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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果尔递的是暗折。自入关以来,朝廷对八旗实行的恩养政策发生了微妙的改变,虽依然是“按丁授田“,却因为入关之初大量劳动力投入战争,旗民大多不再自己耕种,而以收取地租作为生活来源,已经失了“出则为兵,入则为农”的传统。旗民习惯无所事事不劳而获后,就开始游手好闲好吃懒做,甚至已经出现了将旗地典卖出去换银子花的现象,长此以往必将给朝廷带来重负。而且八旗的人口繁衍也会是一个庞大的数字,如果这些人都由朝廷供养,那朝廷必将不堪重负。为今之计,只有让闲散余丁,重新回到生产劳动中去,凡不士不工不商非兵之人,都可以考虑发回满州去种田自己养活自己。
博果尔之所以递的是暗折,一是因为这个折子会引起轩然大波,而这种风波对于刚刚亲政的康熙是极为不利的,他现在需要的是掌握权利与政局的稳定,以康熙现在的阅历,他既想不了这么深,也不会把精力放在这上面。二来博果尔并不认为这是件一蹴而就的事情,让八旗习惯享受是件再容易不过的事,要让他们重新开始劳作可就难于上青天了。即使他知道不讨好,也必须提醒康熙这件事的重要性,因为在以后的大清皇帝的执政生涯中,八旗生计将让他们焦头烂额。
“十一叔,真的会有这么严重吗?”坐在书案后尚带稚气的康熙怀疑的问道。
“皇上,臣既然想到了,就不能欺瞒皇上。现在的情形或许还没有折子里所说的那么严重,但苗头却已经出现了。您或许现在就应该警惕起来,以免出现臣所说的后果。”
“苗头?晟睿也是因为无所事事才到那些地方闲逛吗?”
博果尔微微心惊了下,玄烨从哪里知道的?是有人已经上折子弹劾呢?还是襄亲王府里有了钉子?
“正是如此,皇上,臣也是因为这样才警惕起来。您或许也知道,襄亲王府管教孩子算是严的,可还是无法避免出现这种情况,那么其他人家或许情况更糟。”
“十一叔,让晟睿进宫当侍卫吧。”
“皇上,这是晟睿的荣幸,臣代晟睿谢过皇上恩典。”
“十一叔,这折子我还要仔细斟酌,就先放着吧。”
“是,皇上。”
“侍卫?”换了两个月前,晟睿绝对不会愿意到抢了他阿玛的人身边去,只是现在,他已经知道了阿玛的难处,他愿意去,守卫这个家也是他的职责。
“嗯,年后就去侍卫处报到吧。”博果尔看着眼前的儿子,万般舍不得,只是,路是孩子自己走出来的。“记得我说过的话,谨慎,少言,多看,多想。”
“儿子知道,儿子会谨记阿玛的教诲,好好保护皇上,也好好保护自己。”
博果尔拍了拍晟睿的肩,摸了摸他的光额头,“走吧,到演武场上去,让我看看你的功夫,到时可别给我丢脸。”
在空旷的演武场上,博果尔才小声说道:“提防所有的人,包括皇上。”
他这话是有原因的,他让巴图悄悄排查过近些年府里出入的人,果然在里面发现了皇上的探子。无愧是天生的帝王,不用他教就知道要刺探消息了,连襄王府里也安进人来了,因着在外围,才一直没引起注意。巴图很自责,很想清理门户。博果尔没让人打草惊蛇,就让他继续呆着吧,找个机会把他拎进书
五十六
权势惑人;在尝过权力的美酒后;极少有人能清醒地认识到权力同时带来的危害,因为拿得起放不下而酿成的悲惨下场自古至今比比皆是。毕竟像博果尔这样历经三百年;看过无数因贪恋权势而酿就的惨剧,从而能清醒的放弃手中权力的人只有一个。
康熙五年元旦;皇帝在太和殿接受文武官员的朝贺;并向王公大臣赐宴。已经亲政三个月的玄烨高坐于宝座上,意气风发,雄心勃勃,而曾经的两大摄政王四大辅臣则心中各有盘算。
安亲王岳乐或许是其中最淡然的一个;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明哲保身,所以头上有无摄政的帽子都没多大关系;颇有些无欲而刚的味道。对于他来说,皇上亲政反倒解了他身上的枷锁,做起事来只需凭本心,无须顾忌是否会遭人猜忌。
