚要叫,发现是板桥、金农、汪士慎。惊讶地轻声道:“是你们,吓我一跳。”
金农笑了一下说:“扬州人犯上没拿枪。”
李禅见众人安然无恙,舒了一口气道:“你们没事就好,我都急死了。”
金农说:“我们的几个画友都没跑出来。”
李禅突然想起了黄慎:“黄慎呢?他也没出来?”
那三个摇了摇头。
李禅大惊失色地说:“糟,出不来也就大难临头了。”
板桥呆愣了:“那怎么办?凌枢他要动刀子?”
李禅说:“现在还说不上。知道那词是谁写的吗?”
三人对视了下,没敢道出原委。李禅虽说与他们称得书画之友,相互之间有共同语言,但他毕竟是宫廷画师,顶戴花翎,无形中隔了一层,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所以你看我,我看你,有些尴尬。
“看你们这样子,还信不过我李禅。”李禅笑道。
“跟你说了吧。”板桥是个留不住话的人,心下琢磨谅与对方说了无妨:“是我。我写的。”
“哦?”李禅闻之,紧了一口气,但他佯装轻松地假嗔道:“你们连我都信不过,太伤人心。”
板桥连忙解释说:“李兄切勿见怪,你一身顶戴花翎,谁敢跟你说那么透心的话啊?”
李禅笑了:“其实我猜得就是你。那词儿写得太好了,一篇传世的好檄文,大快人心!”他顾了抒发情怀,竟把大事忘脑后了。
汪士慎苦笑了一下,忧心忡忡地说:“李兄,你还是先说说怎么救人吧。”
在凉棚下的看座落了座的凌枢左顾右瞻没见随行的李禅,疑心地问道:“李禅,李大人呢?”
旁边的曹仁应道:“也许去上茅厕了吧?”
凌枢恼恼地说:“哼,多余的人,屎尿比别人都多。”
麻三贵从戏台的后面回到了凌枢的身边:“大人,马上就开始。”
这时,滞后的李禅已坐到了看棚里。
迎宾的戏班子敲开了锣鼓。“小红花”班主给喜气满面的麻三贵呈上了戏单。“大人,请您点戏。”
“这是什么?”麻三贵不解地问。
班主说:“这是戏单。”
麻三贵挥了一下,潇洒地回道:“那好,那就唱戏胆。”
凌枢一听就乐了:“胡闹。”
麻三贵跟着来了一句:“听到了?钦差大人说了,不唱戏胆唱‘胡闹’!”
众大笑。
凌枢拉下了脸,轻蔑地说:“麻大人,你真是可以啊,你是凭什么混到现在这个官位的?啊?”
“呃,是,是……”麻三贵不知何故,紧张得笑不是哭不是,就在凌枢要笑之际,麻三贵陡然间一个“通天喷嚏”朝对面的凌枢直射而去……
这不是一般的喷嚏,见了凌枢的脸上连鼻涕带口水的那一片赃物,也就可想而知了。
所有在场的人全都怔住了,李禅实在憋不住,扑哧笑了出来,笑是能传染的,闻之有笑声,全场笑声轰然而起。
“笑,笑什么!”凌枢气急败坏地吼了起来:“你们的哪根筋乱了!”殊不知,他脸上的赃物还挂着呢。
众人憋住了笑。
凌枢感觉到了脸上有异物,顺手一抹,糊塌塌一手全是,眼前顿时一黑,身子摇晃起来。
众官员吓得手忙脚乱,一涌而上,“凌大人!”“大人!”地乱喊一气。
6
扬州府大门外,被逮住的百姓们坐在由将士们持枪把守的围子里,黄慎也在其中。
一个官员站在高台上:“你们都听着,把写字的犯人交出来,你们就可以回家了。要不然,你们受罪的日子在后面……”
街道各个出路口,跑来了听说家人被逮捕的亲人们。
一个白发老人在场外凄厉地嘶喊着:“灵儿——”
叫灵儿的小青年看见了披头散发的母亲,激动地站起来狂应了一声“娘——”从场子里往场外跑去。他刚刚跑到场子边,就被持枪的兵卒一枪刺中了大腿。灵儿砰然倒地,鲜血从伤口处淌了出来。
躲在人群里观看情形的板桥内疚地合上了眼。
灵儿母呼喊着奔进场子,被兵卒粗暴地用长枪砸了出去。
场子里、场子外大乱。
御林军中的一位校尉拔出了长剑:“不许乱动,谁动拿谁开刀!”
从大门外看了情势的师爷洪达跑回议事厅,见焦急万分的卢雅玉不停地踱着步,脚步连忙放轻了,谨慎地蹭了上去,瞒了真情说:“大人,小的看过了,老百姓被围上了,但没出大事。”
“嗯。”卢雅玉稍稍松了一口气,继而问道,“凌大人他真的没回驿馆?”
“没回。他在看戏,看得一身是劲。”洪达转动着小眼珠进言道,“大人,小的想出一个办法,可以找到罪犯……”
卢雅玉盯视着他,说道:“说说看。”
洪达说:“只要把场子里会写字的人召到大堂上,一个一个让他们写出字来,不就行了吗?”
卢雅玉内心里十分矛盾,那幅字写出了他心坎里想说的话,这不是一般百姓可以写出来的。查出来了,害了一个栋梁之材;不查吧,钦差那头他怎么蒙混得过去……
“你说这样行吗?”洪达盯着走神的卢雅玉问道。
“啊,啊。”卢雅玉回过了神,“你接着说下去。”
“小的说完了。”洪达说。
卢雅玉含糊地笑道:“按你说的去做,万一场子里的人一个不是怎么办?”
“说的也是。不过,为了平息这场风波……”洪达想着说,“即使场子里的一个也不是,那也得找出一个来。要不,这事收不了场啊!“”
卢雅玉阴阴地笑着瞅了一眼跟随自己多年的师爷,陡然觉得陌生了起来。心想这家伙够歹毒的,收回了视线道:“让师爷费心了,卢某日后定当感谢。”
洪达卑恭地说道:“小人能为大人分心解忧,就是万幸之至,哪敢言得承谢。大人,我这就去安排。”
“师爷且慢。”卢雅玉皱了下眉头说:“容我再考虑一下。”
入夜,扬州府门前的场子周围,燃起了几个大火堆。一群兵卒从吊打人的吊架上卸下了被打得死去活来的百姓,另一批又被拖了上去。鞭抽如雨,硬骨气的扬州百姓就是不求饶。
黄慎被架了上去。将官捏着黄慎的嘴巴:“你象个书生,说,是不是你?”
黄慎笑了一下:“天下的书生多了,个个都能写!”
将官一个巴掌掌了过去。“给我狠狠地打!”
鞭声响过,黄慎身上就是一条裂衣伤肉的长痕!站在场外的板桥无法忍受众人为他遭罪,从围观的人群中跑了走。金农、汪士慎追赶了过去,一把拉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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