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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里,蒙古人有牛马羊,汉人有农具、服饰、铁锅、粮谷,各取所需,互惠互利,看着倒是一派祥和,丝毫没有日前剑拔弩张的紧张感。
“你刚才干什么去了?”石亨目视前方,嘴唇微动,以以青刚好能听到的音量问她说。
“今天是二月初二。”以青在他身后回答。
“……已经八年了。”石亨听后,沉默了一下,唏嘘道。
“嗯。”
石亨听以青不再说话,便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眼前的这个人,已经不是八年前的那个小丫头,长高了,五官也长开了,一张枯黄的脸上满是灰尘,被头盔掩盖住一半儿,只能看见一双灵动的大眼睛正仰视着自己,小巧的嘴唇上有点白色的碎皮,微张着,楞楞地样子有些好笑。
以青纳闷地看着他,怎么突然停下了?
“将军?”
石亨嘴角含笑,因为知道以青看不到自己的表情,便故意用严厉的声音批评她:“那也不是你迟到的理由,军令如山,军法无情,你是我的亲兵,你要知道。”
“属下知错了。”以青垂头拱手道,心中无声的抱怨着,不是说要抽我鞭子么,我都接受了,回去就领罚,怎么还没完没了了?
石亨看着她,不知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脾气,一句求饶的话都不肯讲,那个曾经跟自己撒娇耍赖的小姑娘哪里去了呢?他不再说话,转过身去,继续往前走。
其实,不是以青想挨鞭子,而是她的心理年龄已经有四十多岁了,理智支配着她的行为,她只是认为有些事情不用浪费时间,反正也改变不了结果,这么多年过去,她只是更加的清醒明白而已。
自己早已不在石府了,而是男扮女装在军营中,在这个不讲感情,只讲纪律的地方,也就不用再扮成乖巧可人的二小姐,没有人监视自己,没有人谋划自己,作为一名粗线条男性士兵,只为自己而活。
做的好,得奖赏;做的不好,受惩罚。
黑是黑,白是白,就这么简单明了,自己好像真的变成了原来的那个程青青,马上就喜欢并接受了这样的生活。
虽然枯燥些、辛苦些,可这才是自己想要的生活,心灵的自在放松。
而且,这八年的时间,自己也并没有白费,读书、学医、制作武器,一点点的,觉得自己强大了起来。
“其实,将军并不想惩罚你。”石后小声地在以青的身边说道。
“我知道不能因为我让他变成徇私的人,我不怪他,放心吧。”
以青轻松一笑,转头回答石后时,瞄到了一个卖铁具的摊子,她见石亨走远了,就央求石后说道:“石大哥,我有些私事儿,去去就来。”
“……好吧。”石后为难道。
“马上就来,将军不会发现的。”
以青说完就往铁具摊子那里跑去,看到一个姑娘,穿着粗布棉衣正坐在摊子前,正低着头细心的擦拭着一口铁锅。
“杏花姐,生意还好么?”
那姑娘猛地抬起头,黑黑的脸上迸出惊喜的笑容:“小十!”
“杏花姐,怎么就你在这?你爹呢?”
“他昨天不小心伤了脚,正在家休息。我跟隔壁李大爷一起来的。”
李杏花就是刘阿大未过门的妻子,生性纯朴,豪爽热情,一双眼睛不大,却总是弯弯的,温和地看着以青说道:“小十,你好不好?快坐下歇歇!”
“不了不了,”以青忙从铠甲之内掏出一条狐狸毛围脖,递给她:“大哥给你的,快拿着!”
李杏花弯弯的眼睛盛满了笑,将狐狸围脖捧在怀中:“他……好吗?”
“嗯,好着呢!等秋天你们成了亲,他就可以到军营外面住了,变成军户,也能多些时间陪陪你。”
“哎呀——”杏花不好意思的涨红了脸,“小十,别瞎说。”
以青见她害羞了,便笑着告别道:“杏花姐,我走了,你好好照顾自己啊!”
刚走没多远,就听到了身后传来了嘈杂的叫喊声,还夹杂着蒙古语的咒骂。
以青回头一看,就看到两个蒙古大汗正站在杏花姐的摊子前,大声的叫骂,杏花捧着狐狸毛围脖正跟他们争论着。
她生怕杏花姐挨了欺负,忙跑过去,就听到杏花的争辩:“这狐狸围脖明明本来就是我的!你没给我毛皮,凭什么拿我的铁锅?蒙古人还打赖,真没羞!”
