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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甃沉-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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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琬的手,说:“我只怕尹小姐会嫌我这里闷呢。”又说:“尹小姐若是不嫌弃,就住在西面的那幢楼好不好?地方虽然小一点,但是楼上楼下,四面都是花园,很幽静的,而且前面就有一道门,若是有事出入,比方上街,也不必绕老远的路从大门出去。”

陶家本来深宅大院,闲置的房子很多,三小姐亲自陪了静琬去看屋子,那一种殷勤,又与初见时不同。那幢楼虽是空着,但每日自有下人打扫,收拾的纤尘不染。楼下是客厅与两间小厅,并小小一间餐室。楼上是几间睡房,当中一间极是宽敞,一式的西洋陈设,三小姐叫上房当差的一个丫头兰琴收拾了簇新的被褥,铺在那西洋弹簧床上,说:“这都是极洁净的,尹小姐尽管放心。”又指着兰琴说:“这妮子还算听话,尹小姐这次没带人来,就叫她先听着尹小姐差事吧。”

静琬自然连声道谢,那睡房是西式的落地长窗,推开了出去,原来是露台。天上倒是满天的璀璨的星斗,照在那树荫深处,疏疏的几缕星辉。风吹过枝叶摇曳,她瞧见不远处墙外是一条街,对面便又是水磨砖砌的高墙,一眼望去树木森森,隐约可见连绵不断的屋子,并有几幢高高的楼顶,瞧那样子,像是重重院落,一座极大的深宅。

因那街上有煤气路灯,极是明亮,照着对面院墙上牵着的电网,电网上缚了许多小铁刺,墙上插着尖锐的玻璃片。街角拐弯处正有一盏路灯,底下是一个警察的岗哨,那墙底下隔不远就有卫兵,背着长枪来回走动,分明那院墙之后,是个极要紧的所在。她不由问:“那是什么地方?”三小姐抿嘴一笑,说:“那是督军行辕。”静琬不由噢了一声,才知道那就是人称“大帅府”的九省巡阅使督军行辕,原来这幢楼与帅府只是一街之隔,怪不得这位三小姐如此安排。

第二日中午慕容沣就派人来接她。来人虽然是一身的戎装,但人却是十分斯文和气,见了静琬彬彬有礼的自我介绍:“尹小姐好,我是六少的卫戍队长沈家平,六少派我来接尹小姐。”

她虽然早有预备,可是心中多少有些忐忑不安,她自恃胆色过人,坐在汽车上,终于也镇定下来。本来陶府与帅府就相距不远,不过一会儿功夫就到了,汽车一直开进去,又走了老远,才停了下来。早有听差上前来替她开了车门,原来汽车停在一幢十分宏伟的青砖楼房前,楼前是西洋式的花圃,时值春末,花叶葳蕤繁盛,十分好看。听差引着她进楼里去,一路穿过殿堂一样的大厅,从走廊过去,是一间花厅,陈设倒是西式的,铺着整块的地毯,踏上去绵软无声,地毯上极大两朵芙蓉花,一圈儿沙发就簇在那花蕊里一般。她刚一坐定,就有人奉上茶来。

她吃着茶等了一会儿,忽听隔扇外有人一面说话一面走进来:“真是抱歉,让尹小姐久等了。”正是慕容沣,他在家中穿了长衫,英气尽敛,那样子倒有三分儒雅了。她袅袅婷婷的站起来,他见她今日是西洋式的长裙,越发显得身姿娉婷,见她落落大方的伸出手来,忙与她行了握手,说:“本该亲自去接尹小姐,但上午临时有一点急事,所以姗姗来迟,请尹小姐见谅。”

静琬说:“六少身系九省军政,日理万机,倒是我一再打扰,十分冒昧。”慕容沣坐下来与她闲谈些承州风物,过不了许久,就有听差来说:“厨房请示六少,已经都预备好了。”慕容沣说:“那么就先吃饭吧。”起身忽然一笑,说:“请尹小姐宽坐,我去去就来。”过不一会儿,慕容沣换了一身西装来了,含笑说:“今天请尹小姐试一试家里西餐厨子的手艺。”静琬见他换了西装,更是显得倜傥风流,想着这个人虽然是九省巡阅使,但毕竟年轻,和寻常翩翩公子一样爱慕时髦。又听他说吃西菜,于是说:“六少太客气了。”

慕容府上的厨子,自然是非同等闲,做出的菜式都十分地道。虽然只有两个人吃饭,但有一大帮听差侍候着,招呼得十分殷勤。刚刚上了第二道主菜,一名听差突然来禀告:“六少,常师长求见。”

慕容沣说:“请他进来吧。”

过了一会儿,听差就引了那位常师长进来,静琬见此人约有五十上下年纪,模样极是威武,一开口声若洪钟,先叫了一声:“六少。”那常师长见着静琬,暗暗诧异,一双眼睛只管打量着。慕容沣因他是慕容宸的旧部,向来称呼他为“常叔”,问:“常叔想必还未吃饭,坐下来随意用些。”那常师长本来气冲冲的前来,因有外人在场,一肚皮的火气忍住了不发作,闷声道:“谢六少,我吃过了。六少能不能单独听我说两句话?”

