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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恩-第2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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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三娘偏头想了想,“倒是记得的。”

    她伸手在空中描摹,比划着长命锁的模样,“那个长命锁颜色不太像金银,也不像铜,模样像铜牌一样,入手有些重,用一条细链子串起来挂在胸前,锁面雕琢着童子骑鲤纹,下面缀着五串小铃铛,背面刻着一行字,右下角也打着一个款识。”

    梁官人顿时身子前倾,追问道,“娘子可知背面写的是什么字?”

    顾三娘面色有些羞惭,低下头来,“我认不全字。”

    梁官人诧然片刻,顿时了然。三娘子这般落魄,看起来从前在顾家过的日子便不很好,顾家又如何会教导三娘子认书识字。他凝眉思索片刻,转身吩咐道,“取纸笔来。”接过从人纸笔,在案上砚台中蘸了墨,挥笔写了几列字,将麻纸上的字迹吹干了,递到顾三娘面前,“娘子你看看,你可能指的出来长命锁上的字迹是上面的哪一列?”

    顾三娘接过纸来凝神观看。梁官人的字有几分古朴之意,笔锋却很陡峭。和记忆中的长命锁上的字迹风格有三分相似,她看了一眼,毫不犹豫的指着竖着的第二列道,“就是这个。”

    梁官人看着她的指头指向的地方去看,见这一列字迹写的是“建兴九年十一月赠女甥留娘。”下面打的是“升隆曹款”。于是重重的吁了一口气。升隆记是帝都长安有名的首饰坊,坊中最知名的金银器大家叫曹老泉。大周皇帝后宫中的很多妃嫔的贵重首饰都是由曹老泉打造,当初那位贵女脖子上戴的长命锁,正是先帝神宗皇帝赐下,由升隆记的曹老泉用磨砂紫金亲手打造。

    他面上终于露出了释然笑容。站起身来,向着顾三娘深深的拜下去,“奴婢梁七变参见顾娘子,娘子,奴婢终于寻到你的下落了!”

    三娘子的身世疑案,便也随着梁七变的这一拜,尘埃落定!大堂上下观看顾家主仆随着梁官人的这一拜大哗变色。原来,顾家养了足足七年的三娘子,竟真的不是顾家子女,而是高门贵人家走失的贵女。

    周明府亦是识趣,见梁官人认下了三娘子,便也起身恭贺道,“本官恭喜顾娘子终于得认亲人,也恭喜梁官人完成使命。”

    梁官人站起身来,笑着对周令德点了点头,道,“此次多承周明府鼎力相助!”

    堂下杨树畔,马小娥觑了觑身旁的二娘、四娘,笑着道,“原来顾家的三娘姐姐竟不是顾家女儿啊。只是不知道,三娘姐姐的亲生阿爷是什么身份呢!”

    闻言二娘子面色狐重,没有说话,四娘子面上涨红一片,跺脚气咻咻道,“忘恩负义的小蹄子有什么了不起。”

    梁官人向三娘子行了礼后,便回过头来,矜持的对顾大郎道,“顾郎君。这些年来,多承顾家照顾小娘子。”轻轻拍掌,一个小厮奉上一个圆漆托盘,“小娘子这些年在顾家的花费,这儿有二百两银子,权当是谢礼,还请郎君收下。若顾家有旁的需求,官府亦会鼎力相助。”

    银锭摆在黄色衬袱之上,闪着铮铮亮的光芒,耀的顾四郎和解氏目光闪闪发亮。说起来,顾家不过是湖州一介普通乡绅,家资有限。这二百两银子,便是养十个三娘子也足够了。年轻的解氏上前一步,挽着崔氏笑的张扬快活,“大嫂,咱们实在没想到,三娘子竟然还有这样一番奇遇。这下好了,她如今终于能认回生身父母,我们顾家抚养她长大,总也对二伯有个交待了!”

    崔氏面上却殊无喜悦之意,转头狠狠的瞪了她一眼,又转过头去,用眼角余光看着坐在月牙凳上的顾三娘,抿了抿唇,上前握住顾三娘的手,慈和笑道,“哎呀呀,实在想不到,我家三娘子竟是这样的贵人命。看来我顾家是没福分有你这个侄女儿了。”

    三娘子抬头看了崔氏一眼。

    “三娘,”崔氏握着三娘子的手用了十分力气,“二叔将你带回顾家,你大父大母自小对你疼爱有加,便是大父死后,你大伯和我虽有些不是之处,总还是把你给养大了的。你要多记记好处,不要记那些不快的地方,这才是做人的道理。”

    她谆谆教诲,一派为人长辈的模样,看上去令人端庄信服。周明府摸了摸自己的长须,赞道,“崔氏这话说的很是有大道理。顾娘子,你应当听从崔氏的教诲呀!”

