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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晋、汉迭相丧国的根本所在。反之,偷人家的东西就告诉他应该以此为耻,他会满头冒汗,想方设法把所偷之物送还人家。臣记得张道陵在蜀中青城山创立五斗米道的时候,凡遇有过之人,便让他在大庭广众之下做洒扫之事,在其道者都明白这是一种羞辱,所以很少有人轻易犯过,这才是圣贤治心之术。”
“你的话不无道理,但眼下朕就有一件事要做:樊若水和吴元载在蜀中激起民变,你说朕能宽恕他们吗?”赵光义拿出了具体事例。
“那要看民变如何激起。据臣所知,蜀中民变是彭山县令齐元振盘剥民众直接引起,故而不待陛下惩处,王小波先杀了他。按照佛家的说法,此等邪恶之人堕入恶趣,必要让他先下地狱,让他转世为禽兽,再转世才能做人。像樊若水、吴元载,他们只是失于抚驭,这样的人还不至于堕入恶趣,所以陛下惩戒之时也无须太苛,让他们满头冒汗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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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回 川中义军受摧杀(7)
张永德讲得入神,他做梦也想不到,这番话让赵光义感到心惊肉跳。他在心里问自己:我一生杀了那么多人,而且有很多是无辜的人,我算不算邪恶之人?我会不会堕入恶趣?我也要下地狱?也要转世为禽兽,再转世才能做人?这话完全可以不信,但近两年来内心的折磨,又使他不得不信,怎样才能拯救自己?怎样才能赎回罪恶?这倒成了一件最值得思索的事了!现在他迫切地想拯救自己,让心里的罪恶感越少越好。有什么可做的事吗?有,譬如今天上午他还要处死樊若水和吴元载,现在他变了,他只想将此二人贬为知州,让他们满头冒汗自责去吧;还有参知政事寇准,贬知青州贬得太冤枉,应该把他召回来;还有被自己诛杀的赵德昭、赵德芳、赵廷美,要默默地为他们祈祷,让他们的灵魂得到安宁;还有花蕊夫人和周飞琼,已命阎承翰把《宜子图》和“郑国”条幅安葬了,这不也是一种忏悔吗?自从那时以后,果然很少再梦见这两个女人跳什么索命舞了。还有李煜,也为他造了墓,前些年又将他的墓地迁到洛阳的邙山,这不也是一种忏悔吗?最要命的还是皇兄赵匡胤,该怎样向他忏悔?如果按张永德所说的轮回果报,对皇兄最好的忏悔是为大宋立一个以仁为本的皇帝,一个不忍杀人的皇帝,而这个人,正是早朝时
“张将军!”赵光义默然许久,终于又开口道。“你刚才说儒家之道佛家之道都是圣道?”
张永德点点头道:“臣也是删繁就简,确切点儿说,应该叫大中至正之道。”
“不不,至道这个说法甚好!”赵光义赞道。“朕打算改年号了,从明年起,就改为至道元年!”
第三十五回 宋皇后怆然辞世(1)
至道元年开春,王继恩陆续收复了川中大部分州郡,义军最后一个将领张余也在嘉州被官军擒获。朝廷任命上官正暂为四川招安使,王继恩、裴庄等人被召还朝。原四川转运使樊若水被贬到均州担任知州,刚到任十几天便忧郁而死。吴元载因病免官,居于京城。
又到了春城无处不飞花的三月,西夏李继迁在宋将李继隆强力打击下,派使臣张浦带着三十匹骏马、二十头骆驼到汴京请罪,蜀中和西北都归于平静。近些日子,赵光义因经常头痛,很少出宫,却经常在读《老子》、《金刚经》之类的书籍,还时不时写几首诗。这一天他又命阎承翰到秘阁去寻一部《坛经》,阎承翰回到大庆殿时,赵光义已经写出了好几首诗。
“陛下,《坛经》取回来了!”
赵光义放下笔,接过书来翻了几眼,说道:“唔,就是这部书。”此书是张永德推荐他看的。
“陛下近来改脾气了,怎么尽看起佛经来了?”阎承翰顺口问道。
赵光义将书放在案上,若有所悟地说:“朕在思考自身的过失,你不看这些书是明白不了的。佛家的说教有它的道理,朕年轻的时候不信这些东西,如今老了,觉得看几眼佛经,心里就会宁静许多。”
在阎承翰的记忆中,赵光义很少如此耐心地跟他讲这么多话,大有受宠若惊之感,连忙逢迎道:
“陛下圣明如天,怎么会有过失!”