慕容沣说:“有什么话你就说吧,尹小姐不是外人。”他因为未曾结婚,所以向来不在家里招待女客,常师长一想,觉得这位尹小姐定是特别之人,他是跟着慕容宸征战多年的旧部,许多时侯都是在慕容宸的烟榻前请示军机,慕容宸晚年最偏宠的一位四姨太太,总是在一侧替慕容宸烧烟,他们向来只当是视而不见——现下便也将静琬视而不见,开口说道:“六少答应调拨的军粮,到现在还没有到尚河。”慕容沣说:“眼下军粮短缺,你是知道的。”常师长问:“那为何六少却拨给刘子山一千多袋白面?”慕容沣说:“刘子山领兵驻守沧海,与颖军隔山相峙,自然要先安稳前线的军心。”

常师长大声反问:“难道我常德贵就不是在领兵与颖军对峙?六少为什么调军粮给沧海,却不肯给我们尚河?”慕容沣也不生气,微微一笑说:“常叔别急,等这一批军粮运到,我马上给常叔调拨过去。”常德贵哼了一声,说:“六少这样厚此薄彼,偏袒刘子山,真叫我们这些老兄弟们寒心。”慕容沣淡淡的说:“常叔多心了,都是一军同袍,我怎么会厚此薄彼。”常德贵又哼了一声,说:“六少从外国回来,喜欢些洋玩意儿,刘子山会些洋框框,六少就对他另眼相看。洋人的东西,花里胡哨,只是花头好看。打仗还是一枪一弹,真拼实干才能赢。六少一味听着他们胡乱教唆,迟早有一日后悔莫及!”

慕容沣说:“常叔何必动气,你只是要粮,等军粮一到,我就给你运过去就是了。”那常德贵嘿了一声,说:“那我可等着。”说了这句,就说:“六少慢用,我先告辞。”

他走了之后,静琬听着慕容沣那餐刀划在银盘之上,极清晰的一声,他就将刀叉都放下了。他见她看着自己,笑了一笑说:“他们都是领兵打仗的粗人,平日说话就是这样子,叫尹小姐见笑了。”静琬轻声道:“六少既然将我视作朋友,何必这样见外?”慕容沣说:“总归是十分失礼,原本是想替尹小姐洗尘,谁知道这样扫兴。”又说:“晚上国光大戏院有魏老板的《武家坡》,不知尹小姐肯不肯给个面子,权当我借花献佛,借魏老板的好戏,向小姐赔礼。”

他说得这样客气,静琬不好十分拒绝,说:“只是我有个不情之请,还望六少成全——我想去看望一下许建彰。”慕容沣说:“这个是人之常情,怎么说是不情之请呢,此事我可以安排。”马上叫人取了笔墨来,就在餐桌上匆匆写了一个手令,又叫人备车,吩咐说:“好生护送尹小姐去东城监狱。”

东城监狱就在城外,坐着汽车里,两连的树木不断后退,她仍是觉得这条路总也走不到头似的。时候是春天,路两旁平畴漠漠,绿意如织,她也没心思看风景。好容易看到监狱的高墙,心里越发难过起来。

监狱长看到慕容沣的手令,自然十分恭敬,将她让在自己办公事的那间屋子里,又亲自沏上茶来,吩咐人去传唤许建彰出来。静琬哪里有心思喝茶,听到走廊上传来脚步声,心里早就乱了,只听门“咿呀”一声,两名狱卒带着许建彰进来,身上的衣服还算整洁,只是没有刮胡子,那脸上憔悴的只有焦黄之色,高高的两个颧骨都露了出来。静琬不想几日没见,翩翩的少年公子就成了阶下囚,抢上一步握着他的手,想要说话,嘴角微颤,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眼泪就滚滚的落下来。

监狱长见到这情形,就和两名狱卒都退出去了。静琬只觉得一腔委屈,难以言表,怎么也止不住那眼泪,许建彰也极是难过,过了好一会子,勉强开口说:“你别哭啊。”静琬这才慢慢收了眼泪,拿出手绢来拭着眼角,说:“你暂且再忍耐几日,我正在极力的想法子。刚才我已经请监狱长替你换间好一点的屋子,多多的照应你。”许建彰这才问:“你怎么来了?”静琬怕他担心,说:“爸爸过来找门路,我缠着他一块儿过来的。”许建彰听她有父亲陪伴,方才稍稍放心。静琬又将带来的一些衣物之类交给他,另外有沉甸甸一包现钱,说:“你在这里用钱的地方肯定多,若是不够,就叫人带信,我再给你送来。”