    三娘子遭受多年冷遇,如今一遭翻身,竟成了顾家人遥不可及的贵女,顾家众人却反过来成了她脚下的云泥。堂下的顾家主仆都看的不是滋味。二娘心中不悦,抱怨道,“三妹再咱么着,也是在咱们家长大的。阿娘是她的长辈,好声好气的和她说话,她却毫不理会,怎的这般无情?”

    四娘子也不知道怎么的,容色怔忡,面色发白,竟是不敢答话。

    顾家长孙顾承祖站在下头,看着母亲低声下气的情景,眸色渐渐泛红,袖子下的拳头慢慢攒紧。

    崔氏唯唯诺诺,似乎是说着什么,态度十分谦卑。三娘子却抬起头来,轻轻摇头,面上神色颇是清淡。顾承祖再也忍耐不住,忽的冲了上去,推开仆妇的拦阻,挡在崔氏面前,赤着眼睛朝着顾三娘吼道,“顾三娘,你有什么事情就冲着我来好了,不要欺负我阿娘。”

    “承祖,”崔氏大惊喝道,“你来做什么?”抓住顾承祖的衣袖,将他往自己身后拉扯。顾大郎也急急斥道,“孽子,还不给我滚回去。”

    “阿娘,”顾承祖转过头来,瞧着母亲崔氏,硬声道,“我不准别人欺负你。”

    崔氏瞧着儿子涨的通红的小脸,心中又是焦灼又是感动,抱着顾承祖哭道,“承祖,”顾大郎也双目含泪。一时间,一家三口在堂上哭成一团。母慈子孝,看着动人非常。乌程县令周令德瞧着目中似有不忍之意,开口劝道,“顾娘子,顾家对你算是有养育之恩,我看着顾家长孙顾承祖对母孝顺,也是个可造之才,纵然这些年有些许薄待之处,也不过是小节,顾娘子又何妨放她们一马,也算是给自己积一点功德?”

    顾三娘垂下一双明净的眸,忽的低声笑起来,慢慢抬起头来,望着顾承祖。

    他今年已经是十二岁,是崔氏入门七年之后才生下来的儿子,为长房独子,极受父母宠爱,身体壮实,生的虎头虎脑的。反观三娘子,今年虽算着满九岁了,身形却瘦弱的如同六七岁模样,露出深深的锁骨,一张雪白的瓜子脸蛋,唯有一双眸子像晶莹琉璃似的,黑沉沉的,望着被崔氏紧紧护在怀中的顾承祖,冷笑开口质问,“这时候你想到亲人情深了,当初你把我从假山上推下去的时候,怎么没有想想,我也是你嫡嫡亲的堂妹?——顾承祖!”

    那一夜,顾府仆役忙了整日四郎君的婚事,疲累异常,早早的关门睡了。没有人知道,她一个人躺在假山之下,夜风瑟瑟,双腿痛狠,是怎么熬过来的。

    直到第二日清晨,使女往园中采露水,才发现了假山下的她。那时候,她已经在假山下躺了一夜,浑身烧的滚烫,几乎搁不住手。她躺在老屋的清漆架子床上,过了两个多月,才渐渐恢复过来,却再也没法站起来。无能为力的游医被婆子送出去,她不肯相信自己再也不能站起来,歇斯底里的哭泣,抬起头看到站在帘子下的崔氏,一言不发,眸光却晦涩非常。

    顾三娘低下了头。

    三娘子抬头再次注视了顾家众人一眼,清冷一笑,“我虽非顾家女,顾家却养了我七年。这七年里,你们待我有好处,也有不好之处。我不愿记你们的仇,却也不能再报你们的恩。我在顾家养大,这些年,花费的银钱料想当有个数目。姑姑,”她唤道。

    罗姑姑上前一步,拜道,“奴婢在,小娘子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三娘子道,“这二百两银子,想来足够支付我这些年来的花费了,我把它们给你们,算是两清。从今以后,我只记大父母和阿爷的情,湖州顾家旁的人,凭着这盘银钱,”抬头掠过堂上顾家众人的脸,声音切金断玉,“从此之后,一刀两断!”

    她脸白的好像经冬的雪色,掷地有声。顾家众人本是想要说什么,被她的凛冽决然震住,一时间,竟心胆微寒,一句也说不出话来。

    三娘子转过头来,面色脆薄的仿佛透明一般,朝着人群中的绿儿轻声唤道,“绿儿。”

    绿儿静默片刻,款款走了出来,“三娘子。”

    三娘子灿然一笑,十分欢喜,“那可真是好!”

