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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泠舟接过已经被鼻涕粘的微湿的帕子,强忍住恶心细心分辨香囊里的气味,心想幸亏早晨没有饭吃,所以此时胃里空空,绝不会有呕吐风险。她小时候母亲多病,父亲除了延医问药之外,经常会在家里为母亲特别烹调一些药膳来食补,久而久之,她对药膳的兴趣也一日日浓厚,长大之后决定从事厨师行业多半是由于这个原因。制作药膳时往往要使用一些气味极大的药材,为了保证效果,她从不像一些无良商家般,为了祛除气味而减少药量,因此只好另辟蹊径,使用对人体无害的天然香料来中和气味,久而久之竟独创一派,让她的药膳大受欢迎,成为酒店的招牌。
这项技能在现代让她很快坐上酒店行政总厨的位置,却没想到在古代也能让她借了东风。这孙婆子身份所限,使用的香囊并不如何精妙,不过是将几位香料简单的混合在一起,香气浓郁中甚至有些不和谐的刺鼻味道。她微微一笑说道:“婆婆,你这香囊里定然有零陵香,白芷,金额香,丁香和檀香。这几位香料本身都是极好的,可惜这零陵香和金额香两位香料混在一起,便极易压制人体元气上行,导致寒凝鼻窍,身体较弱的人自然就会喷嚏不止,鼻塞流涕啦。您只要把这两味香料去除其中一味,症状自然会好转!”
”小丫头说得倒是有鼻子有眼,那你便打开香囊取一味香料出来吧。”
知道这孙婆子还不完全确信一个不到十岁的小丫头真能凭气味推断出香料种类,这是在考验自己,沈泠舟欣然点头,一副乖巧模样。所幸这香囊制作实在粗糙,所有香料只是简单混合就放了进去,她手指灵巧的把褐色叶片一点点清理出来,封好囊口将手帕依旧还给孙婆子,笑道:“婆婆,都收拾好啦,您闻一下试试。”
孙婆子鼻子堵得正厉害,哪里还能闻出味道来?只是看她动作爽利迅速,好像同样的事曾做过无数次的样子,不似作伪,心里已经信了大半,转头对戚老三道:“我看这小丫头不错,还有那边那个小子,你说个价来听听。”
戚老三没想到沈泠舟居然奇货可居,大喜之下反而踌躇起来,迟迟不肯开口。孙婆子何等精乖,一眼就识破他心里的小九九,冷笑一声道:“哼,你也别在这里盘算,这小丫头是否真有本事还要另论,只看她这副瘦骨伶仃的样子,就难入了贵人们的眼。小子4个银角子,丫头2个银角子,这个价格绝不能再多。”
说罢斜眼觑向戚老三,戚老三心里大为光火,酒囊饭袋般松弛的大脸忽白忽红,十分精彩。王婆子欺他嘴笨,做出一副要走的模样,被戚老三一把拉住,央求道:“我的亲姐姐,您行行好,再给我贴补个两天的酒钱,这么着,两个人一共八个银角子,您看如何?”
孙婆子心里暗笑,脸上一副割肉般的痛苦神色,咬牙道:“老三,我也就是看你小子孤孤零零一个人可怜,才又给你加两个角子,其他人就是喊破天我都不答应。”
沈泠舟暗暗长出一口气,这笔买卖算是定了,意味着自己计划成功。虽然不知道前方是不是还有更凶猛的boss张开大口等着吞噬自己,但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能高兴一时便是一时吧。她趁那两人交接银钱的功夫,回头想对叶琉笔画一个胜利的手势,却正对上霁荷无比愤恨的双眼,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是了,自己和叶琉被买下,就意味着剩下的四个孩子又要在死神手下再挣扎几个回合,也许他们当中有一个人永远也见不到明天的日出。
她想要开口央求孙婆子行行好,把他们也买下来,心里有个声音却在冷笑,你以为这是电脑游戏么?死过一次,丢点装备便可以重来?生死早不由你掌控,机会稍纵即逝,你有什么义务扮演圣母的角色?另一个声音更加放肆。叶琉间接害死小七,那霁荷早就恨上了你们,就让她去死,在这个世界里除了叶琉你没有人可以依靠,敌人更是越少越好!