襄亲王博果尔则对这三个月这种相对轻松的生活很满意。这五年的日子让他更清楚地认识到自己不是掌权理事的料,他能支撑五年,已经是到了自己的极限。他还是更想过如今这种舒心的日子,虽然还不能真正做到无事一身轻,但玄烨已经听政两年多,亲政三个月来也表现尚可,假以时日,他应该很快就可以功成身退。只是,他如今只有二十六岁,养老是不是太早了些?换个思路,他已经在这世上存活了近三百四十年,心境早已苍老的不行,养老或许也可行,他如今剩下的唯一的遗憾就是从未沙场征伐过。不过这一切都为时尚早,因为朝堂又开始振荡起来。
原因正出在四大辅臣身上,他们则更加不同一些。索尼已经六十六岁,年迈多病,本已对朝政无心无力,但因着孙女成了皇后,又强打起精神。遏必隆性子软弱,在鳌拜与博果尔相争时左右摇摆,如今女儿进了宫,好像皇上这边的砝码更重了些。苏克萨哈望浅,与鳌拜不合,深受排挤,有种不得志之感,如今正是展示才干,让皇上对他另眼相看的时候。
唯有鳌拜,心里最不痛快。这五年来,他虽称不上独揽大权,但至少也与襄亲王平分秋色,甚至还屡占上风。可恨那毛头小子博果尔,比不过他,就把皇上拉出来充大旗,皇上一个黄口小儿,乳臭未干,居然就请他亲政,可恨岳乐糊涂索尼私心遏必隆软弱苏克萨哈狡猾,居然都同意皇上亲政,逼得他也不得不联名上书。皇上亲政后表现平平,还需磨砺,倒也对他仰仗颇多,这鳌拜倒是很得意的,他更高兴的是襄亲王自归政后就平寂下来,把整个舞台让给了他。最可恶的是苏克萨哈,跳梁小丑居然也敢在他面前争夺皇上的注意力,最是该死。
很快,鳌拜与苏克萨哈这对儿女姻亲就正式交上了火。在正月的第一个大朝会上,鳌拜称顺治初年,多尔衮为了自己利益,把镶黄旗应得的保定等府好地据为己有,而把正白旗的坏地换给镶黄旗,因此要求“呈请更换”。此言一出,即遭到出身正白旗的苏克萨哈力阻,双方当庭激烈辩论。站在鳌拜一边的有同出身镶黄旗的遏必隆,辅国将军班布尔善等人,而大学士、户部尚书苏纳海,直隶、山东、河南三省总督朱昌祚,巡抚王登联疏言不可为。
鳌拜此举来者不善,这也是有原因的。自多尔衮在位时,扶植两白旗,压制两黄旗,由此而引来的诸种矛盾与冲突促使今日的鳌拜执意圈换旗地,压抑苏克萨哈,打击正白旗,抬高两黄旗的地位。鳌拜此举还有一个深层原因,他想挟两黄旗以逼迫康熙听从于他。
消息一经传出,在社会上激起了轩然大波。镶黄旗拍手称快,正白旗怨声载道,其余六旗也正在观望。
十三岁的玄烨头痛不已,苦思良策未果后求助于博果尔。
博果尔只说了一句:“皇上这次若允了,八旗必争相效仿,到时皇上又该如何?”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玄烨定下主意,于次日下旨,以求稳之名驳回此议。过几日后,革班布尔善爵位,夺其领侍卫内大臣之职,索尼长子皇后生父噶布喇上位。
鳌拜恼羞成怒,十一月,以改拨圈地,奉请将大学士户部尚书苏纳海、直隶总督硃昌祚、巡抚王登联等定罪下狱。因查有实据,玄烨虽知此乃鳌拜挟私报复之举,但仍不得不下旨将此三人革职查办。鳌拜仍不罢休,请将苏纳海等置重典,玄烨不允其请。
接下来的事情让博果尔深觉鳌拜已经疯了,因为他居然当众威逼一个已亲政一年多的天子下旨诛杀三人。鳌拜难道以为他博果尔是死人,岳乐是死人,其他大臣都是死人不成?
或许是博果尔的退让让鳌拜有了一种大权在握的错觉,他没有领悟到,博果尔的退让是针对宝座上的康熙,而不是怕了他。或许是康熙依然信任倚重他也让他觉得自己不可替代,所以他逐步的狂妄自大起来。他忘了眼前不是一个普通的少年,他是当今的天子,他早已亲政一年多,逐步掌握住了朝中权力。
鳌拜的抓捕没有前生那么戏剧性,他不是被一些布库少年们擒住的,他是当庭被御前侍卫们抓住的。
“鳌拜,你好大的胆子。来人,脱下他的顶戴,打入大牢。”
“谁敢?”
