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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盒,想来里头藏着的就是这东西,她不敢假借他人之手,必须亲力亲为。
阿渔见她执拗,也便不强求,引她到收拾好的客房就走了。
是夜,更深露重,帝京内外灯火片片熄落,天上淅淅沥沥落下几滴雨,拍打在尖细的青竹叶上。谁家玉笛暗飞声,断断续续、悠悠长长,如无形的游丝,牵扯得人心尖发疼。
这凄苦声音,似乎也传入东宫,飘进苏祉梦里。
面前是一扇虚掩的大门,年久失修,门框上结着厚厚的蛛网,两旁朱色有些斑驳脱漆。他停在门前,五指张开又收回,迟疑了大半晌才推开门,跨进去。
不成想这屋里头竟比外面暖和。两侧亮着灯火,案上设香炉,袅袅吐烟,旁边瓷瓶里供养一支红梅,四面帷幔绵绵飘扬,熏香与梅香混杂其间,恍如仙境。
他心生温暖,伸手去摸那株红梅,指尖即将触碰的一瞬,灯火骤灭,梅花突然凋零成粉末,鲜红的液体从花心淌出,滴滴答答,带着浓重血腥味钻入他指尖,滚热异常。
一声刺耳尖叫扯碎寂静,无风,帷幔却“呼啦”张扬狂舞,从底端逐渐泅染成深红。
“为了祉儿,你必须死!”
男人手缠白绫,绞在女人纤瘦的脖颈上,额上青筋爆起,宛如根根短小毒辣的青蛇游走皮下。女人抓着白绫,拼命挣扎,双脚在地上乱蹬。
一只宫鞋蹬到他脚边,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那女人因此注意到他,像瞧见最后的救命稻草,两排浓睫湿漉漉,拼命朝他伸手,张嘴“呀呀”求助。
素指纤纤,根根白瓷,一枚玉扳指透着高光,照应出她的无助,镌刻其上的丹凤纹分外扎眼。
他的五脏六腑蓦地被揉成一团,毫不犹豫地伸手去够她,却始终碰不到,眼瞧着她的面孔慢慢由红变紫,秀美的双眼渐渐失了焦点,那只手也轰然垂落。
指尖擦过指尖,便是天人永隔。
花心里,最后一滴红色滴尽,涔进玉扳指的肌理,丹凤纹猩红似火,在他心头灼烧出一块永远抹不去的疤,在每个寂静如水的夜晚,隐隐作痛……
***
东宫寝殿内,灯火一盏盏亮起。
苏祉双眉紧簇,两手抱着自己胳膊,蜷作一团,满身冷汗,牙齿紧紧咬着嘴唇,咬到破皮出血也不见松开。
“殿下,太子殿下……”内侍方延林凝眉,一壁拿帕子为他擦汗,一壁轻轻摇晃他胳膊。
苏祉猛地睁开眼,一把将他推到地上,抱着枕头一劲儿往床角缩,连瞳孔都在颤。平日凛然风采尽失,一身落魄,宛如街边无依无靠的乞儿。
方延林在地上咕噜了一圈,来不及揉屁股,连滚带爬地去了床边,将他搂到怀里,轻轻拍打安抚。
“殿下莫怕,您只是魇着了,梦里的都不作数,都是过去了,过去了。”
“您心里记挂着贤妃娘娘,贤妃娘娘自然也记挂您,哪里舍得怨您?”
“殿下……”
他哽咽了,抬袖飞快揩去泪花,继续拍他的背,安抚他。
贤妃娘娘的死,一直是殿下的心病。原以为时间一长,殿下终会放下,哪知时日渐长,他不仅放不下,还将自己变作现在这冷漠无情的模样。夜里梦魇的次数,也只增不减。有时甚至整晚都在发梦,睡了醒,醒了睡,总没个安稳。
清淡的幽香盈来,苏祉慢慢静下心,两道空洞目光一点一点恢复清明,从方延林怀里出来,躺回床上,兀自喘息,揉捏眉心,忽觉手心生疼,展开一看,原是那枚玉扳指。因攥得太紧,上头的丹凤纹深深镌入掌心,外缘发紫。
跟那日母亲的脸色一样。
他漆黑的眸子沉了沉。
丹凤纹,是母亲身前最喜欢的纹样,可因碍于妃子身份,她始终不敢僭越,便只在随身小物上留刻。
人人提到当今太子,无不知他权势滔天,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又有几人能知,他其实是个连自己的母亲都救不了的废物?
