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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柔有些赧然:“没什么,都好了。”
她低着头,坐在桌子对面,长长的留海遮住她大半张脸,只能看见她红唇纤纤,下巴尖尖。晏秋看了她一会儿,低低地道:“这些日子有些忙,没顾得上你,你不会怪我吧?你的伤真的都好了?不舒服的话记得给自己配些药,什么时候也别难为自己。需知道这世上只有你自己才最懂自己。”
丁柔一怔,不由抬起头看他。就见他半张脸被日光笼着,淡金色的光线洒在脸上,沉黑的眸子也变成淡淡的金色,神情是从未有过的温润与怜悯。她一怔神,情不自禁地想挨过去。
然而身子刚一动,便立时回过神来,被自己的心动弄得有些懊恼,暗骂一声,面上却克制着:“我知道。我会看好自己的。”顿了顿,又反问他:“你也好利索了吧?用不用我给你配些去疤的药膏?”
晏秋唇角一勾,眉梢一挑,便眼波流转地道:“你介意的话,便赠我一些吧。”
“我介意什么?”丁柔初时并没听出来,待琢磨了两遍,立时红了脸,“你你,你——”
两人曾经那般亲密无间,她自己也做出过不少没脸没皮的事,此时想说他无耻无赖竟开不了口。恼了一会儿,渐渐又熄了火:“关我什么事?你爱要不要。”
晏秋也不与她斗嘴,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四周张望一圈,奇怪地问道:“你家那个伶俐可爱的小丫头呢?怎么不见她?”
“伶俐可爱?”丁柔扑哧一笑,“怕她长这么大也未听过这样有趣的赞语。罢罢,我叫她出来你当面夸与她听,她肯定很高兴。”
说罢,起身往偏屋里走去。只听里面传来一阵低语,随即走出两个人来,前面的自然是丁柔不必说,后面那个晏秋却有些不认识。
只见她肌肤莹白如玉,大大的杏眼,小巧的檀口,标准的瓜子脸,步伐轻灵,身着一套浅青色的裙子,整个人透着一股钟灵毓秀的气质,背着双手站在他面前,倨傲地扬着下巴。晏
秋很是惊讶了一番,才道:“这位标致的小美人,难道是丁大夫身边那个泼辣凶悍的小丫头?”
子归大眼圆瞪,叉腰大叫道:“你说谁泼辣凶悍?我明明就伶俐又可爱!另外,我已经不是丁柔的小丫头了,你更要对我客气一点!”
晏秋更是奇怪:“我为什么要对你客气?我就是对你不客气,你又能奈我何?”
子归气得笑了,指着正对门口的院墙道:“上回是谁从那堵墙上飞出去的?你不记得了?要不要我帮你回忆起来?”
晏秋忙拉拉凳子,请她坐下:“与你闹着玩呢,生什么气?”待子归坐下来,便好奇地指指她的左脸:“你的脸是怎么回事?”
“你是问我为什么一下子变得这么漂亮吧?”子归摇头晃脑,很是得意地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本小姐自出生就是这般漂亮。之前是不小心中了坏人的暗算,才使得身中剧毒,变成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怪模样。我家小姐医术精妙,前几日刚帮我去了毒,我便又是这副漂亮模样啦!”
晏秋被她的开心感染,朝丁柔抱了拳头,真心敬服地道:“丁大夫医术高明,实在令人钦佩!”
丁柔动了动身子,有些不自在:“雕虫小技罢了。”
这般自谦就连子归都听不过去了,脆生生地道:“若丁柔你这都叫雕虫小技,怕也没什么人敢自称神医圣手了。”
晏秋笑着道了句正是如此,随即话音一转:“丁大夫的医术如此神妙,不知可否为在下找回失去的记忆?”
话音一出,丁柔顿时一怔,就连子归都略略一僵,两人同时看向晏秋。屋里顿时静下来,似乎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空气有种阻滞之感,似乎有一股不知名的东西流动在空气中,就连呼吸都变得艰难。晏秋不动声色地看着对面的两人,捕捉到那抹一闪而过的微妙表情,继而缓缓道:“上回丁大夫为在下施针,确实令在下想起许多事情。只是仍有大半记不得,模模糊糊映在脑海中,怎样都记不起来。不知丁大夫有几分把握,能令在下想起来?”
