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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出门,站在广场上等着。
远望莫高窟,越发觉得它透着十足的神秘,仿佛历史给现代人留下的一颗程序彩蛋,要靠后人去挖掘、解构、编译、剖析,才能找到正确开启彩蛋的方法。
“龙先生,我朋友来了。”老板娘走过来。
她身边还有一个女子,穿着白色的制风衣,下摆深垂,一直落至脚踝。皮风衣上有风帽,将她的头发密密地遮住,脸上戴着口罩,鼻梁上架着墨镜,除了小巧挺直的鼻梁,她的身体几乎全部掩盖起来。
“小姐,这位是龙先生。”老板娘介绍。
那女子挺直了腰,只是微微点头,没有开口。
老板娘的精明干练让我吃惊,而此人的冷漠傲岸、不苟言笑更是让我始料未及。
“走吧,龙先生。”老板娘说。
我不再多想,也没有多说话,立刻转身,走向莫高窟。
如往常一样,上午画师团的人到得很齐,中午有嗜酒的,喝得忘乎所以,下午就不再过来,索性一觉睡到天黑。一个好画家必定会有其不健康的作息、饮食习惯,看看严老师就全明白了。
我带着两人进了莫高窟,路上没有遇见保安盘查,顺利地到了112窟。
想到上午发生的事,我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其实,我很希望再见到顾倾城与明水袖,听听她们对反弹琵琶图的看法。尤其是明水袖,我总觉得,她知道很多112窟里的秘密。
怔了几秒钟,我又想到了律忠国说过的“金山银海翡翠宫”,马上向身边的老板娘跟另外一个女子望去。如果她们来这里的目的是寻找宝藏,那可就想得太遥远了。
那女孩子给我以极冷、极傲慢的感觉,仿佛是一尊活动的冰雕。
我按了按背包里的画,下意识地将面前的两个人跟顾倾城、明水袖做比较。
那女孩子看得极为专注,隔着墨镜,我都能感觉到她眼中的奕奕神采。
自古至今,不知有多少游客到过112窟参观,但除了赞美,似乎也没改变这洞窟里的任何东西。
女孩子忽然举手,向老板娘做了个手势。
老板娘向我转身:“龙先生,据严大师说,您差不多已经在这里画了三年反弹琵琶图,必定有一些心得,能否讲一些给我们听?”
我有些惭愧,反复描摹三年,不如明水袖几分钟的随意涂抹,我真的不敢自夸有任何心得可言。
“抱歉,关于莫高窟的壁画,严老师比我更有发言权,我还是不要误导他人吧。”我说。
平心而论,当我竭尽全力地描摹反弹琵琶的舞姬时,整个身心都几乎要融入壁画中,仿佛化身为现场观看舞蹈、聆听乐曲的一员。不过,这是心灵的感受,任何一个观看壁画的人,都会有自己的独特品读,无法统一,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是吗?这样的话……龙先生,我们都是严老师的朋友,还是不要藏私为好。既然大家有缘在这里见面,不请教几句,未免心有不甘。您说呢?”老板娘的话说得很委婉,但也很执拗,大有强人所难之势。
我无奈地摇头:“既然这样,我就姑妄言之,二位爷姑妄听之。按照敦煌史志记载,最初发现反弹琵琶图时,乐工认为,这种弹奏方式极其反常,根本超出了人类肢体掌控范围,奏出的音调想必也不符合格律。之后,终于有人苦练奇技,掌握了要诀,遂将该边弹边舞的技法传播开去。这幅壁画开创了反弹琵琶的先河,将人类音乐家对古舞、古乐的认识再次刷新。”
那戴墨镜的女子轻轻咳了一声,然后又弹了弹指甲,老板娘会意,立刻接话:“龙先生,刚刚您说的这些,都可以在其它渠道查到。我们想听的是,是您的独到见解。”