“你这话说得大错特错了。朕读《左传》,有个叫蘧伯玉的说过一句话,叫做‘人过五十而知四十九年非’,朕以为此话对每个人都是金玉之言!孟子也说过‘吾日三省吾身’,如果没有过失,还用得着一日三省吗?佛家讲诸善奉行,也是敦促人尽量不要犯错误嘛!”赵光义头头是道地给阎承翰解说完,又翻出刚写好的一首诗念起来。
天心即是道,佛心即是佛。
人生有善缘,修行岂废力?
悟来瞬息间,暧昧藏五贼。
非干智慧中,虚妄不可得。
小乘尚执迷,大乘堪法则。
经教有明文,守白便知黑。“你懂吗?”
阎承翰脑袋摇得像鼗鼓:“微臣只懂伺候陛下,哪能懂得这么高深的诗文啊!”
“朕告诉你,这前两句话,就是朕为什么要把‘淳化’改为‘至道’的原因。帝王所行的一切都要法于天道,天道即人道,天人相合,便是至道。佛家讲宽恕,讲善缘,讲修行,讲悟道,所悟的善道也就是至道。朕为什么命你取《坛经》来呢?张永德告诉朕,要尽快地悟道,莫如读《坛经》。写这本书的慧能和尚好生了得,他说佛理并不玄妙,只在瞬息间便可悟到,你说这是不是一本好书?这本书是大乘大光明教,知道何事该去做了,也就知道何事不该去做了!”
阎承翰竖起大拇指啧啧赞道:“陛下天生圣明,还有这种虚怀,微臣这辈子真幸运,能伺候陛下这么一位释迦牟尼佛祖转世……”
“陛下!陛下!不好了!”周怀政急匆匆跑进殿来。“开宝皇后,不行了!陛下快去看看吧!”
开宝皇后宋氏病重,前些天赵光义已经知道。按理说本应该去看望看望她,可自从那次在大庆殿与她反目之后,她说的话越来越尖刻,越来越刺痛自己的内心,身为一国之君,怎么能主动去接受她毫无遮拦的指斥和数落?所以这些天一直没有到她宫里去,再确切点儿说,是不敢去。周怀政既然说她快不行了,无论是出于“仁”还是出于“恕”,都该见她最后一面。他本能地问了一句:
“宋氏还是那么焦虑狂躁吗?”
“回陛下,开宝皇后昏迷一阵清醒一阵,话都说不出来了!”周怀政禀道。“陛下快去吧,再晚大概就见不到了!”
赵光义整了整衣袍,在阎承翰和周怀政两人簇拥下来到宋氏宫中,一进门,见李皇后和刚从蜀中回来不久的太监王继恩已先守在宋氏榻前。
“陛下!陛下!”
赵光义没有理会众人的礼数,一径来到宋氏榻前。只见宋氏面色惨白,嘴唇也没有一点儿红润,变得干瘪了,两眼闭着,气息甚微。李皇后凑近宋氏身边,轻声唤道:
“开宝娘娘,陛下来看你了!”
过了好大一会儿,宋氏才微微睁开眼睛,目光显得十分滞涩。赵光义看着这个曾经与自己亲昵了若干年的女人,不知该说什么。
“本宫求官家最后一件事。”宋氏终于开口,只是声音极其微弱。
赵光义命王继恩端些温水来,小心翼翼地用银勺舀起汤水,沾在宋氏嘴唇上。宋氏勉强张了张口,看来她连喝一口水的力气都没有了。
“开宝皇后请讲。”
“本宫死后,官家要把本宫埋在太祖皇帝坟旁。”宋氏说完这句话,眼睛又闭上了。
御医把了把宋氏的脉,朝赵光义点了点头,意思是说宋氏还没有崩逝。果然片刻之后,宋氏又睁开了眼,艰难地说:
“官家给……本宫……一句话!”
赵光义不好回答,不好回答自有他的苦衷。宋氏临终说这句话,分明是在怨恨他既没有尊重她这位太祖的正宫皇后,又没有为她正名为今皇帝的皇后,弄得她不尴不尬,屈辱地度过了后半生。如今一切即将结束,她要为自己正个名分:她是堂堂正正的太祖正宫皇后,要与太祖皇帝同葬,与太祖皇帝同受后代子孙的祭享,和你赵光义没什么瓜葛!然而在赵光义心里,她既不是自己的皇后,又不该与赵匡胤并葬,因为她怀着一肚子的委屈和怨恨,一旦追到赵匡胤身边去,她会把自己的不仁不义不孝不悌一古脑儿告诉赵匡胤,让赵匡胤在九泉之下永远耿耿于怀,怒目相对。自己最终也是要进祖茔的,怎么面对皇兄和宋氏?所以最好还是别让宋氏掺和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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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回 宋皇后怆然辞世(2)
“官家,你……太……没……情义……”宋氏拼尽最后一口气,断断续续地把心里话说完,便咽气了。
侍女、太监们饮泣起来,李皇后也在抹泪。赵光义从宫里走出来,心里很酸,强忍着没有流下泪来。阎承翰、周怀政跟在他后面,谁也没敢说话,还是王继恩追到赵光义面前,问道:
“陛下,开宝皇后不能和太祖祔葬?”
