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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我相信你……我相信你——不相信你,我可又能相信谁呢?
那天晚上,新兴侯府后院的堂上明烛高烧、绣幌低垂,除了慕容暐有时有些尴尬,席间可谓母慈子孝、人人尽欢。慕容冲回到秦宫才收了笑容,露出又伤心又愤怒、又委屈又茫然的神气,连苻坚问他话也只是半死不活地应了一声,便乖乖地走到他的身侧侍立了。
苻坚有些奇怪地放下手中的奏表,一挑眉毛:“我怎么觉得你见家人一次便乖上一截,如此倒要想法子让你多见上几次才是。”
“扑哧~~”
跟在慕容冲后头进入东堂的宋牙笑了。
慕容冲怎么忍也没忍住,一脸恼怒地扭过头去,苻坚却哈哈大笑起来,扳过他的脸,极亲昵地说:“这才是我见惯了的凤皇呢!”说完便将他放开了,拿起案上的奏表,像是自言自语地说:“这个杨定倒真是个少年英雄,明儿朕一定要好好打量打量他!”
第十八章 迈迈时运,穆穆良朝
次日天刚蒙蒙亮,苻坚的肩舆便同往常一样停到东堂台阶前的空地上了。身材壮实的青年宫人将肩舆稳稳地落在还有些露水的青石地上,随从的宋牙掀开帘子,苻坚便从肩舆上走了下来,觉得清晨的空气还有些湿冷,于是回头看了宋牙身后的慕容冲一眼,见他果然连肩膀也缩起来了,笑了笑:“你随朕到殿中去。”
慕容冲应了一声便随苻坚踏上台阶,候在东堂门外的武士向他们躬身行礼,腰间佩的刀剑与身上的铠甲相撞击,在清晨的寒风里“哗啦啦”地响。宋牙掀开门帘,东堂里头的亮光与暖香一齐泻了出来,苻坚跨过门槛后指了指大幅屏风后的内室,笑眯眯地同慕容冲说话:“献俘大典还要好一会儿呢——今天没什么朝中大人来,你先去睡一会儿吧。”说完便不再理会他了,回头问宋牙:“朕昨天让你收好的表章呢?”然后两个人就急匆匆地往御案那边走了。
慕容冲自然不愿意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到内室蒙头大睡——那像什么样子!于是退出东堂,才出了门,便听台阶下头有人轻声喊:“哎,上面的,出来得正好,下来搭把手吧!”他有些莫明其妙地回过头去,正见黑暗处有几个人抬了一些东西,似乎是大典上要用的物品。他还不知道怎么回答,那些人里已经有人笑了,声音极低地笑骂同伴:“早教您不要只认衣裳不认人,这回麻烦了吧?”然后一行人便飞快地消失在尚未大亮的夜色中了。
慕容冲有些呆住,过了好一会才明白那话里的意思。他有些难堪地回头看了看东堂殿门两侧的守卫武士,却见他们个个如泥塑木雕般一动不动,好像方才就在眼皮底下的小小风波根本没有发生过。
自己……似乎比从前是大燕中山王的时候更不可触犯了呢。
不可触——犯吗?
他有些自暴自弃地松了身上一直绷着的那股劲儿,似乎心里的什么也随着这股劲儿消逝了,松垮垮地斜靠在凉浸浸的廊柱上。
这应当是不合规矩的,然而弯着腰进出东堂的内侍、台阶下手执明戈巡逻的武士,以及有时捧着白笏匆匆前来的大人,没有一个人对他不合礼仪的行为皱一皱眉,甚至没有一个人瞟上一眼,好像他们陛下的殿堂同往常一样严肃整齐,没有一丝一毫的异状。
自己会这样一个人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地方站到地老天荒吧……
他微微地笑了起来,笑容有点冷。
又一阵脚步声后,宋牙从身后转了出来,打量了还有些茫然的他一眼,若有所思地说:“您笑得可真恕�
看眼前的少年有些讶异地抬起眼睛——长而湿润的睫毛下,那双眼睛黑白分明,份外清莹——宋牙笑了起来,挺亲热地说:“瞧我,说什么呢?!您怎么到这儿来了?快回去吧,陛下正在找你呢,呆会儿献俘大典就开始了。”
慕容冲跟着苻坚前往太极殿,并从那儿出发,走向仿佛直入云端的宫城城楼。渐渐升起的朝阳在两旁如林枪戟的顶端耀出眩目的白光,苻坚的伞盖行经之处,穿着铠甲的武士与舒袍广袖的朝士声势浩大地一齐拜倒,“万岁”之声好像渐远渐弱的水波,绵绵无绝地逐往四周高耸的宫墙,传回“嗡嗡”的声响。他跟着苻坚踏上仿佛永远也走不完的台阶,来到装点一新的承天门城楼上。
苻坚在博山炉中间的翠羽帐下落座,城楼下方一眼望不到边的人一齐拜倒——像一阵疾风刮过草原掀起漫延至天边的草浪,万人齐呼“万岁”的声音连同兵器服饰的闪光由强至弱地向看不到尽头的前方扩散。
苻坚微笑着抬了一下手,他身前的一个大臣中气十足地喊:“礼成~~引献俘~~”众人起立,城楼下方又是一阵人浪,起身时衣物磨擦的“唏嗦”声和兵器撞击的“咣啷”声汇成短促的一下巨响。
一队装束鲜亮的秦兵进入城楼前方的空地,带来了神情沮丧的仇池降人。苻坚饶有兴味地看了一眼,侧身去问身边的姚苌:“姚将军,这里头哪位是你说的杨定?”