“你手……里的就是我们的!这么……好的狐狸毛……,你们……汉……人怎么会有?你知道我们是谁么?我们首领去京……城送马去了,足足有两……千只,你们汉人……不会养马,马还是我们的……好!”那个蒙古大汉操着不流利的汉语,得意洋洋地耍着赖。
“谁说我们没有好马?我们不仅马好,人也强!”
“你们有好……猎手么?”
“怎么没有?这狐狸就是我的朋友猎到的!别以为只有你们蒙古人才是好猎手!”杏花不甘示弱地回击道。
“他……在哪里?我没……看到哇!哈哈哈……”另一个蒙古大汉两手一摊,和同伴得意的笑起来。
杏花姐看到刚到跟前的以青,抬手一指:“我们的猎手来了!就是他!”
“啊?”以青莫名其妙的看着她,我?
“对!”杏花骑虎难下,想着以青是刘阿大的弟弟,又是石将军的亲兵,功夫肯定错不了,便点头道:“就是他!”
那蒙古大汉上下打量了以青,轻蔑地笑道:“你们……汉人有句话,光说不……练假把式,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请吧!”
以青看到蒙古大汉,从背后取下弓箭递到了自己面前,不由咽了咽口水。
杏花姐啊,我不会射箭啊!
那弓都快赶上自己高了,自己虽然身体健康,可是身为女子,力量上还是不够,所以才学些暗器之类的可以讨巧的防身本领,在军营里只能勉强把弓拉开,根本射不出箭去。
她看着四周围拢的越来越多的人们,汉人们眼神中充满期望,蒙古人脸上带着嘲笑,不禁紧张了起来。
“你看他身子骨这么弱,能行么?”
“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
“本来就是啊……”
“去去去,你没看穿着军服呢?好像是石将军的亲兵,哪能给咱们丢脸?”
“对对对,石将军的兵个个都是好样的……”
周围的汉人议论纷纷,以青心中划过黑线,我没有聋,好么?干嘛当我死了一样的讨论个不停?
这个时候说自己不会射箭,太丢人了!
可是一会儿要是真的射不出箭,岂不是更丢人!
杏花姐啊!你要害死你未来的小姑子了!
以青看着眼前的弓箭,心里一阵哀嚎,这真是被逼上梁山了!自己只是热心而已,招谁惹谁了啊?
她环顾四周,突然发现,人群露出一张乌黑的面具,正盯着自己瞧。
石亨!
以青感觉他的面具是那么和蔼可亲,忙用求助地目光热切得的看过去。
石亨却抬头望了望天,又看了看她。
以青不明所以,也抬头看了看天。
天上正缓慢地飞过一只大雁,不时地鸣叫着。
以青灵光一闪,胸有成竹地架起地上的弓,并没有取箭,在众人迷惑的目光中,轻轻一笑,粗粗道:“这有何难?百步穿杨,我们军中的每一个人都能做到。小爷今天给你来点儿新鲜的,否则今天在这,就算我们汉人欺负你们蒙古人。瞧好了!”
说完,并不取箭,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用尽全力拉开弓弦,对准天上的大雁,只听得嘣的一声响,那只大雁只往上飞,拍了两下翅膀,忽然从半空里直掉下来。
那两个蒙古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大雁落到远处,又看了看以青,一句话也没有了。
“轰——”人群中迸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声,大家都为眼前这不用箭就射下雁子来的小兵鼓掌叫好。
第三章 洛丽塔()
以青只觉得手臂酸痛,指尖被弓弦勒得生疼,她使劲儿挺直腰板,掩饰自己的精疲力竭,将弓还给蒙古大汉,粗哑的声音正言道:“做生意的,要讲究诚信,我们汉人胸怀博大,欢迎所有远道而来的朋友;但是,若来的是豺狼虎豹,迎接他的就不是美酒和笑脸了。你们欠了这位姑娘什么,就还给她什么。”
那蒙古人从身上解下来一件牛皮,扔到了杏花姐的摊子上,一转身,便走了。
“杏花姐,麻烦你下回别给我出难题了,好么?”以青见他们已走远,垮下脸,回头对杏花说道。
“这很难么?小十,你不用箭就能射下来鸟,比你哥可强多啦!下回教教他!”李杏花并不知道以青现在的手已经因为脱力,哆嗦的不行,自顾自得雀跃道。
“……”以青无力辩驳,无奈的叹了口气,见人群渐渐散去,露出石亨的身影,就告别了杏花姐,忙朝他跑去。
“你又擅离职守了,青儿,”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说,该怎么惩罚你?”