“我敢。”博果尔慢条斯里地走出来。
“还有我。”岳乐也站了出来。
很快,博果尔与岳乐身后就聚集了一群人,而鳌拜的身后只有寥寥数人。
“御前侍卫,把鳌拜拉下去。”
鳌拜再没出声,双拳难敌四手的道理他还是知道的,大势已去,他这时脑子中的热血才散去,清醒过来,跪地自己脱帽请罪:“奴才冒犯天颜,已是死罪,请皇上责罚。”
“先关进大牢再行议罪吧。”
博果尔没对鳌拜落井下石,反倒为他求了两句情,毕竟鳌拜有功于社稷。玄烨也没有卸磨杀驴,只革了鳌拜的职,将其拘在自家贻养天年便作罢了。
“阿玛,皇上要对付的下一个会不会是您?”
“你总算是长进了,晟睿,阿玛早就退了,现在阿玛的唯一作用就是摆设,知道吗?”
“阿玛!”
“伴君如伴虎。谨记。”
搬开了鳌拜,博果尔又早就拱手让权,康熙终于可以大展拳脚。他的第一个目标就是台湾的郑经。
康熙六年十月,赴台招抚失败的孔元章返京复命,福建水师提督施琅愤而上《边患宜靖疏》,次年又写《尽陈所见疏》,主张剿抚兼施,从速出兵征台,以免“养痈为患”。
开疆扩土的诱惑对君王来说从来都是巨大的,尤其是大清自与郑军交战以来,并未在郑成功身上占到很多便宜,现在郑成功已死,其继位之子郑经乃与乳母私通羞煞其父的无德之人,虽朝中保守势力以“海洋险远,风涛莫测,驰驱制胜,计难万全”来劝谏康熙,康熙依然于七年初召施琅进京,与其商议平台事宜。
康熙对施琅的第一印象并不好,认为其“粗鲁武夫,未尝学问,度量偏浅,恃功骄纵”,并不看好于他,迟迟不愿允其率军攻台,甚至有意封其为内大臣,留京宿卫。
博果尔则观感不同,他见施琅性格直率,直言不讳,很是中意。他多年来关注大清水师建设,正好有意与施琅同赴台湾。
见博果尔主动请缨后,康熙开始惦量起此事的利弊来,因襄亲王要求的不是统兵之权,仅为督军,他倒并不怀疑十一叔的用意,先皇生前曾与他说起过,十一叔所好不过武事,一生大愿就是征战沙场。这些年来,十一叔对他如何他自然心中有数,如今倒是他投桃报李的好时机。更何况,十一叔自己虽不恋权,但他摄政多年,在朝中依然很有威望,如若十一叔出京,他便可将最后的权力都尽收已手,又不会伤及叔侄情分。
康熙考虑再三后,终于七年十月封施琅为靖海将军,征台湾。襄亲王博果尔为督军,与之同行。
多年夙愿一朝达成,博果尔欣喜之色溢于言表。
皇贵太妃已经全然忘却前几年对博果尔的些许意见,只四处赶赴各大寺庙,为博果尔烧香祈福。尼楚贺更是为博果尔整理行装,安排妥当人手服侍。晟睿刚刚娶妻瓜尔佳氏,见父亲远行,定要随行服侍。
博果尔却在行前上书请封晟睿为襄亲王世子,把襄亲王府的重担托付到十五岁的儿子身上。刀剑无情,此行结果如何谁都无法预料,他必须为襄亲王府的将来打算。晟睿在宫中为侍卫两年,阅历见识都见涨,已经可以托付家事了。他唤来巴图,正式让他见过少主子,把襄亲王府最隐秘的一支力量交到晟睿手中。晟睿一直以为巴图只是府中一个深得父亲信任的管事,却不想他竟掌管了襄亲王府所有的暗中力量,直到此时,晟睿才知道,父亲竟然已在京中布下了一张庞大的信息网,如今父亲把一切交到他手里,他深感自己肩上的担子沉重。
“阿玛,您放心,儿子会护好这个家的,您相信我。”
“很好!”博果尔欣慰地笑了。
博果尔于康熙七年十二月起行,直到康熙九年十月才回到京城,历时两年。
攻台虽不易,却也并不难。施琅知台湾郑军实力甚详,又操练福建水师多年,船坚兵练,事事全备,很快攻克了郑氏集团在澎湖的守军。此后,施琅又一面加紧军事行动,一面对占据台湾的郑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