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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高窟一战之后,胜了,他会远走欧美;败了,也许就举枪自杀。所以,他将全部希望寄托于“炼蛊师之矛”,就是要孤注一掷,在112窟掘出一条道路来。
理论上,我的确可以坐享其成,等到他做完了百分之九十九的解谜工作,最终背后一击,从他手中拿走胜利成果。
如此一来,我既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又不会有任何损失名誉的风险。
“事情并非如此简单,我们可以黑吃黑,外面很多势力也在等着黑吃黑。蝉和螳螂、黄雀和猎人不知有几百种,全都暗中窥探,谨慎选择着出手机会。更重要的是,没有人知道敦煌天机究竟是什么,如果那不是能够抢夺的实物,而是一种一次性使用的机会,我们岂不是白白痛失好局?”我的心声反驳。
当两种声音左右互搏时,我更倾向于自己的心声。
同样的情形发生在我决定离开港岛的前夕,我最终听从了心声,毅然决然告别雷动天,踏上了与江湖舞台背道而驰的退隐之路。
这一次,我暂时不知道自己将如何抉择。
那声音再次反驳:“我只是强调,这是个机会。如果不利用左丰收,而是力阻他的行动,只会让自己陷入双倍危险之中。如果命都没了,还拿什么解谜?”
我的心声沉默了,因为这是实情。
即使全力以赴,我也未必能顺利阻击“炼蛊师之矛”。
良久,我的心声才再次响起:“左丰收已经是江湖大鳄,如果等他获得了敦煌天机再行阻击,只怕为时已晚。在我看来,就算敦煌天机永沉大海,也比落入左丰收的囊中更合适。”
那声音哂笑起来:“是啊是啊,那样肯定安全,但你追寻的目标呢?是不是百年之后空留遗恨?没有人找到敦煌天机,战斗纷争、江湖杀戮就永远不会停息。左丰收死了,还有第二个、第二十个左丰收站起来,生生杀杀,无休无止。为什么不趁着现在为敦煌天机划上一个句号呢?风险越大,利润越大,这是不变的商业规则。”
我重重地抹了把脸,没有容许“心声”第二次发表意见。
这是在112窟里,要解决困惑,还是得从壁画中寻找答案。
我走向反弹琵琶图,凝视着反弹琵琶图的舞姬。
从绘画艺术分析,女相与身段有着隋唐时略显浮夸失真的人像风格,但她弹奏琵琶的那只手却是十分写实,修长、圆润、灵巧而匀称,与现代绘画中的手指技法相似。
百年以来,很多音乐家都提出过“恢复反弹琵琶乐曲”的想法,都想根据舞姬手指接触琵琶丝弦的位置确定其音符,然后借此谱写出一首琵琶界的传世佳作来。
可惜的是,仅凭一两个音符就构思出整首曲子,实在是难上加难。到了最后,不同国籍、不同门类的音乐家所创作出来的曲子千差万别,从重金属到抒情曲,从交响乐到民乐小调,根本就没有一点点共性。于是,音乐家们的这种想法彻底失败了。
“你想用反弹琵琶的曲子来告诉世人什么?你在壁上千年,就快到了解脱桎梏的时候了。”我喃喃地说。
很多美术界的哲学家说过这样一些玄之又玄的话:“肖像画、人物画完成后,被描绘的对象就像被囚禁在一个平面的牢房里,永远无法解脱。即使这些人死去百年千年,其相貌依旧被死死地钉在画框中。这是一件异常残酷的事,只有打破画框,撕掉画作,那些死去的灵魂才能彻底获得解脱。”
正是基于这种论调,我才会向着反弹琵琶的舞姬如此说。
她在壁上千年,左丰收毁灭112窟,她的牢房被打破,其囚禁命运也就到了尽头。
“到那里去,到那里去。”那个声音突然说。
“到那里去,赶快到那里去——”我的心声也呐喊起来。
两种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在我心底激荡着。
我扶着石壁站起来,稍稍定了定神,缓步向前走,一直到了反弹琵琶图的前面。
恍惚之间,我看到舞姬的五根手指正在琴弦上曼妙地挥洒拂动着。
以我对音乐的认识,看得出她此刻弹的是一段音符密集、调式跳跃、节奏铿锵、音声激昂的曲子。
我听不到琵琶声,却能感觉到舞姬胸中亟待抒发的昂扬情绪。
“你要说什么?你要表达什么?”我看着她的脸,真的希望下一秒钟她能突然从壁画中复活,缓缓走下来,告诉我那个已经被保守了千年的敦煌天机。