    她抬头,转向身边的梁官人,“梁官人,我不想再待在这儿了,你能够带我和绿儿离开么?”

    梁官人怔了片刻,朝着三娘子温和笑道,“谨遵娘子之命!”

第207章 三十:夕宿兰池里(之马钟莲)() 
范阳城北一座庄院中,马萃璎一身褐色衫子,面上浮现着累累红肿伤痕。

    在孙府为大周郡主举行的初见面见范阳权贵女眷的大宴上当众得罪了宜春郡主顾令月,马萃璎自也被扒了一层皮下来。宜春郡主身体不适匆匆退场,节度使孙炅得知此事咆哮发作,险些下令要将她拖出去杖责至死,若非夫君范阳府丞闵行方听闻消息匆匆赶来,跪在孙使君面前拼命为妻子求情,只怕马萃璎最后不仅仅是落了个一百掌罚的责罚,此时还不能从孙府全身而退。

    “你这又是何苦?”一名黄裳少妇坐在她的身边,身姿微微丰腴,容颜中正,身上洋溢着平和中正的气息,掌心涂匀药膏,柔和擦拭在她的脸上,斥道,

    “被人当枪使,当众对宜春郡主发作,可谓是同时扫了孙家和郡主的脸面。若非妹夫与你夫妻情深,没有计较你的莽撞,反而肯下死力为你求情,只凭今日你这番作为,已是大大见罪于夫家,姐姐如今已是这般境地,没的法子,难道你要姐姐眼睁睁瞧着自己的妹妹落得和我一般的下场,才觉得是好么?”

    “那又如何?”马萃璎扬眉,面上闪过一丝倔强神色,怨毒道,“我就是心里吐不了那一口气。”马氏家大族大,父母皆忙于外务,她们姐妹相差八岁,自幼为大姐马钟莲带大,名则为姐妹,实则马钟莲于她如母,对马钟莲尊重至极,如今瞧着面前这座清冷庄园,想着大姐在其中过的凄凉生活,不由得泪水坠下,“大姐你这些年在孙家孝敬公婆,何曾又半分行差踏错的地方,不过是一张狗屁倒灶的圣旨,就被迫降妻为妾,若非你尚持着一丝马氏尊爱之心,在孙使君面前跪求自请下堂,如今便在北园之中受那位宜春郡主折磨,怕连在这个庄园中悠闲度日的机会都没有!”

    马钟莲闻言眸中神情变化,胸脯微微起伏,但她生性沉稳大方,很快抑制住了,恢复了平静的情绪,淡淡道,“你呀,这么大年纪了,还是这么傻气。”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山之上皑皑白雪,“其实宜春郡主有什么错?”声音悠悠,

    “你瞧着她如今占了我的位置,所以气不过,发狠迁怒于她,当众指着鼻子斥责,可是对宜春郡主来说,难道如今这般就是她想要的么?”眉目之间闪烁悲光,“她一个绮年玉貌的贵女,身份高贵,容美才高,在长安如何不能结一项大好姻缘。如今却倒霉悲催的成了个将近三十岁男子的妻子,进门就要当一双儿女的娘,若是可以,想来她也不愿意选择这样的日子,如今陷入这般境地,不过是于我一样,命途苦楚罢了!”

    马萃璎闻声冷笑,“她若不愿意,可以不嫁呀!”

    “别说孩子气话。”马钟莲回头瞪了马萃璎一眼,“那是皇帝的旨意,如何是想说不嫁就不嫁的?”

    声音微微一郁,“说到底,这门亲事是大周和河北暂时和解的桥梁,谁也不能轻易破坏。真正论起来,我和宜春郡主都不过是这道桥梁下的牺牲品,俱都是可怜人,又何必互相相煎呢?”

    马萃璎听的胸脯喘息,呼吸声声息急促,马钟莲的话语句句都落在道理上,她无法辩驳,可是终究心里头想不明白这件事情,怨怒道,“这也不是,那也不是,可是阿姐你也从没做错过事情,难道就活该落入如今这个尴尬境地么?

    “当然不是,”马钟莲冷笑,眉宇之间扬起凛冽之色,“我若要怨,就当怨孙氏父子。”

    “周廷河北和亲乃是两方定策,自是避让不得。可孙家可不是只有孙沛恩一个儿子。人人都说孙使君和曹夫人看重我这个长媳,若非周帝所下旨意,绝不会动摇我的妻位。大可让他的小儿孙沛斐出面娶宜春郡主,孙沛斐今年不过刚过弱冠,尚未婚配,与宜春郡主年貌更为相当,二人成婚岂非更容易情投意合?孙沛恩若尊重我这个元妻,大可不在其父面前争取这门亲事,他们父子一番试探拍和,瞬间沟通,便将我这个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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