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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天换日-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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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山洪暴发是天灾,可是要追究起来,一样可以有很多罪名放在她的身上。

轻,可以说她完全不负责任,大意麻痹,选择了不安全的地方来住,而且在连日大雨之后,没有意识到可能有山洪暴发。

重,可以说她土匪本质不变,怀有对组织的阶级仇恨,有意将组织精心培养的国家未来栋梁放在不安全所在,阴谋使所有人遭到不幸。

不论是怎样说,她都要获罪,而且必然会牵连到于放。

赛观音越想越知道事情的可怕,她更清楚地知道自己逃过了山洪,可是决逃不过组织的制裁。

她还是只有死路一条。

接下来的时间是怎么过的,她完全没有确切的记忆,只知道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大约两次──也就是说她在浑浑噩噩之中,过了两天,等她可以感觉到周围环境的时候,她发觉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已经下了山,来到了山脚下。

这时候山洪已经完全消失,原来在山脚下的一条河,河水涨了许多,滚滚流动,她在河边伫立很久,想来想去,自己还是一死了之,最是干净。

她找到了一棵树,把衣服撕成布条,拧成了一股绳,挂向树枝,打了一个死扣,叫着于放的名字,努力向上一跳,把脖子向绳圈中套去。

虽然我在听叙述的时候,九十多岁的赛观音就在我的面前,可是听到这里,我也无法想像,赛观音在当时那样的情形下,如何还会有生路。

赛观音说到这里,气息突然变得非常急促,喘了至少有三分钟,一直站着不动的葫芦生也在这时候走过来,轻轻拍她的背,神情非常关切。

等到赛观音气顺了些儿,她才向葫芦生道:“不打紧,一时半时还死不了,我是想起了军师娘子在救了我之后,告诉我上吊死的人,样子如何可怕,心里发寒,这才岔了气的。”

听得她这样说,我才知道原来是军师娘子在这个紧要关头救了她。难怪她一上来就问我知不知道军师娘子这个人。

葫芦生虽然一直动也不动,可是他显然也很用心地在听赛观音叙述,这时候他道:“原来是军师娘子救了你。”

奇赛观音点了点头,又过了一会,才道:“是军师娘子救了我。”

书这时候我心中陡然想到了一句话,只不过我把这句话在喉咙里打了一个转,并没有说出来。

我想到的这句话是:“军师娘子救得了你上吊,却绝对救不了组织对你的清算。”

后来赛观音好像并没有受到组织的清算,显然是又有一些事情发生过,我无法想像是甚么事情,我想赛观音接着一定会说出来,我不必急着发问,她的叙述已经不是很有条理,只怕被问题打乱,会更加紊乱。

当下只听得赛观音又重复了一句:“是军师娘子救了我。”

确然是军师娘子救了她,当时的情形是这样:她身子一耸,把脖子套向绳圈,这种寻死法,最是没有转圜的余地,只要两脚悬空,身子向下一坠,绳子一勒上脖子,必死无疑!

然而赛观音还是命不该绝,就在那刹间,一下枪响,在赛观音听来,那一下枪响已经悠悠忽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事实上也确然不近,至少有三十公尺左右,在离赛观音寻死的那棵树有三十公尺处,山角才转过一头小毛驴来,驴上骑着一个伶伶俐俐的小媳妇,手中一把德国造盒子炮的枪口还冒着烟,那边赛观音用来上吊的绳子已经被刚才一枪射断,赛观音也就掉了下来。

赛观音在地上挣扎,还没有能够站起来,小毛驴已经来到了她的身前,来的当然就是军师娘子。

军师娘子来到近前,和赛观音一照面,就怔了一怔,神情讶异之极。

赛观音向军师娘子手中的枪看了一看,苦笑道:“好枪法。”

军师娘子吸了一口气,神情迟疑,道:“看姐姐这个模样……倒像是江湖传说的大美人赛观音。”

赛观音神情苦涩,道:“那是我以前的匪号,现在我是一个必死之人,再也休提。”

这句话等于承认了她就是赛观音,军师娘子立刻下了驴,扶着赛观音靠树坐好。

接下来当然是军师娘子自己说明了身份,然后问赛观音何以要寻短见。

赛观音知道救了自己的是关外大名鼎鼎的军师娘子,江湖上曾经和她相提并论,自然而然产生了十分亲切的感觉,所以就把自己非死不可的原因,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军师娘子。

