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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我做个见证。”他说。
“什么见证?”我听出了弦外之音。
“我的未来——我的未来不在这里,而是在遥远的东面,那个八面环水的海岛上。你知道吗?那是我真正的归宿……”他攥紧了双拳,惨白的脸上突然有了两片血色,将他的颧骨烧得通红。
“海岛?”我问。
“大海上掀起怒涛,比七丈楼船都高,为什么会这样?是大爆炸,巨大无比的爆炸,天上落下来的石头引发了大爆炸,人都死了,整座城都死了,然后所有城池降下旗帜,举国皆降……我没有见过那种石头,但有人说,只要看见石头的人就会死,石头带着‘死光’。在这里,我是不会死的,在那里也不会……我是永生的,我是长生不死的,总有一天,我又能站在最高处,接受所有人的朝拜……反弹琵琶的人,还有无数跟她一样,就像在铜镜里看到的景象,所有人的动作都是左右相反的……”他越说越兴奋,一扫之前的萎靡状态。
“海岛爆炸”有可能指的是*,因为那是太平洋上唯一的一次核爆。
太平洋虽大,却承载不起核弹的污染。二战末期,环太平洋国家自保不暇,根本顾不得核污染的问题,所以才会放任美国采取的极端行动,以毁天灭地的方式消灭敌人。
如果那件事放在现代战争中,那么,大小国家宁愿承受亡国之辱,也绝对不会同意美国那样做。
我静静地听着对方絮语,脑子里的各种线索正在迅速重构,直到有一队人突然出现在院中,我才一下子从沉思中惊醒过来。
“来了,他们来了。”身边的人惶然低叫。
院中共有七人,其中六个一手拎着短刀,一手挽着狗头盾牌,另一个则是披着黑色的牛皮软甲,倒背着双手,神情狂傲之极。
“你帮我,帮我出去……应付……”身边的人急得语无伦次。
我长叹一声,没有回答,径直走了出去。
“我来了,跪下投降吧。”那黑甲人大刺刺地说,仰面看天,鼻孔向着我。
此人异常精壮,年龄至多不超过三十岁。所以,我能判断,他不可能是北方民族的最高领袖完颜阿骨打。而且,按照常理,最先一批入城的只是先锋军,不可能是中军主帅,更不可能是最高领袖。
“你是谁?”我问。
“不要多问,跪下吧。”那黑甲人狂妄不可一世地吆喝。
我并未将这七人放在眼里,武力火拼的话,他们不可能是我的对手。
“我要见你们的最高领袖。”我说。
“亡国之君,你也配?”黑甲人冷笑。
我不在意他的态度,仍然重复:“我要见你们的领袖。”
“大胆,拿下——”黑甲人挥手。
他发出命令,六名从人一拥而上,但又一起倒下。
北方民族擅长马战、集体作战,但在单兵格斗方面,却是欠缺训练。所以,他们只在气势上占据上风,实际交手,不堪一击。
“带我去见领袖。”我平心静气地看着黑甲人。
他的嚣张气焰立刻被浇灭了:“领袖马上就到,已经在路上。”
我不动声色地点头:“好,那我等着,你先把他们拖到院子外面去。”
只要人类存在,江湖就存在,战斗倾轧就存在。而且,从古代到现代,所有恶人的思维都没有太大变化,都是欺软怕硬、虚张声势那一套。
在港岛,我经历过太多这种场面,单凭暴力或者谈话都不能解决问题,只能是适度的暴力、不卑不亢的态度、全盘考虑的智慧加起来,才能化解危机。
等了约有十分钟,黑甲人气喘吁吁地把六名随从拖出院子,没敢再回来。
“喂,他们走了还会回来吗?”那懦弱的皇帝站在御书房的门后面,轻声地叫我。
我点点头,轻轻挥手,示意他不要出来。
性情懦弱的男人是当不了政治家的,二战时期的盟国几大领袖全都是强硬派,面对轴心国咄咄逼人的气势,根本无所畏惧,终于扭转战局,从节节败退到步步胜利,将德、意、日掀翻在地。
一个泱泱大国,如果连坐在皇帝宝座上的人都患上了软骨病,那这个国家如何才能站起来?