姚苌探起身子张望了一会,回报说:“杨纂身边那个就是……这小子有趣得很,落到我们手里,不怕不慌可也不骂人,彬彬有礼的,就跟上亲戚家做客一样,一点儿也看不出当时在阵上杀人时的狠劲——陛下说过要见他,我不敢怠慢,让他同杨纂呆在一处了。要不然,凭他杀的那许多人,这一路上的暗亏也够他受的。”
苻坚听后朝仇池降人队伍的前方望去,只是距离太远,翠帐前方又有薰香的白烟袅袅升腾,他只能依稀分辨出剪纸似的扁平人形,想了一会儿,招手将慕容冲叫到跟前,低声说:“你呆会儿传我的意思——”话还没说完,突然听到城楼下方传来一些异动,他一怔回头,却见原该依礼谢罪的杨纂竟然昂着脖子,不肯下跪!
杨纂身边的仇池降人都看着挺得像柄枪的杨纂不知如何是好,在场的秦人一时愣住,旋即便有些哗然。城楼上的秦臣偷偷打量苻坚的脸色,气也不敢喘,只有姚苌坐不住,低声咒骂“这个混蛋”,按着佩刀便起来了。
苻坚瞧了他一眼,说:“急什么,先瞧着罢——”边说边冷笑着回头望向张皇四顾的仇池降人,承天门城楼上灵醒得快的大臣已然向苻坚跪倒,大声说:“仇池降人如此无礼,请陛下交给有司重重责罚!”
方才还充斥于天地之间的喜庆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慕容冲看了身边的苻坚一眼,忍不住瑟缩了一下——他还是头一回瞧见苻坚神色如此狞狠,仿佛随时会开口说“诛无赦”。空气紧张得像是拉得随时会断开的弓——却突然缓和了。
杨纂身边的杨定在众目睽睽之下向城楼方向跪倒,醒过神来的其他仇池降人纷纷跟着跪拜,最后连杨纂也不得不跪下了。
苻坚看了一会儿,脸上的神情由狞狠转为惊讶,再由惊讶变成微笑,最后起身,离开翠帐下的五重席时吩咐慕容冲:“你传朕的意思,让杨定到东堂见驾。”
第十九章 雁起平沙
人群里的杨定刚从地上起身,便听前方有人喊他,声音清澈得好像金石相击:“杨壮士请留步!”
他一怔抬头,却见眼前出现了个穿着秦宫侍卫服样的少年,也不知道是从哪儿突然钻出来的——怎么说呢,如果这少年方才便在附近,他确信自己不会没看到。他从来没见过一个男孩子可以长得这样明丽,好像仇池老家屋前的那棵木兰树,开花的时候,满树洁白硕大的花朵好像会发光一样的明亮。
那少年看着他浅笑,笑容让人想起“一段流水、数点青山”的诗酒江南,一派的山明水秀:“天王传见,请随我来。”说着便侧过身子,想要在前头引路。杨定想了一下,微笑,正要跟上,人却被杨纂拦住了。
杨纂看着他咬牙切齿地冷笑:“杨壮士~~!真是恭喜您了,这么快便攀上了高枝,素闻秦王重才,用人不拘一格,壮士此去必定是前程万里的了——”
杨定皱眉,这个英气勃勃得好像一株胡杨的年轻人挺坦然地看着从前的主上,说:“主上何须如此?天下大势,浩浩荡荡,杨定从没想过自己有让江河改向的本事,只是尽心竭力而已。如今已然尽心竭力,便也不觉愧对主上。”说到此处,他向杨纂行了个礼,说了声“请主上保重”便起来跟慕容冲走了。
走了几步,杨定紧撵了几步,来到慕容冲的身侧:“不知苻诏传见杨定所为何事?”