丁柔启了启唇,却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原来嗓子已经干到这种程度。她略倾过身,为自己倒了杯水。只是倒的过程中手有些不稳,杯子周围顿时洒落几滴水渍,圆润地融在一起,搅附了许多灰尘。
“咳咳。这个,晏少爷想要忆起多少?”丁柔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里竟有着颤抖,忙将杯子凑近唇边做遮掩。
“全部。我要全部的记忆。”晏秋笑道。
丁柔却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似乎是喝水时不小心,令水进入了气管。她弯腰剧烈地咳着,像要把肺都咳出来,子归忙为她拍背顺气,很是过了一会儿,才渐
渐直起腰,脸颊已经咳得通红,眼底也因咳得难过而泛起朦朦的水汽。隔着模糊的视线,她看向晏秋笑道:“晏少爷说笑了,记忆不论是因何缘由丢失,既然丢了,能找回来八成已是难得。若要找回全部,恕丁柔无能为力。”
说到底,是因为丁柔不愿意他全部都记起来。若他全都忆起,定会明白今日的一切都是她所为。而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最多只能让他想起八成。
晏秋便是一笑,眨眨眼:“既然如此,那就麻烦丁大夫啦!”
子归被二人你一声“丁大夫”我一声“晏少爷”弄得浑身不自在,抓了抓头,起身到柜子上端了盛瓜子的盘子,弯腰提了凳子就往外走去:“我到外头嗑瓜子去了,你们慢聊。”
晏秋笑吟吟地看着她走出去,见她果然将凳子搬到院子里离他最远的地方坐下,抓了饱满的瓜子一颗一颗塞在唇齿间,不一会儿脚下便铺了乌压压的蒲扇大小的一片。他觉得十分有意思,便忍不住多瞧了一会儿。再回过头时,发现丁柔正垂着头把玩衣带,并未看他。
他挑了挑眉,想起刚回到裕兴时,她走下马车时身子轻飘飘得如同一张薄纸,风一吹就能飘走似的。而此时看起来则好了许多,双颊不再深深凹陷,许是刚才咳了一阵的缘故,气色红润娇艳。这几日将养得还不错,他想,只是看起来仍旧单薄寡淡,同当年那个健康灵动的山野丫头有着天差地别。
“我们什么时候开始?需要我准备什么吗?”晏秋轻松地问。
丁柔咬着唇,心里复杂极了。他为什么要提出这种要求?她情愿他抗拒记起过去,无论她怎样哀求他都拒绝!
可是现在他主动提起来。
她的心微微颤抖,或许这就是命运吧,命运不让他们就此罢休:“两日后吧。你不需要准备什么,这两日休息好,养足精神。两日后我在医馆等你。”
两日后,兴安医馆。
“你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那好,我们现在开始。在开始之前,我想告诉你一次两次的施针并不能让你想起一切,中间需要一个过程。以后你每隔三天到我这里来一趟,约莫持续一个月左右,你就能够记起差不多了。”
晏秋点点头:“没问题。那就麻烦你啦!”
说罢闭上眼,尽量放松,感受银针刺入皮肤的过程。同时,也是他将一颗心呈现在他心爱的、满含歉疚的、今生认定的冤家眼下的过程。
丁柔旁边的小桌上摊着一包银针,并燃着一根蜡烛。她捏起一根银针,在烛火上烤了烤,对准晏秋脑后一大穴准备刺入。细如牛毫的银针捏在她指尖,针尾有些摇摆,她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照准穴位一刺
而入!
等了那么久,如今一切终于开始!
作者有话要说:丁柔原本的打算,是败他产业,碎他真心,一朝跌落成泥。可是如今晏秋已经记起一切……
第 61 章 天外来客
银针扎入后脑,被刺破的地方顿时传来一阵微麻的刺痛。晏秋眨了眨眼,感到一阵眩晕。这眩晕来得如此短暂,他几乎来不及回味。然而心底却逐渐升起一丝疑惑,为何这刺痛感如此熟悉?