军师娘子的外形看来很是文弱,在赛观音叙述遭遇的时候她也完全没有打岔。

等到赛观音说完,军师娘子眉心打结,像是正在想些甚么,赛观音长叹一声,向军师娘子拱了拱手,又挥了挥手,意思是多谢相救,请继续上路,不要管她死活。

军师娘子缓缓吸了一口气,忽然说起她自己的事情来,道:“观音姐姐,你道我为甚么不在关外,而进了关?”

赛观音是一心要寻死的人,哪里会有兴趣追究军师娘子为甚么进关来,可是这时候军师娘子抓住了赛观音的手来说话,神情非常恳切,赛观音只好随口问道:“为甚么?”

这一问,就引发了军师娘子从头说她为甚么要进关来的原因──赛观音在叙述到这一段的时候,说得十分详细。由于我实在想不通军师娘子的事情,和赛观音的事情有甚么关系,所以听得不耐烦至于极点,好几次做手势要赛观音别再说下去,赛观音却像是完全没有看到。

为了表示抗议,我走到门前,用身体语言在说:实在不想听下去,准备随时夺门而走。

然而赛观音还是自顾自详细说军师娘子的事情。

在这样情形下,本来我在记述这个故事的时候,可以将这一段完全删去,可是在整个事情告一段落之后,我和白素反覆思量,觉得有关军师娘子的事情,可能是整件事情的一个大关键,所以这一段还是要保留下来。

当然保留归保留,我绝对不会像赛观音那样把事情说得如此详细,我将它尽量简化。

原来军师娘子之所以进关,是由于军师率领的那一群马匪,由于关外局势的变化,无法继续活动了,当时关外已经完全由日本军队占领,很多原来的土匪都起来抵抗侵略者,军师率领的那一群有上千人,堪称兵精粮足,各方面的抗日力量都希望他能够把枪口对向侵略者,可是军师却完全无动于衷。

这一来就引起了公愤,使他在关外站不住脚。

本来我对于当土匪的人,并没有好感,可是对军师这个人物好像有点例外,这时候听到他原来有这样不光采的经历,从此对他就十分鄙视。

军师决定带部下进关,他那群土匪在关外活动的时间长久,很多土匪头子,甚至于小喽啰,都有家眷孩子,要先行撤退,就由军师娘子领队进关。

在才进关的时候,不过五六百人,一半是妇女,一半是孩子。等到进了关,一路走来,由于军师在关外声势浩大,江湖上都知道军师历年来抢劫所得非常丰厚奇*|*书^|^网,所以很多江湖上的土匪流氓乌龟王八三教九流,总之甚么样的下三滥都有,纷纷拖大带小来投靠,以致不到半年,人数就增加了一倍,而且是妇孺比大人还要多。

军师娘子就成了总领队,正在设法找地方安置这批杂乱到了堪称世界第一的脏乱人群,是凑巧遇上了刚好上吊的赛观音。

等到军师娘子讲完了她的情形,她立刻向赛观音提出:“你怕组织不原谅,不如不归队,就和我一起,我当家的一定欢迎你加入,你本来就是我们这一行的老行尊。”

对于军师娘子这样的邀请,赛观音不是不动心,可是她只是略想了一想,就加以拒绝。

她当时把拒绝的原因只说了一半,说是:“要是我再做土匪,我当家的不会原谅我。”

另一半她没有说出来的原因是,她看不起军师的为人──在这样的非常时期,不打侵略者,不能算是好男儿!

