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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传亮其时正在组织鲭鱼外运。鲭鱼汛年年有,今年的鲭鱼汛大得惊人。十天前他带着一只机帆船要去看个究竟,没等进到渔区便见海上乌鸦鸦一片,把海水都染黑了。他把一支竹竿插进水里,竹竿直直地站了十几分钟好歹才算倒下了。年传亮骂一声:“我操他个鲭鱼的祖宗啦!”喝令下网。哪想渔网落水,里面满满的全是鱼,想向船上拖都拖不动。他只得拿出几瓶酒,让几个年轻力壮的船员洒到肚子上肩膀上,然后跳进海里,把鱼和渔网一点一点地向船上托。舱里满了,舱上也满了,剩下的半网鱼只好拢到船边,一点一点地向岸边拖。鱼汛大,打上的鱼就成了问题。一连几天年传亮都动员老少爷儿们,向海滩、街道、场院、屋顶、马路上晒。可即使如此,码头上的鲭鱼还是堆成了山。
年传亮是眼看太阳下山才进到港房端起那碗中午的粗面条的。粗面条吃了几口,老书记便带着三十五名党员干部,大的七十一岁小的二十七岁,挨挨挤挤地进了门儿。
对于那个村支部书记年传亮原本没想那么多,见成了政治问题,把爸爸妈妈和老祖宗也扯出来,心里才激起一股豪勇。老书记说明意思,面对三十五双眼睛,他脚跺了几跺嘴巴张了几张,一句话没等出口,先自把身上的白汗衫扒下铺到桌上,接着把一只手在众人面前晃了晃,嘴一张头一低,狠劲儿地一口咬了下去。
“哎呀——”
一声惊叫,众人看出这是要写血书了。那时逢有特别重大的任务、表达特别重大的决心,写血书就是最后的选择。可血书并不是好写的。年传亮一口下去,无名指上一块花生粒大的皮肉被咬翻了,上面的血却只渗出一层,落到白汗衫上跟一只蝌蚪差不到哪儿去。他忍着疼向外挤,也只挤出了几滴。那伙发难和起哄的党员干部先是一愣,随之看起热闹。这个说:“哎,传亮这是让咱们看画画儿的吧?”那个说:“看画画儿好啊!我还正想看看画家是怎么当的呢!”一个说:“这是画的老母鸡吃麦糠吧?麦糠倒是有了,那老母鸡在哪儿呢?”另一个说:“你们也太小看人了,传亮这是画的狗熊吐血!你们看你们看,这不是还在吐嘛……”年传亮心里恼嘴上一句说不出,只得从兜里掏出一个刮胡子刀片,放到嘴里咬住,对准无名指削了一刀。这一来翻开的皮肉被削掉了,血急急惶惶冒出来,又急急惶惶地汇成一条线向地下流去。年传亮连忙用手接住向汗衫上送,汗衫上好歹落下一摊洇红和一个似是而非的双耳刀。老书记喊一声:“碗!”把一只吃饭用的粗瓷碗递到年传亮手里。粗瓷碗接住血,年传亮这才一边攥着被咬破割破的手,一边用另一只手醮着血在汗衫上写下一个“阶”字。他还要写下去,手上的血却凝住流不出来了。
“狗熊吐血!好!快吐哇!快吐哇!”
“这是个阶字吧?阶什么呢,不会是狗熊爬台阶吧?”