“属下知罪。”以青勉强抬起手臂,拱手道。
石亨见她动不动就服软的样子,觉得无趣极了,轻笑道:“不过,你运气还真好啊!惊弓之鸟都让你碰上了。”
以青听不出他话里的意思,又是在外面,在众人面前,要维持下属的恭敬样子,便干笑了两声算是回答。
“你看。又来了一只大雁。”石亨说完后,从手指间射出一颗石子,飞上高空,正打在那雁的身上,它晃了两晃,却仍继续飞着,只不过嘴里发出了断断续续的悲鸣声。
原来是他。
就说自己怎么会这么幸运呢?
虽然应该谢谢他,可是自己却从心底涌上浓浓的罪恶感,大雁招谁惹谁了呢?无端的,就丢了性命。而且还是两只。
于是,刚刚的喜悦荡然无存,只觉得乏味。
石亨并没有从她的脸上看出一丝感激来,有些不解,有些挫败,沉声问道:“怎么了?你不高兴?”
“属下没事,谢将军关心。”以青微垂着头,恭敬地回答。
“没事就精神点儿。”石亨说完,不再看她,却也不快步离开,而是慢悠悠的在马市里转着。
这正合了以青的心意,正好浑身脱力,走不动了。她见无人注意,便悄悄得捏着自己的手掌,一丝丝疼痛传来,大概是被弓弦磨破了皮。
唉,真是倒霉啊。
一会儿还有十鞭子要挨,今天是怎么了?运气这样差。
以青不知道,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有人运气差,就有人运气好,比方说,恒泰钱庄的少主人,齐中远;他的运气就比以青好多了。
此刻的他正站在还未散去的人群里,目送着这队亲兵远去的背影,紧锁眉头,一动不动。
东瞧西逛的,马市上的人渐渐散去了,石亨接过石后递过来的缰绳,命令他整队离开。
这是一匹通体雪白的白马,毛嘟嘟的眼睛漂亮极了,一眨不眨地盯着以青,安静地站在那里。
以青也很喜欢它,因为它很像小时候看过的《三国演义》,赵子龙血战长坂坡骑得那匹白马,那也是她最爱看的一段。
虽然自已一直跟在石亨身边,但是却没有怎么跟这匹马相处过,石亨很宝贝它,有专人照料,只不过这个专人不是自己罢了。
看,它黑黑的圆圆的眼睛里,好像充满了温柔和纯真,映出了自己的影子,以青不禁看得入了神,她将头往左歪,那马就朝左看,将头往右歪,那马就往右看。
以青觉得它聪明极了,不自觉地重复歪头的动作,玩儿的不亦乐乎。
这一人一马,盯着对方互动的样子,让石亨看得忍俊不禁。
自己早就觉得以青的眼睛像这马,今日一比较,果然不错,都是一双又黑又大的眼睛,透着磊落坦荡和澄明。
“咳咳,”石亨庆幸有面具遮挡自己的表情,清了清嗓,说道:“刘阿十,归队,出发。”
今日换防,石亨带队并未进入卫城,而是拐进了望楼底下的军营里,大同共有守军八万六千人,除了四个卫城的守军外,其他军队在城墙边安营扎寨,互相照应。
此时,已近晌午,石亨来到主帅帐篷前,在让队伍解散用餐的命令下达后,单独将以青叫到了帐篷里,并让石后拿进来一条鞭子。
他并不除去面具,看起来冰冷无情,手里拎着鞭子,往以青所在的方向走来。
以青心中嘀咕道,你不会是来真的吧?
只见石亨已高高举起右手,鞭子一抖就向自己抽来,她忙把眼睛一避,身子却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啪——!”一阵风从以青耳边吹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