他不期然想起几个月前的一天,那一晚圆月高挂,地上布满了如妖灵乱舞般的树枝阴影,他怀中抱着一个瘦弱的女子,缓慢地走在路上。他记得女子的手臂绕在他脖子上,又轻又软,脸颊微微羞涩地轻轻贴在他胸前,蹭得他心中砰砰直跳。
他还记得女子的身体轻飘飘得如同一张薄纸,挂在他臂弯仿佛没有一丝重量。她的脸色苍白,神情虚弱,却固执又别扭地同他吵嘴。那一晚的记忆如此深刻,以至于连那一瞬间小小的不适他都记得。
那一刻的感觉与此时相仿,后脑一阵微麻的刺痛,继而灵魂脱离身体般的眩晕。
而也是自那时开始,他夜夜梦到过往,夜夜不得安眠。
他以为那是上天的仁慈,不忍他被记忆所困。原来一切不过是她的一手安排。
他紧紧握住拳头,不知心头什么滋味儿。赤|裸的手臂上肌肉纠结鼓起,青色的血管凸出,蜿蜒浮绕在手臂上。丁柔仿佛没看见,认认真真为他施针,只微皱的眉头与紧抿的嘴唇透出她的些微紧张。
一个时辰后,她收针,他穿衣。
“怎么样?你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丁柔也是第一次为人诊治失忆之症,所用的办法都是书上所讲,并无实际操作经验。因而心里并不清楚实际会如何,只满含期盼地看着晏秋,想从他那里知道这场忙活的实际效果。
只是她心底却隐隐紧张,似在期盼着什么。然而真正期盼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似乎是盼着他想起什么,又似乎盼望他什么也不要记起。
晏秋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摇摇头道:“没有。”
丁柔便有些失望,随即安慰地笑了笑:“不急,这才第一次施针。三日后你再过来,我继续为你治疗。这几日仍然注意休息,不要太过劳累。”
晏秋点点头,道了声你也保重,便转身走了。
丁柔低头看着捏在指间的银针,亮得似乎要晃花人的眼。她不敢再看,忙与其他银针一起胡乱卷在原来的小包里,匆匆塞进抽屉。
她没坐多久,医馆里来了位特别的客人。长身玉立,手握折扇,一身金丝银缕缝制的锦衣,面含桃花,笑容英俊:“丁大夫,好久不见。”
一别两月,再看到金谦良,丁柔心中突地一跳,勉强朝他点点头:“金掌柜好。”
“我刚看到晏掌柜从这里出去,气色不是很好?他怎么了?在丁大夫如此辛苦的贴身照顾下,竟然还过得不舒心吗?”金
谦良挑着眉头貌似关心地问道。
丁柔却被他话中暗藏的意思刺得心中一缩,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指:“金掌柜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只不过来问你一问,你可是心软了?”金谦良脸上的笑容淡下来,“若是做不下去,我劝你趁早收手。女人么,就该待在家里相夫教子,谨守本分,学人家开什么医馆做什么生意!”
他的话突然严厉下来,听得丁柔一怔,随即连忙摇头:“没有没有,我没有心软,你相信我!”
“原来没有啊——”金谦良拉长了尾音,意味深长地道:“没有就好。我们是合作伙伴,这一点你要记得。不论什么时候,你有困难尽管来找我,我不会丢下你不管。”
丁柔心头紧缩,竟不敢看他,连连点头:“我晓得!”
金谦良笑了笑,漂亮的眼睛微微眯起:“同时,你也务必记得,不论什么时候都不要自以为是,拖我后腿!”
丁柔一愣,不禁抬起头来,只见金谦良不知何时打开折扇,一下一下轻轻摇在胸前,一双眼睛亮而有神,好像自己的那些心思在他面前全部无所遁形,纤毫毕露。
金谦良把玩着扇子,漫不经心地撩动着扇柄上缀着的金线流苏:“我从不爱与女人做生意,你知道为什么吗?”他似乎并不急着得到丁柔的答案,几乎没有停顿地又道:“因为女人心软,成不了大事。呵呵,说起这个似乎太抬举她们了,以她们的心力和智力,不给我添麻烦就谢天谢地了。”
丁柔顿觉脸上火辣辣的,难堪极了。她还什么都没做呢,他就这般敲打她?
“我当初既然发过誓,就一定会做到。金掌柜若不相信我,那我们的合作便到此为止——”她话没说完,下巴便落入两根手指里。两根坚硬又灼热的手指紧紧固定住她的下颌,让她动也动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浅笑吟吟地凑近她道:“我当然相信你,我知道你一定会做好的。该做的漏不掉,不该做的一律不碰。”
金谦良并没多过逗留,从他来到走,前后不过两盏茶的时间。然而丁柔却觉得过了很久似的,虚脱地坐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