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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着自己这短暂的二十多年人生,先是被父亲和母亲用仇恨绑架束缚,一直隐姓埋名过着万人艳羡自己却备受煎熬的生活。却又爱上了‘仇人’的女儿。
因为仇恨,他不得不压抑自己蠢蠢欲动的感情。
因为仇恨,他步步为营最后逼死了心爱的女子和她腹中还未出生的孩子。
因为仇恨,他半辈子活在挣扎矛盾的痛苦之中。
然后他绝望了,心如死灰了,唯一的念头就是找出母亲的尸骸以告慰她的亡灵。现在却告诉他,这一切都只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局。
仇恨是假的,血书是假的,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
罪魁祸首,却是那群逼着他复仇的‘亲人’。
这算什么?
当初迫于威胁不得不服软甚至眼睁睁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自焚而死,到得如今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依偎在其他男人的怀抱。
如果这一切都是假的,那么他当年为了母亲为了那所谓的灭族之仇不惜和自己所爱的人反目成仇又是为了什么?
他什么都没有了,现在连仅存在心里的寄托也都只是一个精心策划的阴谋。
那他又算什么?
难道,只是一个复仇的工具?
喝~
是的,他只是一个没有感情只为报仇的工具,只是一颗,被捏在父母手中的棋子。
他自以为的韬光养晦成了凌迟自己的利剑。
他自以为的苦衷隐忍成了嘲笑自己的把柄。
他自以为的良苦用心成了作茧自缚的笑话。
冷,从脚底升腾起的冷意,一点点蔓延至全身,他甚至听得见自己滚烫的鲜血一寸寸冻结的声音。
他控制不住的浑身开始颤抖。
“苏陌尘。”
秦鸢低低唤了声,眼神复杂,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安慰他。
苏陌尘仿佛被什么击中一般僵直了身体,然后机械而缓慢的回头,目光空洞的看着她。
秦鸢对上他死寂的双眸,呼吸也跟着一滞。
容昭一直没说话,这里的人当中,他大概是最能体会此刻苏陌尘的心情的人了。他被自己的父亲用性命相博来利用,苏陌尘则是被自己母亲宁可以尸骨无存为代价来束缚逼迫。
他们都是被自己亲人舍弃的棋子。
只不过他比苏陌尘幸运的是,他至少有个疼他爱他的母亲。
而苏陌尘,什么都没有。
不,他曾经拥有过,拥有过他最想要的女人。
而如今,这个女人在自己身边。
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容昭抓紧了秦鸢的手,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平复他心底那一丝突然浮现的惶恐和害怕。
苏陌尘的眼神也落在他们相握的手上,忽然笑了声。
低低的,浅浅的,似山间的清风卷过时光河流的笑声,空荡荡而苍凉的飘荡在这个封闭的空间,听得人心口都莫名的揪紧。
“公子…”
尽天声音里满是担忧和惶惑,生怕他一个想不通做出什么事来。
苏陌尘却收了笑,内力凝聚在掌心,将掉落地上的剑吸了起来,直直指向非天。
“既然如此,你也没有活着的价值了。”
非天目光一缩,身形陡然一翻,却是凌空退了出去。
容昭和秦鸢都跟着一惊,竟不知他何时自行解开了穴道。
苏陌尘一剑没刺中并不停留,身形一闪破空而去,带着凌厉的杀气,直逼非天。
秦鸢和容昭也跟着飞跃而去,非天却在半空中一挥手,眼前出现一个透明结界,阻挡了几人的去路。而他就在这一瞬间,骤然消失无踪。
苏陌尘半跪在地,喷出一大口鲜血来。
“苏陌尘!”
刚落地的秦鸢见此,立即奔了过去,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哐当——
剑,第二次从他手中脱落。
容昭走过来,看见刚才那剑尖抵着地面的地方,已经裂开了好几条缝隙。
秦鸢已经给苏陌尘喂了药,“你怎么样?”