军师娘子当时没有勉强。

而赛观音在病房里,讲到这里,总算向我望来,看到我站在门前,她吸了一口气,道:“这就要说到正题了,麻烦你找于是回来一起听。”

接着她又自言自语,说了一番话,和刚才拂袖而去的于是有关,我已经打开了门,所以只听到一半。

第九章 深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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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观音说的是:“于是刚才的态度虽然坏,可是我并不怪她,她从小在组织中生活,从来也不知道人本来根本可以没有组织,一样能生活… ”

听到这里,我已经打开门,我略停了一停,心中很是感慨──于是和她母亲之间的冲突,这是主要的原因。于是从来都是在僵化的环境中生活,所以她以为人只能这样这样生活、只能这样这样思想;而不知道还可以那样那样生活、可以那样那样思想。

所以她才根据自己僵化了的思想方法去看她母亲,就形成了如今这样的局面。

在走出病房之前,我向赛观音望了一眼,只见她的神情疲倦之极,我摇了摇头,出了病房。

才出病房,就看到了于是和白素。

她们在走廊中间,等候电梯的川堂。那里有两组沙发,白素和于是坐在其中的一组,而七八个警卫,挤在另外一组,望着于是和白素两人。

这种情景看起来有些古怪,可是两位美女显然很习惯他人注视的眼光,所以并不感到怎么样,自顾自在谈话。

看来于是离开病房,白素追出来之后,她们就一直在那里交谈。我向她们走去,距离近了之后,从她们的神情上可以看出她们的谈话很融洽。

我这时候当然无法知道她们在这段相当长的时间中谈了些甚么,我来到近前,白素抬头向我望来,于是只是看了我一眼,看起来有些精神恍惚。

我道:“老人家说了好多往事,她说已经可以说到主题了,要于是去听。”

我才说了这一句,于是就立刻显出十分厌恶的神情,用力一挥手:“我才不要听她的陈腔滥调!”

我假设在这段时间中,白素在劝于是改变对母亲的态度,那就显然表示白素没有成功。

我向白素做了一个鬼脸,白素神情很无可奈何。

我向于是道:“我想她要说的主题,就是她所谓的那个重大无比的秘密。这个秘密,她甚至于没有向你的父亲说过,你很应该去听一听。”

于是想了一想,向白素望去,征求白素的意见,由此可知白素和她长时间的谈话,还是有作用,至少令于是知道白素的意见值得尊重。

白素当然立刻点了点头。

于是很不情不愿地站了起来,苦笑道:“人家老年人有老年痴呆症,她却是老年妄想症… 真是要命… 只怕卫先生想像力都想不出来她会说些甚么!真是可怕!”

对于“老年妄想症”,于是的评语是“要命”和“可怕”,虽然她的思想方法和我截然不同,可是我却非常同意。

我道:“确然,老年妄想症患者所作出的妄想,匪夷所思的程度令人事先完全无法想像,例如妄想‘一天等于二十年’就是最典型的例子。”

于是怔了一怔,开始的时候有点茫然,但立刻明白了这个典型妄想例子,曾经是她生活中实实在在的一部份。她本能地感到不能接受我的话,可是既然是事实,所以她也无法反驳,一时之间,她的思想陷入了紊乱状态──她这种只能使用单一思想方法的人,无法应付这种情况,就像从小在笼子中长大的动物忽然置身于野外一样,会不知所措。

白素瞪了我一眼,向于是道:“不管她会说些甚么,都应该去听听。”

于是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白素示意我不要节外生枝,我咕哝道:“我是外人,都听了老人家那么多话,自己亲人,反而不想去听最主要的一部份,太过份了!”

于是立刻反应:“我听得太多了──完全是她的妄想!”

我更加反感,提高了声音,道:“我认为她说的那场山洪暴发,就不可能是她的妄想──不是曾经亲身经历,不能把经过情形说得这样活龙活现!”

于是怔了一怔,道:“甚么山洪暴发?”

我也不禁怔了一怔,我以为于是既然说她不想去听“陈腔滥调”,那至少赛观音应该向她说起过那场令她要自杀的巨大灾难。却原来也没有说过。

我摊了摊手:“说来话长──这证明你母亲有很多事情没有对你说,你更应该多听听她的话。”

于是冷冷地道:“总她的妄语,和看阁下的记述,有异曲同工之妙!”

我不禁又好气又好笑,说了半天,她对我记述的故事,居然下了这样的考语。

我大声道:“不要混淆妄想和想像。”

于是居然显出很俏皮的神情,看来很是可爱,她道:“两者之间根本没有混淆的余地──因为两者根本就是一回事。”

我当然绝对不同意她的说法,虽然现在不是和她辩论的时候,可也必须表达我的不同意,所以尽管白素在向我使眼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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