沈泠舟被自己内心的声音吓到,她想捂起耳朵不再听,闭上眼睛不再看,可又清楚知道那一点用处都没有。“也许这就是叶琉昨晚体会到的痛苦吧,终于我也不能幸免。对不起了孩子们,道义看了再多,在生死之间,我仍会选择成全自己和我看重的人。”周围一片祥和安宁景象,兜售叫卖讨价还价之声不绝于耳,这仿佛是个如假包换的太平盛世,却又将生死刻画的如此决裂分明,一股寒意从心底簌簌然升起,如寒潭般一点一点将她吞噬。
第四章 杀鸡儆猴()
大木桶泡了个痛快的热水澡,换上王婆子丢给她的一套月白色麻面小袄,外罩一条湖水绿色细葛布襦裙,裙边镶着一圈淡淡的古烟纹,硬生生把个干瘪细瘦的小丫头趁出几分灵动飘逸。
啧啧,这世上就没有大风刮来的银钱!难怪那些大户人家都肯把生意交给王婆子来做,看来这位王嬷嬷确实颇有几分经商的天分。就如自己身上的这身袄裤,毫不僭越----样式不出挑,面料不出挑,更没有丝毫华丽镶边,再符合她们这些待选丫鬟的身份不过了。但胜在做工精细,不疾不徐间透出一分端秀,却又绝不会束住手脚,想来是她行走江湖多年之后总结出来的精华之作,沈泠舟在心里暗暗感叹。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舍不得几件衣裳钱又怎么能显出自己找来的丫头比别人高出一等呢?
头发还滴着水,门上已经有人咚咚咚敲的山响。“瑜儿!你在里面吗?”
听出是叶琉,沈泠舟忙起身去开门,一照面反倒把她给吓了一跳,站在门口的少年面容白皙,一孔春笋般挺拔的鼻梁下接薄唇如刀,上接一对晨星般闪烁的眸子,身上穿了和他相同式样的男孩儿袄裤,与之前黑炭般的邋遢小鬼着实有天壤之别。
沈泠舟故意要逗他,便拍手笑道:“哈哈,哥哥以前是故意藏起自己的花容月貌吗?今天被人逼着洗了脸方知是个俊俏少年郎!”
叶琉洒然一笑,嘿嘿道:“妹妹不必自谦,你长得与哥哥有七分像,长大后足可以倾国倾城,想嫁给哪位贵公子他自会乖乖拜倒在你石榴裙下。”
沈泠舟听到这里,惊呼一声“哎呀”,便开始满屋子乱翻。叶琉看得不解,待要询问,只见沈泠舟捧着从墙角瓦罐堆里翻出来的一面铜镜正在仔细端详,眉头紧蹙,一副大为不满的样子。他忍不住哂笑:“瑜儿,就算将来大毓的所有男儿都为你打破头,那也是六七年之后的事了,你且不必操之过急。”
沈泠舟一边苦大仇深的与铜镜对视,一边回他:“呸,我照镜子是因为前几日哥哥顶着一张黑锅底说自己同我长得很像,心里十分恐惧,这才不得不赶紧找面镜子来验证一下。可是这是什么破镜子,连人影都照不清楚,鼻子眼睛更别提啦!”
叶琉走到墙角拿起一只上沿开阔的椭圆形瓦盆,略微清洗下外缘上的灰渍,舀满一钵水走到门外的云影天光下,回首沈泠舟说道:“傻丫头,黑黢黢的屋子里能照出什么,快点出来吧。”
就着那瓦盆中的水,叶泠舟看见一张下颌圆圆的苹果脸,刚在浴桶中泡过,热气蒸的双颊微红,玉箫般纤秀挺拔的鼻子,鼻尖微微上翘。两只眸子如深涧中冲刷了千年的一对璞玉,黑白分明,干净磊落。
“尚可,尚可。”沈泠舟在心里默默拍一下自己的肩膀,“除了这张与身体不成比例的胖脸需要改进之外,你不错哟。”这张脸虽然没有自己上辈子引以为傲的尖下颌,五官却生的讨巧,左看右看也挑不出什么毛病。叶琉看她笑眯眯照个没完,不耐烦的把水往地下一泼,皱眉道:“又不是第一次照镜子,有什么好看的。”想起从前家中由丫头抬起来的几位姨娘,忍不住皱眉:“在大宅子里给人当奴婢,生得好不见得就是好事。瑜儿,虽然现在还不知道这老虔婆要把咱们卖去谁家,但瞧这阵势绝不是小门小户。这样人家挑下人最看重忠厚老实,你切莫要急于表现自己,哪怕有十分聪明,也要藏住七分,记住了吗?”
沈泠舟看他一副小大人的模样,谆谆教导自己,感叹古代的孩子真是早熟啊,小小年纪看问题如此透彻,在心里把惭愧两字来来回回写了无数遍,叹气道:“哥哥这么精明,以后不管到了哪里自然还是有你罩着我,我要是做错什么,你提醒我不就得啦?”