苏陌尘又片刻的茫然,自从离开北齐后,这是两人初次这般亲密的靠在一起。她身上那种熟悉的幽香浸没骨髓,将他冻结的血液慢慢融化。然而他不可以贪恋,他已没了资格。
移开目光,他淡定而坚决的推开她,也不坐起来,亦或者,早已没了力气。
“抱歉。”他这样说,“阿凝,你恨我,是对的。”
被容昭扶起来的秦鸢闻言摇摇头,“我已经不恨你了,我也没资格恨你。”
苏陌尘低着头,白发垂膝,淹没了神色。
他的声音低低的,喑哑的传来。
“我宁可你恨我…”
秦鸢不说话。
苏陌尘微微抬头,方才凝聚在眼中的所有情绪刹那消失殆尽,只剩下一望无际的漠然。
死寂一般的漠然,仿佛没了生命力。
秦鸢蹙了蹙眉,刚欲走上前,身后忽然有凌厉的剑气呼啸而过。
“贱人,纳命来。”
低斥的女声尖锐的响在耳侧,苏陌尘骤然抬头,容昭已经揽过秦鸢的腰原地一个旋转,刚欲出手就牵扯到胸口那股郁气,他闷哼一声,动作也跟着一滞。
旋转的时候,秦鸢的长发跟着在空中划过一个弧度,刚好擦过剑锋,而后她反手一掌劈过去,与此同时苏陌尘的剑也跟着递了过来。
前后夹击。
“啊——”
短促的低呼声起,淹没了剑刺入肉体的声音。
秦鸢抬头,便看见恪靖那张扭曲痛楚的脸,而她的胸口,被苏陌尘的剑刺中。
血,妖娆的滴落。
“是你?”
苏陌尘已经收回了剑,恪靖踉跄的后退两步,半跪在地上,手中的剑也哐当一声落地,哇的喷出一大口血来。
容昭冷眼看着,正准备给她补上一掌,却被秦鸢阻止。
“你来这里做什么?”
恪靖捂着胸口,满眼恨意的看着她。刚欲说什么,又是一口血吐了出来。刚才秦鸢那一掌可不轻,她已受了严重的内伤,再加上苏陌尘那带着内力的一剑,更是损伤了她的筋骨心脉,无力回天。
如今的她,不过就是强撑着一口气而已。
秦鸢盯着她,这个女人已经失踪了半年,连容昭都没查到她的下落,没想到居然一直在空桑。
想来她一直埋伏在这周围,刚才趁容昭受伤苏陌尘遭受打击而她警惕降低而一举杀了她。
恪靖好不容易平复了胸口翻滚的血气,抬头看着她,冷笑。
“没看到你这贱人的尸体,我怎么放心?”
“闭嘴。”
容昭怒喝一声,恪靖用一种温柔而幽怨的眼神看着他。
“你为了她,几次三番对我恶语相向。”她再也克制不住嫉妒的低吼,“她有什么好?”
容昭压根儿懒得与她解释,这女人就是神经病,自高自大自以为是,跟她多说一句话都嫌浪费口水。
恪靖却不罢休,“你说话啊——”
苏陌尘忽然递出剑来,干脆而果断的划过她的脖子。
“呃…”
恪靖蓦然睁大眼睛,还未说完的话戛然而止。
秦鸢猝然回头盯着苏陌尘。
苏陌尘神色淡然的收回剑,恪靖也跟着砰的一声倒了下去,脖子上的血慢慢晕开在地面,凄艳而妖娆。
秦鸢看着他手起刀落的姿势,想起很多年前雨夜里那一场刺杀,他将她护在怀中,手中的剑也是这般飘扬若柳,行云流水般挥舞,穿梭在那群黑衣人之间。在剑收回的那一刻,四周黑衣人轰然倒地。
鲜血漫开,混着雨水,红得刺眼。
他已经转身,“带她离开这里。”
然后他向前走。
归离忽然低唤,“墨儿…”
苏陌尘脚步一顿,没有回头,然后继续走。
归离张了张口,到嘴边的呼唤咽了下去,脸上布满了苍凉和悔恨。
尽天已经跟了上去。
容昭皱眉,“你要去哪儿?”
苏陌尘依旧没回头,只是将剑抛出去,刺向空无的地方,忽然插进一块漆黑的石壁上。然后就看见漩涡,那石壁慢慢变得透明,形成一个结界网。
“这是唯一的生门,带她走。”
他话音刚落,忽然地面开始震动,四周想起非天癫狂的大笑声。
“走?今天你们谁也别想走。”
刺耳的声音传来,秦鸢回头,看见那原本被开启的结界慢慢收缩而后淹没无踪,化成沉重而封闭的山壁。
地面抖得更厉害了,除了秦鸢,其他几人都有伤在身,此刻更是被晃得险些要摔倒。
秦鸢扶着容昭,自己也快站不稳。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陌尘双手摊开结出一张结界,勉强稳住身形。
“他启动了这里的阵法。”
“什么阵法。”
苏陌尘一阵沉默,而后缓缓回头,目光里有浓郁的黑色凝聚又化开。
“诛魂。”
“什么?”