她对那女子十分恭敬,虽然之前说是“朋友”,但眼下来看,实际是主仆关系才对。
“我的见解——”我向那女子深深地看了一眼,“正正奇奇,反反复复,既然有反弹琵琶,就会有正弹琵琶。按照古代乐工临席演奏时的规矩,乐器正面一定是对着贵宾的,如果违反,一来贻笑大方,二来会遭到主人的严惩。所以,这个演奏规矩绝不可破。你们看,舞姬琵琶面对壁画之外,就是因为琵琶对着的方向也有客人坐着,她的表演和弹奏不是对着画中人,而是为了画外人。”
这是我长期以来的深刻观感,而非故作惊人之语。
假如舞姬弹奏时用后背对着席上嘉宾,那她距离鞭笞、杖责、砍头就不远了。要知道,莫高窟壁画的形成年代至少在党项、西夏之前,彼时的国民风气极为剽悍,女子轻贱而男子高贵,奴仆低下而主人倨傲,一旦犯错,不死也要脱层皮。
于是,我才会得出结论,舞姬并未犯错,而是座上贵客另有其人。
三年来,我查阅了大量敦煌历史文献,才得出了这个有理有据的结论。
“哦?是这样?”老板娘愣住。
看起来,她对壁画的研究也仅仅是止于表面,而没有跨界搜索。
“小姐?”她向那墨镜女子望过去。
那女子冷哼了一声,默默地横跨了四步。
我暗暗赞了一声,因为她抵达的那个位置,正是我揣摩演练了许久才确定的舞姬琵琶正对之处。换句话说,假如舞姬面前有客人,就应该站在彼处。
画中人、画外人相加在一起,才构成了一副完整的反弹琵琶图。
我向右侧跨出去,站在与墨镜女子、画中舞姬等距的位置。
这种情形下,我越发相信,舞姬正在为画外人弹奏。
墨镜女子无声地摘下了墨镜,双目注定了壁画中的舞姬。
我只看到她的侧面,心里猛地打了个突,因为她不但态度如冰似雪,而面部的五官也是白到极致,仿佛一块和田白玉雕成的。极白之中,却又有极黑存在,那就是她的一双眸子。
这女子真的美到了极点,当她的侧脸映入我眼中时,我脑海中顾倾城、明水袖的美丽影子瞬间被驱散,只剩这个欺霜赛雪、玉洁冰清的女子。
我甚至觉得,文学史上任何形容美女的章句在她面前都变成了无用的累赘,素日电视上所见的中外女星亦是黯然失色,无法跟她相比。
“唔。”女子微微点头,轻轻说了一个字。
看样子,她十分认同我的分析。
其实,当我想通这个问题时,另外一个悖论也随之而至——洞窟如此狭窄,舞姬的表演难道只为某一个人进行?画面中其他乐工亦是如此?
我再次环顾洞窟之内,很难想象在历史上的某一时刻此处坐着(或者站着)某一个人,正在欣赏反弹琵琶舞。
历史上对于敦煌记载较多的是党项、西夏统治时期,那时的敦煌有一个从繁华到衰败的过程。等到中原朝代发展至南宋时,敦煌就彻底没落了。
我的意思是,党项、西夏时期,统治者对于歌舞的需求很低,舞姬们并没有苦练绝技的动力,只是普普通通的挥挥手、扭扭腰、跺跺脚,已经能满足王公、将领、头人的感官需求。
“这种孤绝艰难的舞蹈,绝非自发产生,而是出于某种严格的要求之下,舞姬惧于权势压迫,才努力苦练而成。”这是我深思后得到的结论。
“龙先生,请进一步解释,愿闻其详。”老板娘说。
我叹了口气:“想说的、该说的都说完了。”
“可是——”老板娘有些困惑。
那女子举手制止老板娘说话,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好吧,那我再等机会聆听龙先生的高见。”老板娘说。
画架还在墙角,上面夹着一摞厚厚的绘图纸。这才是我的工作,无论外部环境有多复杂,这是唯一不变的追求。
第10章 欺霜赛雪颜如玉(2)()
我不想解释,老板娘是严老师看上的人,跟我没有关系。之所以带她们两个人进来,只不过是给严老师面子。至于我的个人思想境界,连严老师、宋所长等人都无法理解,更何况是萍水相逢的人?
