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宰相难当-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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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姚崇走上前来;含笑道:“请管家转告贵主人;我姓姚;姚崇。今日是为了公事特来登门搅扰。”

“原来是姚相公。”院中的喧闹引出了草房中的卢怀慎。“姚相公您这是……。”

“冒昧登门;望乞见谅。”

“不敢。若有闲暇;请姚大人房中一叙。”卢怀慎矮小精瘦;身上只穿了一件补了又补的破棉袍;但雍容揖让之间不失朝臣的风范。

“正要叨扰。”几十名侍卫被留在了大街上;姚崇随卢怀慎进了他的新任宰相府大堂。

当姚崇傍晚时分从卢府走出来时;来时的那一丝忧虑早已化为乌有。卢怀慎是个可与之共大事的人。

  十一、

开元二年闰二月初;众宰相在政事堂中会食。这是每日例行的公事;宰相事担繁剧;每日朝会之后;众人要聚在政事堂中协商军国要务;无暇回到各自主管的部门。各司有要事由主事直接抱牍上堂;wωw奇Qisuu書网小事则等午后宰相们回到各自的衙门后再做决定。

今天在政事堂中会食的人共六位;有姚崇、卢怀慎、魏知古、宋璟这四位宰相;还有中书舍人高仲舒与齐浣。这二人是卢怀慎举荐给姚崇的;高仲舒博通典籍;齐浣练达时务;有这二人参谋政事;并与各部门沟通情况;使宰相们工作起来轻松了许多。

“卢兄请多用些。”

姚崇近来才知道;每日中午一顿饱餐;卢怀慎晚饭或许就省了。中午政事堂中的这顿饭是由国币中拨款供给的;这笔钱俗称“食料”;鱼肉、蔬食间行;相当的丰盛。

卢怀慎身材矮小瘦弱;身上的紫袍也显得过于肥大了些;与众不同的是;他的这件紫袍是襄阳粗绢制成的;与满堂的锦袍极不协调。

虽对着满席上等的食物;卢怀慎却食量甚小;而且吃像也相当地斯文;有节制。

“元之。”卢怀慎比姚崇的年龄大几岁;他叫的是姚崇的字。“营州的事打算怎么办?”

听到这话;姚崇有些气馁地放下了手中的镶银木箸。“皇上对营州的事下了大决心;如果再强谏怕是要伤皇上的自尊了。”

营州地处大唐与奚、契丹三国边界相接之处;最初大唐设有营州都督镇抚奚与契丹;武太后时;营州都督赵文晖治边失政;营州被奚与契丹攻陷了。从那以后;营州名义上归幽州都督府下的渔阳郡代管;实际上已经是废城一座了;只是偶尔有些大漠上的马贼把那座废墟当作临时的窝点。

去年年底;有人盛传奚、末曷等边族不堪契丹的欺凌;欲投降大唐;只因大唐不肯重建营州;布置军队以为他们与契丹之间的屏障;他们不敢有冒然的举动。支持此种说法最力的人就是深受皇上赏识的并州长史;和戎、大武等军州的节度大使薛讷;他上书朝廷;请求进击契丹;复置营州。

年轻气盛的皇上这几个月来被他自己恩赐给姚崇的权力约束得有些个不耐烦了;对这种天降机缘;他绝不肯放过。更何况太上皇时冷径一战大唐损兵折将;这笔帐还没有和粗野无礼的契丹人好好算一算。

奉旨巡边的御史大夫王琚此时也不失时机地来凑热闹;上书数千言;大谈复置营州之利。

然而;姚崇与曾任过幽州大都督的宋璟都清楚;营州地处荒漠;少水无草;把几万军队放在那个地方;单是辎重的转运就是一个相当沉重的负担。

“齐舍人;你怎么看?”姚崇想听听齐浣有什么新想法。

齐浣还没有回话;高仲舒却插言了。“营州的事固然重要;但为臣子的不但要爱国;更重要的是忠君。”高仲舒为人虽然有才;但喜欢故弄玄虚;讲话时也总是讲一半留一半。

“屁话;难道反对重置营州就不忠君了?”魏知古不喜欢高仲舒这个人;在姚崇面前他总是找机会教训高仲舒几句。

“魏相公;在下不是这个意思。在下的意思是;大唐经过了几十年的女主统治;终于有了一个英明之主;帮助皇上建立威信是我们首要的责任。是不是要重建营州那是一两年以后的事情;但近来契丹人不断侵扰大唐边境这是事实;此时出兵征讨;也不能说是出师无名。”高仲舒书生意气十足;对着诸位宰相他可以毫无保留地侃侃而谈。这也是他在中书省任中书舍人十几年;却一直没有再次升迁的原因之一。