许建彰说:“难为你了。”又担心她着急,强颜欢笑,说:“其实这里的人还算关照,吃住都并不算太差。你不要太担心,看看你的样子,都瘦了。”静琬本来已经稍稍安定,听他这样一说,眼圈一红,说道:“你放心,我一定能想到法子救你出来。”他们两个乍然重逢,都是满腔的话不知从何讲起,静琬见门外送自己来的侍从与狱卒偶然向室中张望,很多话都不方便说,自己又怕许建彰无谓担心,只说已经找到得力的人,有开释的希望,让许建彰安心罢了。

她从监狱里出来,回到帅府时,天色已经是黄昏时分,汽车照例一直开到里面才停下来,她下了汽车,本来四处都是郁郁葱葱的树木,暮色渐起,朦胧一点晚霞余晖照在那枝叶之上,叫人更生了一种愁感。帅府的听差知道她是慕容沣的贵客,哪个不巴结?殷勤陪笑说:“尹小姐先到花厅里坐一坐好不好?六少在前面开会,过一会儿必然就会过来。”

她在花厅里喝了茶,虽四壁都是名人字画条屏,亦无心玩赏。正在此时,忽听门外有女子娇柔的声音叫了声:“哥哥。”跟着衣声悉悉,分明有人走进来了,她回头一看,是位年轻女子,样貌虽然并不十分美丽,可是眉清目秀,一望就是位极聪慧的小姐。这女子见是生人,不由止步不见,静琬不知她的身份,也不便称呼,只好笑了笑,含糊打了个招呼。正在犹豫的时侯,听到走廊上皮鞋走路的声音,正是慕容沣来了。

那女子一见了他,就叫了声:“六哥。”静琬心下诧异,只知道慕容沣有五位姐姐,竟没听说过他还有这样一个妹妹。慕容沣已经给两人做了介绍,原来那女子是慕容沣的表妹赵姝凝,慕容沣的舅舅故世极早,慕容夫人就将这个甥女抚养在慕容家,不久慕容夫人故去,慕容沣感念母亲,对这位表妹视若同胞,所以赵姝凝一直在慕容府长大。

当下慕容沣问:“姝凝,晚上我请尹小姐听戏,你去不去?”姝凝笑道:“瞧这样子,六哥是要大请客啦,晚上我约了朋友去看电影,不能去呢。”说话之际,眼睛就忍不住向静琬打量,慕容沣问:“是什么好电影,你连魏霜河的《武家坡》都不听,要去看它?”姝凝答:“不过是部外国的爱情片,叫什么《错到底》,听说拍得很好的。”慕容沣就忍不住笑:“这个名目倒古怪,总像是在哪里听说过。”

她既不去听戏,饭后依旧是慕容沣与静琬两个人一路坐汽车去国光。那国光大戏院是北地最豪华的戏园子,比之乾平的乾中大戏院毫不逊色,因为今天是魏霜河在承州首次登台,那些戏迷、票友、并些爱听戏的达官贵人,老早就侯在园子里了,只见楼上楼下,座无虚席,黑压压的全是人头。

慕容沣在国光戏院自有特厢,卫戍近侍早就警戒好了,他携静琬一上楼,所有的卫戍近侍立正上枪行礼,那声音整齐划一,轰隆隆如同闷雷,连楼板都似震了三震,两侧包厢里原本坐着不少承军中的部将,见他进来,全都呼一声起立,纷纷的行礼。静琬只觉得楼上楼下,几百双眼睛全盯着自己身上,她虽然是落落大方,也觉得别扭,心下微微懊悔,没想到这戏院里有如此多的承军将领。

他们在包厢中坐定,承军中几位要人又特意过来与慕容沣见礼,虽然都是便衣,依旧行了军礼,慕容沣笑道:“得啦,都回去听戏吧,我难得来听一回戏,你们就这样闹虚文,还让不让人家魏老板唱呢?”那戏台上的锣鼓之声,已经锵锵的响起来,静琬虽然听说魏霜河的《武家坡》名动天下,但她是有满腹心事的人,哪里听得进去?眼睛瞧着戏台上,心早飞到不知何处去了。

正出神间,兰琴早削好一只苹果,先奉与静琬,静琬便先让慕容,慕容沣含笑道:“尹小姐不必客气。”静琬说:“倒不是客气,这样凉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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