几个发难和起哄的党员干部长了精神,年传亮却红了眼珠子,瞅准窗台上一把菜刀抓到手里,牙一咬,狠劲地砍了下去。
他砍的是那只不争气的无名指,由于用力过大和拿刀的手发飘,落下的菜刀在手背上横开了一道大口子。血流如注,染红了衣裤和地面,又在那只粗瓷碗里存下了一层。老书记和几个党员死死攥住他的手腕,又扯下衣服在他手和胳膊上缠了几圈就要向公社卫生院送;年传亮却直挺挺地站着,在那件白汗衫上,写下了“阶级斗争”四个歪扭粗胖的血字……
支部书记当上了,年传亮的手每逢天气变冷变热都要痒上一阵子。那倒成了他的“紧箍咒”,即使身在梦里,也一刻都不敢忘了自己的职责。尽管如此,第二年秋苞米上场时,他还是差一点把自己的小命也栽进去。
那时县里发来通报,说台湾国民党匪帮派遣的一股武装特务要在东沧登陆。同时发来的还有东沧县革委会的紧急命令。身为海牛岛革委会主任的年传亮当即做了部署,一是加强巡逻值班;二是向一般地富反坏分子每家派去两个民兵,禁止他们外出和乱说乱动;三是对重点对象即与共产党有血仇的要严加控制,一旦特务登陆便要采取“断然措施”。海牛岛真正与共产党有血仇的只有卓家——卓立群家。卓立群兄弟四人,老大卓立业、老三卓立家解放时逃到海外,村里只剩下老四卓立本和卓立群的小儿子卓守则。卓立本好说,一个萝卜缨子似的干老头子,一根麻绳朝身上一捆什么都结了。难办的是卓守则。卓守则二十八岁,阔脸、宽额、圆肩、粗腰,举得起一百二十斤重的石碾,背得动二百斤重的麻包。东沧解放时他八岁,按政策不能定为地主资本家分子,可海牛岛只有这么一个活蹦乱跳、有能力有本钱与人民和革命为敌的人,去了他,那“天天抓月月抓年年抓”岂不成了空的?更重要的是这家伙极端顽固:任你怎么批怎么斗,从来没有一点认罪或者替父认罪的表示。年传亮让民兵连长带领两个基干民兵班,先把卓守则用渔网罩了,又用大拇指粗的尼龙绳捆了,关进村中的磨房。捆就捆关就关,卓守则如果像往常那样只管低着头一言不发,或许熬几天也就过去了。可这一次他非要问清自己犯了哪一条,凭什么把他关起来不可。答案简单明了就是没人理睬。没人理睬他就喊,高声地喊用力地喊,这一来,竟然就传进了展工夫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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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龙兵 第二章(4)
展工夫其时身兼东沧县军代表、东沧县革委会主任等多项要职,粉碎武装特务进犯,成了他面临的最大课题。
身上是一袭草绿色军装,头顶是一颗红五星,衣领上还佩着两面小红旗,展工夫与当年那个细皮嫩肉、白面书生似的独立营政委相比,从容得多也老练得多了。听过汇报,钢刀利斧般做了几句指示,展工夫与公社革委会主任大紫茄子起身向别村去。走到院子里时,卓守则的喊叫恰巧从墙头飘了过来。
“这是谁在叫?”他停住脚步。
“就是那个卓守则,卓立群的小儿子。”年传亮说。对于这位当年的独立营政委,他是不敢有丝毫怠慢的。
展工夫眉头一皱,脸上露出一重铁色。
“捆在石磨上,只要特务一登陆我们立马……”年传亮做了一个杀头的手势。为了防止当年还乡团屠杀革命群众的悲剧重演,按照命令,只要特务一登陆,各村立即要对有血仇的特控分子采取“断然措施”。那个“断然措施”的涵义,是早就心照不宣的。
展工夫摇了摇头说:“我还忘了说了。你知道这一次的特务司令是谁吗?卓立业!当年顽八师的上校参谋长、卓守则的亲伯父!顽八师是怎么剿的海州分区,跟着顽八师回来的还乡团是怎么制造的无人村,别人不知道你总该知道!你这个传亮啊,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让他在这儿嚎!”
他声色俱厉,说过径自向苏式北京吉普车那边走去。年传亮听出那话的分量,猛不丁儿怔住了。大紫茄子说:“你长脑子了没长?这种东西还不赶快拉出去埋了算啦!”
苏式北京吉普变成一条灰龙远去了,年传亮好一会儿才从惊撼中回过神来。对于卓守则他没什么好说的,对于那个“断然措施”他也没什么好说的。可眼下特务并没有登陆,什么时候登陆、真登陆假登陆还是个未知数,他怎么能……卓立业亲自带领武装特务回来,卓守则的危险性确乎增加了几倍十几倍,可毕竟……再说展主任并没有说活埋的话呀……年传亮喊来几名副主任想商量商量怎么办,大紫茄子的电话又打来了。大紫茄子是全县有名的造反司令,说话原本就冲,这一次就更冲得没了边儿:“你小子想跟你爹学是怎么着?你爹抢了卓立群的小老婆你又想保卓立群的小儿子是怎么着?展主任的命令你执行不执行,马上给我一个明白话儿!”