“这个时候出兵契丹;能有多少胜机?”魏知古死死盯住高仲舒不放。

“行军打仗的事情在下不在行;这是姚相公与诸位宰相的事。在下的意思是;内政重于外患;若是一旦君臣失和;实非国家之幸。”

“好了。”姚崇一摆手止住了魏知古与高仲舒的争论。高仲舒的一席话对姚崇大有触动;近来宰相们忙于应付各种杂乱的事务;却忽视了对皇上的重视。皇上目前虽然是一如既往地对姚崇的各种主张全力支持;但似乎在感情上有些不应该的疏远。高仲舒的话中隐含着一个重要的观点;这一点他本人也许并没有意识到。这就是;皇上本人也是一股推动朝政改革的重要动力;为皇上竖立威信;把他塑造成一个真正的中兴之主的形像;也就会很自然地堵住了京中正在盛传的姚崇揽权;架空皇上的谣传。

姚崇手中恰好有两件适合于此事的材料。一件是薛王李隆业的舅舅王仙童上元夜强抢民女;威逼至死案。另一件是申王李成义上书;请皇上将他府中从九品的录事阎楚圭超拔为正七品上的参军。此事皇上已经恩准;行文至中书省与尚书省;马上就要给其告身;正式走马上任了。

  十二、

皇上大约是近世以来对诸王兄弟最为友爱的一位君主了。

太上皇共有五个儿子;长子宋王李成器、次子申王李成义、三子便是当今皇上、四子岐王李隆范、五子薛王李隆业。皇上登基之初;曾命殿中省尚舍局制造了一套长枕大被;与兄弟们大被同寝。每日早朝以后;皇上经常是与诸王在一起游乐;时常是饮宴、斗鸡;或是在近郊打猎;游赏别墅。在宫中的时候;兄弟五人跪拜如家人之礼;皇上临幸诸王府第时也是轻车简从;但求家人之乐。如一日不见;皇上赏赐、问候诸王的使者便会颇颇往返;相望于途。

然而;对这四个兄弟;皇上只是以声色财宝畜养娱乐;并没有给他们任何有实权的职位。尽管如此;这四个王府的家人、亲友仍成为长安城中最有权势;也最豪横无理的一群人。

薛王李隆业的舅舅王仙童是曾深得太上皇宠爱的王贵妃的弟弟;与薛王过从甚密。上元夜观灯时;王仙童强抢民女回府;逼奸不成;竟将那女子残忍地杀死了。

按说;豪强横行;在历朝历代都是常有的事;但是;这件事却在京中轰动一时。之所以会如此;有多方面原因;小民们想的是;如果京中诸王、公主以及外戚们可以横行无忌;这不但会危及到他们的财产;也可能会危及他们的性命。另外一些人则不同;这是一群任何时代都会有的夤缘侥幸之徒;他们麇集在京城之中;为的就是找门路;图富贵;如果王仙童能够免遭刑罚;或是处罪较轻;他们就会十会机敏地发现钻营的路子在哪里。

本来;王仙童的案子已经过御史弹奏;基本上应该结案了。但薛王向皇上求情;皇上竟将这案子又交代了下来;让三省与御史台重新鞫问。这也是一个相当明确的信号;皇上有意网开一面。

姚崇心道;皇上再精明;也避免不了这种每一位皇上都可能遇到的倒霉事儿。自毁纲纪;以屈其亲。这可不是一个中兴之主应有的行为。

姚崇与卢怀慎在便殿里见到皇上时;皇上与他的四个兄弟正在合奏新近从波斯流传至大唐的《胡旋舞曲》;宋王与薛王吹奏玉笛;申王弹琵琶;岐王击铃鼓;而皇上则是亲操胡琴。

姚崇与卢怀慎向皇上与四位王爷行过礼之后;宋王将姚崇叫到身前。

“姚兄;多谢!”宋王从腰间解下一只五色斑斓的玉环;递给姚崇。

宋王真不愧是一位仁厚长者;他这是在感激姚崇在张说那件事情上处理得当。见皇上微微颔首;姚崇双手接过玉环;跪倒行礼。“多谢宋王赏赐。”

四位亲王退下之后;姚崇奏道:“皇上;臣有一事不明;请皇上指教。”

“什么事?”皇上春风满面;看上去兴致颇佳。他等两位重臣坐下之后方才问道。

“前一些日子里;皇上曾降旨到三省都堂;言王公、驸马有所奏请;非皇上亲书墨敕;不予授职。近日申王府的录事阎楚圭非功非劳;只以他是薛王亲旧之故;便超拔授官;怕是有所不宜。”姚崇今天相当地谨慎;因为;如果今日之事得以成功;他的整顿朝纲的大业就会事倍功半。