秦鸢不明所以,忽然目光一顿,缓缓侧头。
目光所及处,方才黑黝黝的天地忽然有红光慢慢升起,而且不断扩大蔓延。
灼热的岩浆从高处哗啦落下,如瀑布飞泉,滚滚而来,转眼就将刚才倒在地上的恪靖淹没,尸骨无存。
秦鸢骇然。
“快走。”
容昭立即拉着她的手往后奔跑。
苏陌尘却双手凝结光圈,轰然打在地面上,地面裂开,然后迅疾断裂。在岩浆即将奔涌而来的时候,地面分裂成两段,形成楚河汉界。
危险暂时褪去。
苏陌尘松了口气,而后胸口压抑的郁气成倍的接踵而来。他半跪在地上,吐出一大口血。
“公子。”
“墨儿。”
尽天和归离连忙走上去,纷纷给他运功疗伤。
秦鸢回头看着被那岩浆折射出的红光照亮出他几乎和白发同样惨白的脸,唯有唇边那一丝鲜血成为最刺目的颜色。
她也被那血红刺得眼睛一痛,然后走过去。
“你们都有伤,让我来吧。”
归离和尽天相视一眼,而后共同收掌。
秦鸢坐下来,正准备运功,苏陌尘却忽然开口。
“我本是将死之人,不用浪费真气了。”
秦鸢一顿,皱了皱眉。
“你不会死。”
苏陌尘惨笑一声,摇摇晃晃的站起来,看向身后,缓缓降落的非天。
“不惜用同归于尽的方式,也要杀了她吗?”
非天冷哼,“她坏了我所有计划,害我巫族举族倾覆,自该为他们陪葬。”
容昭走过来,习惯性的将秦鸢拉到自己身后。
秦鸢却难以克制自己的怒气,“天底下怎么会有你这样的父亲?为了报仇,不惜利用自己的亲生儿子?你到底有没有心?当初是你私欲膨胀才为祸全族,若说罪魁祸首,你当之无愧。你的族人本无辜,却都因你而死。要陪葬也是你给他们陪葬谢罪。如今,你又有什么资格来主宰他人的命运?”
非天眯着眼,怪笑一声。
“小丫头,你倒是和你母亲的脾气如出一辙。”他语气几分嘲讽几分怀念,更多的是仇恨。
“不过…”他话音一转,之前那种扭曲变态的兴奋重回眼底,“你很快就要死了,不知道她知道后会是什么心情?我很期待呢…”
“可惜你看不见了。”苏陌尘悠然闪身而去,“她也不会死。”
非天应付得漫不经心,语气也十分惬意。
“诛魂,诛世间一切魂灵,就算她身体里有你的血,就算她灵魂移体重生,照样逃不过挫骨扬灰的下场。”
“是吗?”
苏陌尘忽然手中招式变幻,周围光速渐起,将两人重重包围。
轰——
爆炸声响彻四周,山壁开始震动,山石碎裂,滚滚落下。
非天震惊,“你居然…”
苏陌尘趁他失神的片刻,立即退了出来,迅速来到秦鸢身边,抓住她的手。
“跟我走。”
他纵身跳跃,直直穿越墙壁而过。
“鸢儿。”
容昭惊呼一声追了上来。
秦鸢回头,看见白色的光圈渐渐收拢,容昭的面容也跟着慢慢消失。
她心中一惊,“容昭。”
苏陌尘却拉住她,“他没事。”
“可是…”
“咳咳…”苏陌尘忽然用力咳嗽起来,抓着她的手也慢慢松开,靠坐在地上,脸色比刚才还白。
“你怎么了?”秦鸢脸色一变,跟着蹲下来,替他把脉。
“没事。”
他收回手,微微喘息。
“他们在隔壁,暂时没有危险,你不必担心。”
秦鸢抿唇看着他,不说话。
苏陌尘缓缓抬头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