慕容冲停下脚步,看了杨定一眼,有些茫然不知所措的样子——杨定的问话大约是有约定俗成的妥当回答的,只是往日只须答谢旁人颂祝的大燕中山王却实在不知道,于是他犹豫了一会儿,特别老实地回答:“这个我不知道,陛下没同我说。”
杨定有些意外地挑起眉毛,却见眼前这个容貌异常秀丽、行事却也异常稚拙的少年侍卫看着他微蹙起眉毛,语气有些轻视又有些羡慕地问:“为什么要问?方才你同杨纂说话的时候,不是很胸有成竹,很凡事都知道该怎么办的么?”
杨定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半天才苦笑了声:“杨定只是凡夫俗子,好生恶死、趋乐避苦,自也不免担忧前程,倒让您见笑了。”
听了这话,慕容冲的目光越发轻视起来,挺坦率地说:“这个你却不用担心,陛下原就说你‘少年英雄’,今日一见,杨壮士果然英雄有为,锦绣前程自然是跑不了的,请快随我来吧。”说着便带着杨定穿过承天门幽暗深长的侧门门洞,绕过高大宏伟的太极殿,来到太极殿东侧的东堂。
他们还隔着老远便瞧见苻坚身边的宋牙已经等在廊下了,觑见他们来了,宋牙赶紧迎了上来,一边说:“杨壮士快请进吧,陛下已经等您很久了。”一边将杨定引上台阶,又为他掀起了帘子。
杨定脱下鞋子,低着头钻过门帘,在光亮得可以照出人影的木地板上走了几步,方才向正前方跪下行礼,深吸了口气,颂称:“罪臣杨定,拜见天王。”他是在腥风血雨的战场上经历过生死的人,可是,在这个北方霸主的殿堂里,他还是紧张得手脚发凉了。
很快他便听到了苻坚的笑声,像是心情很愉悦的样子:“杨卿何罪之有?请安坐吧。”杨定依命直起身子跪坐,却仍然不敢抬头。苻坚又笑了:“杨卿方才在众人面前落落大方,怎地现在反倒拘谨起来了?”
杨定听他这么说,也就不再客气,大大方方地抬起头与苻坚对视,这才瞧清了这个声威如日中天的人:与传闻中更像神仙或者妖魔的样子相去甚远,真实的苻坚长得极普通,跟他见过的其他贵人并没什么不同,只是顾盼之间的眼睛特别的亮而已。
苻坚似乎是个极随和的人——他这样专注的打量是极无礼的,苻坚也不见怪,只是饶有兴味地问:“杨卿在看什么?”
杨定这才突然醒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我听说陛下是应天而生的人,目有紫光,如今有幸得睹天颜,忍不住便想看上一看。”
苻坚极开心地大笑,眼睛也更亮了:“那么,杨卿瞧见了么?”
杨定摇摇头,有些调皮地说:“陛下神威慑人,好比那天上的太阳,我这凡人想抬头看清楚,又怎么睁得开眼睛呢?”
苻坚又笑,过了一会儿,似乎有些深意地问:“目有紫光……杨卿信么?”
杨定舔舔嘴唇,脸色极严肃地说:“陛下应天而生,自当生有异相,杨定自然是深信不疑。”
他说恭维话的时候,年轻的眼睛里流露出掩饰不住的笑意,像是在说“我不过是在逗你开心而已”。这原是极可恶的,可是因为他年轻,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眼睛里的笑意也因而显得极生动,引得苻坚也笑了起来。
苻坚过了好一会儿才止住笑,说:“或许吧……”说着又看着杨定笑了起来,说:“镜子磨得再平也有一层黄光,他们说的那层紫光,朕自己也没瞧见过。”
杨定没想到苻坚竟然如此随和,不由大起亲近之感,心里不无遗憾地想“若他不是秦王,倒是可以交个朋友”,正胡思乱想着,突然听见苻坚笑问:“杨卿可曾娶妻?”
杨定登时有些忸怩,满脸通红地垂下眼睛,吱唔着说:“这……倒不曾。”
苻坚大笑,问:“杨卿做朕的半子好不好?”
※※※※※※
那天的苻坚极开心,傍晚回营室的时候还在承光台下的亭子站了一会儿。宋牙见他兴致极好便端来了胡椅,苻坚坐着看了一会夕色,笑着招手叫一旁的慕容冲过来:“凤皇来,坐到朕的膝上来。”
苻坚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