“姚卿;这芝麻、绿豆大的事也要来问我?那宰相的职权是什么?”年轻人气盛;姚崇有意推翻皇上的旨意;皇上的脸色立时阴沉下来。

“此事虽小;关系却大。”今天这个头开得不好;姚崇心中产生了一丝犹疑。但他也不能就此不再提及此事;否则;皇上虽然很有面子;那他宰相的面子和权威却损失殆尽了。“皇上您想;如果每一个人都可能以亲旧之恩得授官职;那满朝朱紫尽是亲戚、旧友;哪里还会有治国平天下的贤才?中宗皇帝朝中发生的事情这才过去几年?如今那些员外官员还大都留在京城;若不绝了这些人请诣幸进的念头;吏治的清明怕是难得实现。”

“亲王府里的一个小小的参军会引起这么多人注意?姚卿不是在暗示朕法令不一吧?”皇上的心中涌起了一丝不快。你们既然位在宰辅;就应当以大事为重;整日纠缠着这些与朕有关的小事;做出一副愚忠的样子;难道这才是君子之道?皇上不喜欢现前的这一切;尤其是不喜欢有人在他面前故意做出诤臣的样子给他看。

不过皇上清楚;姚崇绝不是个诤臣。他太欣赏自己的聪明了;他以为凡事都可以靠着他的机智圆满解决。这一次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聪明的办法来说服朕。

眼下的情形是君臣之间最糟糕的情形;皇上与宰相的思路相左;想的并不是同一件事。此乃乱政之兆。

就在这个紧要关头;一向不大开言的卢怀慎把话题岔开了。

“臣有一事请皇上圣裁。”与姚崇的高门大嗓不同;卢怀慎讲话细声细气;但却字字清楚。“王仙童一案臣详细地复核了一遍;又征询了刑部与御史台诸处的意见;觉得是不是由王仙童赔钱给丧主;并令其输金助边?此事关系到皇太妃和薛王;皇上也就不必再追究其刑责了。”

卢怀慎曾三任御史;虽然向来是主张“法贵宽平”;但对《大唐律》中的输金赎罪等条一向颇有微辞;这是尽人皆知的事情。今天这是怎么了?

姚崇顿时便产生了被人出卖的感觉。皇上也奇怪地瞪大了眼睛。逼奸杀人;形同恶逆;这在大唐可是重罪。而且王仙童的罪状已经鞫问明白;人证、物证具全;依《大唐律》其必死无疑。皇上要求复审的目的也不外乎是让御史和刑部给他找个说得过去的理由;留他一条性命;流放远恶军州罢了。

“卢卿;你是不是饿糊涂了?”皇上问道。“王仙童能够不死已经是法外施恩了;怎么能罚金了事?”

“既然是法外施恩;一寸是法外;一丈也是法外。皇上不妨做个整人情。事关皇太妃和薛王爷;当年汉文帝的舅舅薄昭犯法;汉文帝看在薄太后的面子上;就没杀薄昭。皇上;还是家人为重的好。”

“噢;家人为重!”皇上拉长了腔调;声音中有了几丝揶揄的味道。“你们两个人给我站起来。”

皇上走下御座踱到二人近前;眼睛紧紧盯住姚崇与卢怀慎;轻声道:“你们两位老臣都精通律法。我想请教两位;身为宰辅;误导皇上以乱法;应当治什么罪?”

“皇上恕罪。”卢怀慎一下子跪倒在地;高叫:“皇上;老臣只是想倚仗与皇上的旧交;借王仙童的事讨好皇上;以求幸进。实在是别无他念。”

皇上一下子让卢怀慎给气笑了;道:“你如今身为宰相;正二品的大员;穿的却像个叫花子;回到家里连饭都没得吃。你还有什么可钻营幸进的?我就是封你个郡王;给你万担的禄米;你也改不了这个毛病。”

然后;皇上正色道:“你们不要自视才高;还把我当成个不读书的纨绔。汉文帝是没杀薄昭;他让大臣们轮流到薄昭府上去痛哭;一直把薄昭哭到自裁为止。史书上是不是这么写的?”

“皇上大才磐磐。”姚崇不失时机地奉承了皇上一句。

“你们两个人不要串通一气在我这里演戏了;有什么话最好直说。如果再这么转弯抹角的;朕只能认为你们小视于我。”

姚崇闻听此言;连忙跪倒行礼;道:“臣下绝无戏弄皇上之意。我与卢相公这是效古人嘲诙以谏。”

“若嘲诙不成;是不是接之以痛哭?若再不成;会不会给朕来个尸谏?”此言一出口;皇上就发觉这玩笑开过头了。

姚崇与卢怀慎同时免冠叩首。卢怀慎叹道:“若真到了那一步;臣早已不知魂归何处了;怕是没有机会享受这份荣耀。”

卢怀慎一向身体不好;他的话在君臣之间引起了一阵伤感。皇上亲手扶起二位老臣;道:“朕虽不敢自夸是个有道明君;但也请二位老臣日后把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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