“好了,二位已经参观过反弹琵琶图,如果对其它洞窟里的壁画感兴趣,请自行参观,我要开始工作了。”我淡淡地说。
老板娘虽美,但却无趣。
人的五官相貌与内心世界并非永远成正比,老板娘的状况与严老师有几分相似,果然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午后时分,莫高窟里游客稀少。所以,就算她们两个到处参观,保安们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老板娘讪笑:“龙先生在下逐客令吗?这可不太友好啊——”
我走到角落里去拿画架,耳边忽然传来一声异响。
之所以说是“异响”,是因为那声音根本不应该出现在莫高窟的洞窟里。
我猛地抬头,又瞬间闭上眼睛,全力搜寻那异响的来处。
那声音是“异响”也非“异响”,而是一声琵琶弹拨的动静,只有一响,只有一声,仿佛乐工的指甲无意中撩到了丝弦,发出了仓促而无调的一声。
这洞窟中有琵琶,但琵琶却在壁画里那舞姬的手中。
既然是画,何来乐声?
我静默了至少十几秒钟,那声音却渺然无踪,再没响起。
“小姐——”那老板娘又开口,但随即被冷傲的女子打断。
“噤声。”这次,那女子说了两个字。
她的声音虽低,声线却动听到极致,比起高保真音响里的无损音乐来更加悦耳。正是因为这声线的吸引,我下意识地向她望去。
恰巧,她也向我望来,点漆一般的眸子乌亮亮的,仿佛会说话一般。
洞窟里亮着灯,外面的亮光也漫进来,弄得洞窟里半明半暗。
我从对方眼中读到了讯息——她也听到了异响。
不约而同的,我们两个同一时间起动,滑向冷光灯,两个人的右手同时点在开关上。我的手指先到,嗒的一声,灯光熄灭。
女子的手指后至,落在我的指背上,冰凉,滑腻,如玉工打磨千遍的玉雕之手。
“有声音,再听听。”我说。
“唔。”她只用一个字回应。
我们停止移动,保持着指尖按在开关的姿势,确保洞窟里一切人为的声音全都暂停。
洞外栏杆上有鸦雀在跳跃,偶尔轻啄木屑,有时又发出几声无意义的聒噪。稍远一些,广场上有人声,也有车子来去声。再远一些,鸣沙山的风声高低飘忽,上下翻飞。
心静了,听得也就远了,但我的耳朵搜索的却不是这些,而是那一声玄奇诡异的琵琶声。当然,广场上的纪念品商店里也卖琵琶,也能出声,只不过那些劣质的仿制品工艺质量差到惨不忍睹,所发出的声音也呕哑嘲哳,简直是对人耳的恶性折磨。
最后,我没能再度听见琵琶声,只听到了三个人的心跳。
老板娘的心跳最沉重,也最急促,每分钟至少在九十次以上。我的心跳很平稳,每分钟为七十次左右。第三种心跳当然是属于那女子的,每分钟竟然只有三十余次,悠长舒缓,几不可闻。
只有深谙印度瑜伽功里的“龟息之术”,才能像她那样,自如地控制心跳呼吸,达到有意识的“禅定”状态。她的年龄只有二十出头,满打满算,修炼瑜伽术的时间长度不超过二十年,却能达到这种印度瑜伽高僧才有的深度、高度、精度,真的匪夷所思。
最后,女子无声地移开了手指。
“你先出去吧,不要让闲人进来。”她再次开口。
老板娘会意,立刻蹑足出洞。
现在,洞中只剩两个人。当我刻意控制呼吸时,心跳也锐减至每分钟四十次。
“不必强求,耳力不可达之处,心力取而代之。”她说。
话虽短,其中蕴含的道理却深奥。要知道,耳力的最高境界是西藏密宗里的“天耳通”,即中国远古神话中的“顺风耳”。心力的最高境界则是密宗的“天心通”,一心有识,天下皆知,万事万物,尽在一拳所握之中。
“受教了。”我诚恳地说。
人的天赋高低不同,我自己达不到的奇术境界,对方未必达不到。
“我能感受到,遥远的舞台……*肃穆的聚会,在场的都是大人物。只有最好的舞蹈、器乐、美酒、美食,才能配得上他们。在那种场合下,有乐工奏出‘只应天上有’的曲调,舞者展示人间无法目睹的反弹琵琶奇技……那种境界距离我们的世界不只是物理距离的远近,而且是精神境界的巨大高差……所以这音乐声,正如李太白的‘飞流直下三千尺’,我们只能听到,却永远无法解释它从哪里来……”女子幽幽地说。
昔日读李太白《望庐山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