叶琉奇怪的瞟她一眼,心想自己又不是灯头,上哪去“照着”她。“进了宅子我做小厮,内宅都进不了,去哪里看顾你?无论如何,你自己多加小心!宁愿装傻充愣,也不可两眼一抹黑时就事事都想压别人一头!”说罢一瞬不瞬的瞪着她,似乎要等她给个保证才罢休。
“知道啦!”沈泠舟抚额,怎么就忘了这是破规矩一套一套的古代,内宅外宅壁垒分明,刚才还天真的想着就算有哪里不懂,好歹有叶琉在一边当陪同翻译,咱就算再笨,也不至于一上手就闯出什么大祸。现在看来,前路漫漫,真的就只能靠自己一个现代人的脑瓜子去应付了!事已至此,也只能祈祷上天别让自己遇见一个事儿精当主子,似乎红楼梦里说过,刚入府的丫头连主子面儿都很难见上,只能在园子里养养花弄弄草做个壮劳力,对,就做这个!出点儿力自己不怕,保命才要紧啊!
正胡思乱想,一声怒斥从紧邻的院子里传出来:“放屁!刚穿了两日好衣服,吃了两日饱饭就忘了自己在土里爬的时候了?妈妈买你们回来,教你们规矩,是为了让你们伺候主子的,可不是要当小姐少爷一样供起来!哪里轮的到你来挑三拣四!阿牛,赏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蹄子几个耳刮子,让她明白明白自己算什么东西。”清脆的巴掌声立刻想起来,隔着一堵墙依旧听得分明,可见那阿牛下手并不容情,用了十分力气。
接着只听见一个女孩子惊慌失措的声音喊道:“妈妈,妈妈,求您饶了阿南,她一时昏了头,才说出那话!我们都是您买回来的丫头,自然是您指东我们不敢往西,求您饶了她这回吧!”
响亮的耳光声并没有停,刚才那干瘪瘪的妇人声线再次响起:“甭管你们之前是什么身份,就算是那王公贵族家的小姐们,家里坏了事,沦落到我手里,就得把从前的事儿都忘了!况且本来就是阴沟里打滚的贱种子,仗着自己脸面儿齐整,就敢跑到我面前来拿腔拿调了?阿牛,把这丫头拖到浣纱楼,给个面子钱就罢了,我调教不了你这娇滴滴的大小姐,浣纱楼的江妈妈可有的是法子!”
“妈妈!”一声口齿不清的凄厉喊叫,接着是挣扎声,衣料撕裂声,和绝望彻骨的哭喊声在小院的上空盘旋,隔着回廊和主院的木门吱呀一声打开,沈泠舟只见一个彪形大汉脱了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孩从门里走出来,那女孩看身量比沈泠舟大不了几岁,脸上糊满鲜血,一路走一路踢打反抗,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哀求。
大汉瞟见呆若木鸡的沈泠舟二人,突然嘴角一咧露出一个冷笑,伸手薅住那女孩的头发用力一提。那女孩嘴里陡然发出几声凄厉的惨叫,他听了笑的更欢,不管不顾,就这样一路拖曳着向外院走去。那孩子口里鼻里血像喷泉一样簌簌流着,沥沥啦啦在地上画出一道红弧。
刚刚从法治社会穿越过来的沈泠舟哪见过这种场面,一颗心在喉咙里噗通乱跳,头皮阵阵发麻。本以为逃出虎穴,原来却是入了更大的狼窝。还在发呆,袖子给人使劲一扯,叶琉努嘴示意她快看,原来门里已经一溜走出来十几个和她同样打扮的孩子,有男有女,各个低垂着眉眼,双手交握在胸前,步子不大却走得快而整齐,显然是受到过严格的训练。而跟在队伍最后斜睨着眼睛向他俩看过来的,不是孙嬷嬷又是谁?
“哟,这头发还滴着水呢怎么就敢出屋?万一冻出来什么毛病,可是想着让我老太婆去给你们延医问药吶?”一边用根紫檀簪子骚着头发,孙嬷嬷笑吟吟的走到两人跟前站定。那簪子木质极好,阳光下泛出醇厚的光泽,映在沈泠舟眼中却像明晃晃一把杀人的利器。
“妈妈好,刚洗完澡,听到院子里有声响,就出来看看。”叶琉抢先一步回答,沈泠舟勉强压下内心惶恐,也跟着喊了声“妈妈好”,却实在挤不出笑来。
“恩,让我瞅瞅,啧啧,这一洗干净可真是一对俊俏的宝贝。”大约是满意极了他俩的样貌,孙婆子蛛网似的一双老眼笑成道缝儿,“不错,你俩虽不像他们那样来得早,有时间让我手把手交待规矩,可我看你俩是有见识的孩子,说话行事必不会缺了章法。午后就随我去贵人府上验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