院外又响起脚步声,这次进来的只有一个人,约摸五十岁上下,身上没有盔甲,只穿着一件粗布的短袍,腰间别着一把直柄短刀。
这人的眼睛极亮,精光四射,熠熠生辉。
“阁下请了?”他进了院子,面对我站定,客客气气地拱手。
我也拱手还礼,并不开口。
“阁下是何方高人?探子说,宋朝皇帝身边的人都跑光了,无论宫女还是内侍,全都乔装改扮逃出城去。阁下不是侍卫,不是守城将军,不是皇族近亲,不是江湖游侠……那么,阁下是谁?从何而来?到哪里去?为何而来?意欲何往?”短袍人一连五问,全都是哲学上的终极命题。
我再次点头:“探子的消息很对,这座城的确已经空了。”
所谓“空了”并不仅仅指守军和百姓,而是指的“人心”。
百姓不愿追随的皇帝,已经是“空皇帝”,百姓不愿死守的城池,也已经是“空城”。
就算我是这城中的百姓,大概也早对这样的皇帝、这样的朝代厌倦失望,恨不得早早地有明君出世,改朝换代,打出一个新天下、新国家来。
“对,空了。可是,阁下在这里,我怎么忽然觉得,这城池中又有了一股不可轻敌的力量呢?”他皱着眉说。
“我其实只是过客,偶然驻足,无关战争的胜负。”我说。
这是实情,两国交战之际,任何一方的胜负,都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你在这里,就是天意。”短袍人说。
我无法接下去,试着让思路回到最初的起点——“为何而来?”
“与阁下有缘相遇,不如到我城外的大营去,我们把酒言欢,畅聊达旦?”短袍人真诚地相邀。
“不行,不行。”我还没有回答,皇帝就一步跨出了御书房,站在台阶上,连连摆手。
“那才是真正的宋国皇帝。”短袍人笑起来,“三年之前,我混入京城看烟花,早就在人群中见过他了。那时我就说过‘彼可取而代之’,现在,战争结果也的确是验证了这一点。他无用,无德无能高举皇位,的确可以取而代之,哈哈哈哈……”
战争中,胜者狂傲之态一至于斯,的确是后代人无法想象的。
“万民平等、众生平等”的概念在这里根本不存在,只有“成王败寇”的唯一准则。
“这里是朕的皇宫,只有朕一个人说了算。”皇帝的声音在微微发颤。
短袍人摆手:“错,这里是皇宫不假,但在我眼中,还不如我的野山和草甸。你所谓的雕梁画栋,在我眼中不过是鸡舍牛棚而已。我之所以没有命人冲进来一把火烧了这里,就是因为夜观天象,有真天子帝皇星横掠牛斗之间。我恐怕战争惊动了帝皇星的大驾,才命人偃旗息鼓,不可轻举妄动。”
说到帝皇星之时,短袍人转向我,再次向我拱手。
“我才懂得天象,我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皇帝提高了声音,但底气不足,外强中干。
“发生什么?”短袍人问。
“文王囚在羑里创制八卦,我也能在一个地方,预见未来。”皇帝回答。
我在心底叹气,“坐井观天”的确是一个观天象、知未来的好办法。被囚禁在那种地方,除了“观天”,已经没有任何其它方法可以消磨时间了。
“是吗?”短袍人冷笑起来。
“不要笑,不要笑,你们北地的五国城就是最适合观看天象之地。嘿嘿,可惜,你们北方民族见识短浅,哪里懂得天象的奥秘?”皇帝也摇头冷笑。
短袍人大笑:“我们不懂天象,你懂。我们懂得厉兵秣马渡黄河,你不懂。懂与不懂,不在乎多少,只在乎有用无用,不是吗?”