“你不懂!”赵光义闷闷地说。
“那,那怎么殡?”王继恩毕竟伺候过宋氏多年,如今人已逝去,也动了一丝恻隐之心。
“传旨宰相,为开宝皇后废朝五日。”赵光义心里有了谱,吩咐阎承翰道:“告诉太常寺和宗正寺,把开宝皇后权且殡在普济寺里。”
“普济寺?”阎承翰惊愕地问了一句。按照常理,就算不祔在巩县祖茔,也该在汴京城郊择地殡葬。
赵光义紧皱眉头说道:“朕刚才不是刚刚给你讲过经吗?开宝皇后是焦躁而崩,灵魂还没安静下来。朕也是一片好心,让她先涤除躁妄,再入祖茔不迟。”京城里和宫里都没有太大动静,好像宋氏的存在与否和任何人都没有一点儿关系。不过还是有个人看不过去了,此人便是宰相吕蒙正。
“陛下,太祖驾崩之日,宋皇后加位开宝皇后居于西宫,乃是陛下圣德之举,百官万民为此欢颜。如今皇后仙去,陛下岂能如此漠然?臣以为权殡皇后于普济寺,不光是于礼不合,于情也说不过去。还望陛下遵从法度,将开宝皇后与太祖合葬为妥。”
“吕爱卿,这是朕的家事,朕自行安排就是了。宰相之职在于论道经邦,你何须关注这等小事?”
“陛下既是万民之主宰,又为万民所仰戴。陛下的每一言都是金口玉言,每一行都是万民楷模。如今陛下对先帝皇后如此冷落,举国亿兆都看在眼里,一旦上行下效,忠孝之风岂不越来越薄?国家礼法岂不形同虚设?臣进此言,难道不是在和陛下论道经邦吗?正因为臣身为宰执,负进谏之责,才冒斧钺之诛而言之,万望陛下按照国家礼制,将开宝皇后与太祖皇帝合葬。”
赵光义平白受了吕蒙正一顿指责,又不便向他过多解释,心里冒火,不由训斥道:
“丞相不觉得当管的事没管好,不当管的事插嘴太多吗?”
吕蒙正听罢,感到异常委屈。近两年来蜀中王小波李顺、西北李继迁是闹出不少事端,可那都是李昉执政时疏于理民所致,自己还在尽孝期间呢。自从淳化四年冬重新入相,整肃朝官,约束州县,形势一天比一天稳定,怎么能说当管的事没管好?开宝皇后的丧事事关国体,万邦瞩目,怎么能说是不当管的事呢?自从雍熙年间征契丹失败,皇上的脾气越来越怪,用人也忽左忽右,朝命夕改,赵普上台挟私杀人,搞得人人自危;李昉上台不恤国政,又搞得法制松弛。这两年自己独相,一个劲儿地收拾两位前宰相的残局,难道就落得这么个评价?想到这里,忍不住拱手奏道:
“陛下,臣大概是老糊涂了,不堪陛下的重托,深感惭愧。如今臣疾病缠身,寄身台辅,深觉力不从心。望陛下听臣最后一言,臣即退位。”
“你在要挟朕?”
“臣不敢,臣所说的都是肺腑之言!”
赵光义不愿再有人为开宝皇后的丧事纠缠,既然吕蒙正自请退位,那就让他退下去吧。现在赵光义想得最多的还是立太子的事,吕端既然举荐德昌当了开封府尹,想必他是属意于德昌的,只是不敢明说罢了。吕蒙正走了,吕端可以升任宰相,这样安排,或许一切关系都能理顺了。
“吕爱卿,朕现在也是疾病缠身,故而对你的难处深表理解。不知吕卿脱身台辅之后打算到哪儿去?”
吕蒙正没想到皇上连一句客气的挽留话都没有,心里感到一阵寒冷,惨然应道:
“臣还是回老家洛阳吧。”
吕蒙正刚走出去,赵光义迫不及待地命阎承翰把张洎宣进殿来。这一次张洎来得战战兢兢,一是不知道皇上又要变什么花样儿耍弄自己,二是不知道自己又会说错什么话。
“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