年传亮耳朵被聒得只差没有出血,可事关重大,他还是不得不鼓着胆子说:“展主任
可没说要活埋,你看要不要再跟展主任……”
“什么说没说!展主任的意思你真的听不出来?好,就算展主任没说我可是说了,你执行不执行吧?不执行我立马派人去,连你小子一起执行了你信不信吧!”
年传亮脑子里那根因为绷得太紧已经有些麻木了的弦,倏忽间变得铮然有声、力可断铁了。的确,国民党武装特务眼看就要登陆,卓立业眼看就要反攻倒算了,还有什么下不去手的呢!真要等到人家登陆或者站稳了脚跟,只怕第一个要被活埋的就是你年传亮和你的父亲年打雷了!再说活埋算什么?北京郊区的造反派早就提出“消灭四类分子”的口号。活埋不过是小孩子的泥巴玩艺儿!而自己一个手背上落下大疤的人竟然……大紫茄子最后那句话,使年传亮一身粗布衣裤生生湿透了两层。
“执行!我保证坚决执行!”年传亮一字一顿地做出了保证,并且随即下达了加强看守和派人去选地方挖坑的命令。只是为了不走漏风声,他决定把活埋放到天黑以后,群众睡觉以后。
命令得到执行。卓守则像等待宰杀的猪羊,被牢牢地捆住了手脚堵住了嘴巴。地方选在村外一所废弃的窑场,坑挖到一人多深才算罢了。抬人工具找来的是码头上的大鱼筐,上面再盖上一层鱼粪虾屎……民兵只负责看押警戒,挖坑和抬人、埋人全部由年传亮和村里的几名头头亲自出马。一切就绪天已经黑下了,年传亮让人从自己家里要来两瓶六十二度的地瓜干子酒,外加一盘花生米、一盘炒辣椒、一盘大蒜拌裙带菜、两大海碗小鱼炖萝卜条子,与几名头头一边吃着喝着一边打起了气壮起了胆儿。
眼看酒足饭饱气壮胆豪,一伙人嗷嗷地要动手时,负责看守的民兵排长忽然跑来报告说:刚才换岗时他进到磨房,竟然发现卓守则没了,不知什么时候给跑了!特殊时刻跑了特殊人物,展工夫的震怒是可想而知的,一支由县公安局长和驻军保卫股长率领的特别工作组迅速进驻海牛岛。然而分析来分析去、追查来追查去竟然一无所获。正当公安局长和年传亮等人恨不能上吊跳海时,年传亮的新媳妇水娟忽然找来,说是妹妹华云两天没回家,村里城里找了个遍也没见到影儿。这一来,华云立时成了追查的重点。
华云小年传亮八岁,是年打雷再得意不过的女儿。那得意是从她出生就留下的。那时他梦见一座雪峰,高高的白白的圆圆的,活像一个神秘高傲的大乳房。他在大乳房上行走,忽然发现冰雪中一片灿亮,他认出是一块彩绸,伸手去拿,彩绸却变成一团锦云,飘着舞着,把大半个雪峰映得一片绚烂。那是早晨,筱月月正在医院待产,离预产期还有二十多天的样子。奇怪的是从做过梦起来他脑子就一直晕,晕得什么都不真切,都带上了虚幻的成份。找医生查不出毛病,用凉水刺激
过龙兵 第二章(5)
也还是不见一点效果;几件要办的事儿没办成不说,一份标着“机密”等级的电报竟然也丢在传达室给忘记了。直到傍晚进了病房,听说筱月月早晨就生了,生的是一个白白胖胖的女孩儿,年打雷满脑子的糨糊才霍然消散。当时只顾了高兴,事后把前前后后联系到一起,年打雷才觉出了惊异,觉出了华云的非同寻常,然而华云小时候又黄又瘦,说不出像谁,一直长到十五六时才倏然一变,跟筱月月年轻时合到了一个模子:身材笔挺笔挺,皮肤细白细白,眼睛黑圆黑圆,胸脯丰润丰润;十七岁生日刚过,人前一站,已经让那些成年男人心猿意马,生出诸多遐想来了。然而还有更重要的:华云不仅是东沧一中宣传队的台柱子,还是学校红代会主任、展工夫的儿子展重阳热恋中的女友。
一个臭不可闻的狗崽子与一个香气扑鼻的红色后代同时失踪,这怎么可能呢?
“劫持!一起反革命分子行凶劫持案!”面对惊诧和疑惑,展工夫几乎是立刻就做出了判断。“追捕!不管逃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