这是实情,皇帝反驳不了,只好脸色一红,低下头去。
如果北宋皇帝在北方五国城“坐井观天”是为了观察天象,那么这种命运似乎并不悲惨,而是一种另类的追求,不必同情,反而值得史学家们浓墨重彩地歌颂。
历史记载中,北宋徽宗皇帝自由聪慧,任何艺术门类只要看过几遍,就能完整模仿,不差分毫。
正因如此,他在书法、绘画上的造诣才会卓尔不群,称冠于所有帝王之中,更独创了瘦金体书法,一直沿用至今。
历史上没有记载他有“观看星象”的本事,只不过史官也不是万能的,难免挂一漏万。
第263章 记忆书房(3)()
曾有现代科学家提出过一种观点,所谓的“坐井观天”其实是一种思考、观察的方法,与近代的望远镜类似。
古代人的智慧是无穷无尽的,民间传说中,视为北宋国耻的“坐井观天”实际有另外一种版本,跟科学家们所阐述的观点类似。
“这座城,是我的了。”短袍人笃定地说。
“连天下都是我的,包括这座城。”皇帝声嘶力竭地说,双手高举在空中,左右摇摆,如疯似魔。
我知道,至少在这一刻,整座汴梁城已经在金人控制之下。月余之后,所有金银、财宝、妃嫔、宫女甚至文武百官乃至于百官宅邸中的财产就会全都装载上车,迤逦北去,成为金人的囊中之物。
这种变化,改变了历史的进程,使得中原的发展中断了数年,长江以北,几乎全部成为沦陷区。
“你有何德何能,拥有天下?”短袍人问。
“我知天象,我知天象——”皇帝双手张开,十指向天。
我向天看,浓云四合,仿佛要将这座城完全包裹起来一样,令人倍感窒息。
“我也知天象。”那短袍人寸步不让,咄咄逼人。
“你知的天象不过是北国风光,我这里才是……我中原才是天象正统,从我这里向上看,看到的才是真相,才是真相……”皇帝气势不足,每说一句话都要挥一下手,以保持自己的威仪。
可惜的是,亡国之君唯一能够保持的只是自己的命,至于国家尊严、个人威严全都无从谈起。
就算他吼叫的声音再高,也无法压制住短袍人。
“二位,天象究竟如何了?”我问。
像他们这样无限地辩论下去,三天三夜都未必有一个结果。
“君无道,天亡之。”短袍人立刻回答。
“银河之内,天马飞渡,我赵宋天下气数未尽,必当延续两百年。长江黄河如龙,我的后辈中有人驱龙入海,跨海而生,再建岛国,名苏门答腊,延续千年而不亡。”皇帝说。
苏门答腊当然是“千年不亡”,直到现在,仍然是地球大家庭中的一员。
由两人的阐述中,我非常容易地判断出,两人天象观测的道行高低。
短袍人只看当下,最远不超过三年或五年,而皇帝所看,却是展望未来,直至千年以后。不过,千年之后的赵宋一定不是原先的嫡系一脉,今日的苏门答腊岛民或许根本不知道北宋皇帝的存在,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化外民族,跟中原赵宋扯不上任何关系。
这样的话,从天象上看得再远,还有什么可供参考的意义吗?
我只能说,中国古人思想睿智,学识渊博,站得更高,看得更远。正是因为有了这一群先民的智慧,中华民族在逆境之中才会无比坚忍,熬过了一次次动荡危机,发展到今天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美好时代。
“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这就是中国伟人从历史中总结到的经验,是经过实践的绝对真理。
“啪啪、啪啪”,短袍人轻轻鼓掌,点头表示赞许。
皇帝整了整衣带,高抬下颏,似乎已经占据了辩论的上风。
“天象有异,可以化之。”短袍人说,“譬如现在,京城内全灭,京城外百里全灭,天下赵姓全灭,不就斩草除根了吗?你说赵宋可以绵延数百年乃至于千年,痴人说梦罢了。”
“呵呵。”皇帝冷笑,“如果天象是这么容易被改变的,那这门学问还有必要从远古先贤那里流传下来吗?”
“杀、灭”只能简单地消除表面现象,却无法斩草除根。
对于一个看过了两宋历史的人来说,很多事情的出现与发展,都仿佛是天意安排。
完颜阿骨打或许有率领族人跨越黄河的战斗力,但他未必能够治理国家、安定社会,做到康熙、乾隆治理过的“康乾盛世”那样。
打江山易,守江山难。
如此来看,金人抢光汴梁城的做法也许是很明智的。他们不要虚名和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