“战争,她演奏的曲子一定是讲述了一场旷世之战……”我感受到,她虽然没有参与战争,但却对战争某一方的胜负极为关心,犹如南宋黄天荡一战中梁红玉擂鼓助阵一般。
现在是二十一世纪,战争早就过去,天下太平,盛世安稳,但她为战争弹奏的这一曲,却成了永恒的经典画面。只可惜,世人只知她是为了盛大宴席献艺,浑然不觉她心中系挂的到底是什么。
“这里将是终点,一个或者揭开秘密或者毁灭秘密的地方。既然这样,再流连下去,也是无益,不如早做打算。大毁灭就要来了,赶紧行动吧。”那个声音说。
在这里,我似乎能够深刻体会到画中人难以言说的情怀。她在壁上,无言地供人观瞻了千年,丝毫动弹不得,纵有万般无奈,也只能随着时间飞速流逝。
“世间事,不如意者十之八九。”我无限感伤地低语。
我的心声也随着我的情绪变化而低沉起来:“这时候,应该及时做个抉择,或战或避,或顺或逆,必须做决定,剩余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左丰收势大,“炼蛊师之矛”来势汹汹,无论我怎样抉择,都难免陷入进退维谷的境地。
我黯然想到,如果此刻身在局外,拥有一支长枪,就能在高处远距离射杀左丰收,解决一切问题。
黄花会余党虽多,但却没有可用的将才,能够完成这种任务,白白地错过机会。
一战至今,狙击步枪的出现,让奇兵制胜有了无数的可能性。比起冷兵器时代的“万马军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现代狙击手更胜一筹,可以在一瞬间扭转战局。
桨兰舟不是那种狙击手,她对大局的判断力虽强,却不能身兼数职,负起狙击手的重担来。
我凝视那舞姬太久,以至于思想恍惚,将发生在莫高窟的一系列战斗放在一边,全心全意地为对方筹谋。
实际上,壁画只是壁画,画中人不过是画家们根据思想深处的记忆描绘出来的,她能代表的,只是画家的思想。
我如果将某些遥远的片段可以加诸于她的身上,就有点牵强附会了。
“我会阻止一切不好的事发生,让你永远地留在这里,直到所有的秘密在该解开的时候自然显现答案。”我说。
明明知道画中人不会听见,我仍然郑重地右拳当胸,向她起誓。
我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缓步向外走。
左丰收站在洞窟外的栏杆边,背对着洞内。左右两边,十步之外,站着他那群荷枪实弹的从人。
见我出来,所有人都暗无声地举枪,向我瞄准。
这种情况下,左丰收一声令下,我就免不了横尸于地。
“把枪收起来,怎么可以这样对待贵宾?”左丰收举起右手,依旧背对着我,轻轻摇了摇。
那些人立刻垂枪,但所有不怀好意的目光全都集中在我身上。
第178章 敢为天下先(2)()
“过来看风景。”左丰收淡淡地说。
我不看那些人,挺起胸膛,大步向前,与左丰收并肩而立。
朝阳东升,霞光满天,莫高窟新的一天已经开始了。与往日不同的是,停车场内外、广场边的店铺、通往市区的道路……目光所及之处,连一个人影都没有。
“我做了一些工作,今天莫高窟不对外开放。所以,市区那边的旅行车都不会过来。唔,上午十一点之前,这里会保持现在的状态,绝对不会有无关闲人闯进来打扰。”左丰收说。
“一切尽在你掌握之中了?”我语调平静地问。
即使是在一切尽失、大势已去的情况下,我都不会气急败坏、连讽带刺。个人情绪崩溃的话,只会让敌人看清自己的底牌,于事无补,于己无益。
“九成——我只有九成把握,不敢说尽在掌握之中。古人说,行百里者半九十,就算有九成把握,也不敢轻言胜利。龙先生,我强留你在这里,就是因为不确定最后结果到底如何,才想找一个可以彼此砥砺的同路人。看来看去,除了龙先生,再无他人。正如范文正公在《岳阳楼记》结尾做感叹的——噫,微斯人,吾谁与归?”左丰收好整以暇地说。
对他援引范文正公的千古名句,我不免摇头苦笑。
范文正公提出了“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仁人哲学思想,一向都是后代有识之士学习追赶的目标。像左丰收这种人,竟然也以范文正公为榜样,岂非鱼目混珠?
“龙先生笑我自作多情?”左丰收笑起来。
我摇摇头:“成王败寇,夫复何言?”
左丰收轻轻挑了挑长眉,若有所思地追问:“龙先生,请继续说?”
平心而论,左丰收的外表并不狰狞邪恶,而是一个五官周正、气度纯良的人。他很善于伪装自己,任何细节都处理得很好,才能骗取黄花会高层的信任。
“道貌岸然、居心叵测”八个字放在他身上,实在再合适不过了。
“左先生,事情发展到今天,再说什么,又有什么意义?如果你能凭着一己之力揭开莫高窟的秘密,那我一定会恭喜你。千年以内,智者辈出,但却没有人能像你一样,真正找到解决问题的方法——”我向天空中指着。
长矛形状的云翳在空中缓缓移动,那种样子,仿佛一只巨大的热气艇正在笨拙地转向。
我耳中隐隐听到沉闷压抑的“嗡嗡”声,那应该就是几万只蛊虫振动羽翼、饥渴难耐的磨牙吮血之声。
粗略看,长矛形云翳并不出奇。这个季节,天空中云彩的形状多种多样,如龙如马,如山如浪,只要想象力足够,世界上任何事物都能在云彩中找到逼真的剪影。可是,如果有一只望远镜在手的话,一定能够清晰看到组成“炼蛊师之矛”的所有蛊虫。
“为了这一天,我做了很多准备工作,不亚于超级大国的卫星发射。炼蛊师的工作十分无趣,要想炼制一些独特的东西,就必须付出大量时间,夜以继日地工作,像一台机器一样,投入全部精力。炼蛊师都是高级生物学家、化学家、繁殖学专家、心理学专家,集各种专业知识于一身,还得是一个坐得住、耐得住寂寞的人,往往是‘板凳能坐十年冷’,才有可能取得一些微不足道的成就——啊,对不起对不起,我有些激动,所以忘形了,竟然开始向龙先生诉起苦来了。”左丰收惊觉失言,立刻截断话题。
其实,他说得没错,炼蛊师是一个一入行就没有退路的职业,等于是将自己的灵魂质押给魔鬼。
苗疆炼蛊师那么多,要想成为天下第一,与古代读书人进京考状元一样,几率极小,投入产出比极低。
如果没有坚定的信念、超乎常人的意志,肯定坚持不下来。
“左先生客气,实际上,在我看来,左先生在很多方面都是现代青年学习的楷模。”我说。
他是如此坚忍,比起古代篡夺了大汉江山的反贼王莽来也不遑多让。
“龙先生见笑了,在你面前,我不敢过于自负。”左丰收摇头。
“我只不过是敦煌的小小过客。”我说。
左丰收再次摇头:“不可能,不可能。很久之前,我们就在这里见过面,也交换过对于112窟的各自看法。不过,时间过去久了,那时的我也不是这个样子,所以龙先生不记得了。”
我一怔,向着左丰收的五官仔细打量了几眼,然后闭目冥想。
莫高窟最不缺少游客,一年四季,三百六十五天,天天络绎不绝。即使是在中国人最看重的春节,也会有各地游客兴致勃勃而来。所以,我见得最多的就是游客。
我跟游客交谈的时候不多,只是有几次,有游客缠着我问东问西,不得已才多聊几句。
记忆中,我只有一次跟游客交流过对112窟的看法,而对方是一名来自埃及的华裔,名为苗崇敏。当时,对方还给我一张名片,早就不知放到哪里去了。
“原来,苗崇敏就是你。”我没有睁眼,迅速叫出了左丰收当时的化名。
“崇敏”等于是“虫皿”,合起来就是一个“蛊”字,“苗崇敏”的意思就是“苗蛊、蛊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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