灯火幽幽,照映一片寂寥。
方延林觑着他的神情,眉结哀愁,深叹道:“这阮大人也真是的,要陪陛下下棋,那便好好下,没事提什么汉朝武皇帝?当年要不是他一句话,陛下也不会平白生出这想法……”
苏祉一个眼刀扎来,方延林浑身起栗,广袖颤得厉害,低头再不敢多言。
夜色沉沉,寒风怒号,雨点随风拍打在窗户纸上,像孩子在扬沙。漆红槅扇开开合合,吱呀作响,像是巨兽在夜里嘶嚎。
苏祉坐起身,目光凝结在那扇窗上,吱呀声仿佛都小了许多。阮家,阮光霁,卫国公,阮攸宁……
透骨寒意侵袭而来,一寸寸渗入肌肤,他哼笑了声,吃味地把玩起玉扳指,幽幽对方延林道。
“去,把冯骥叫来。”
19。第 19 章()
这一晚,阮攸宁也辗转难眠。
从芷园回来,她的一颗心,就七上八下,再没安稳过。
明明出门前,她都想好了,不冒头,随波逐流,结果一冒就是个最大的;也想好了不再招惹那俩姓苏的,结果一惹,就是一群姓苏的。
唉,造化弄人啊!
她摩挲着皇后娘娘赏给她的玉镯,郁郁地叹了口气。
帝京里的那些闺秀朝她睇红眼,这倒还在其次,她最担心的还是苏祉。
重生后,她虽未再同他碰过面,但说个不好听的,她已经间接地坏了他两件事。别院的事倒还能遮掩过去,可芷园里的事,那么多双眼睛都看见了,她想撇也撇不掉。
倘若这辈子真因这事而叫苏祉盯上,岂不比前世更糟?
得赶紧想个法子呀……
夜已深,她抱膝坐在临窗的软榻上,一排木头窗棂,现只开了她身边这半扇。
纷扬雨丝穿过竹枝,发出沙沙敲叶声。寒意从四面八方渗来,她激灵出两手臂细细的鸡皮疙瘩,将衣袖往下扯了扯,巴掌大的脸蛋埋入两膝间,尝试着闭上眼。
脑海里又浮现出那日丹枫湖的画面。
一叶扁舟,红枫片片,那人刚打完一场硬架,却还能云淡风轻地冲她笑,眼底毫无风霜意,仿佛真只是在陪她游山玩水。
左胸口拳头大的那块地方,“噗通”大跳了下。周身的寒意渐渐被驱散,甚至还有烧脸烫身的趋势。
那日他说,不会有闲言碎语从芷园里传出,她本是不抱什么希望的,不想他竟然真办到了。
上至皇亲国戚,下至小厮丫鬟,那么多张嘴,都被他封得严严实实,一个字都没漏出来,究竟是怎么办到的?
明明是想离他远远的,可是为什么越离,反而还越近了?
这个人,真的好烦哟!
就这么的,她生生听了一夜的雨,次日顶着两个硕大的乌眼圈,一步三晃地去堂屋给爹娘请安,险些站着睡过去。
二房那边,因今日是孟家老夫人的七十寿诞,孟夫人一大早就带着阮仪芳出门拜寿。
至于长房这头,阮光霁今日难得休沐,也起了个大早,兴致勃勃领着程氏出门,去京郊骑马散心,还千叮咛万嘱咐,不准她和阿弟跟来,倘若他们不从,便直接家法伺候,没得商量!
阮攸宁倒是无所谓,左右上辈子,她已经很习惯父亲母亲能随时随地,把“清粥小菜”的日子过得“胜蜜糖甜”,几十年如一日,情意只增不减。
大概那时候,她就是受他们影响,才会认为世间夫妻都该如此,自己成婚后,便自然而然将所有情谊都托付给程俊驰,结果……
错付过一次真心,这辈子,她大概很难再全身心去爱一个人了。
阮羽修没她这么想得开,空荡荡的家,他可待不住,爹娘一走,他扭头就打发冬荣去给他备马。
西市最大的那间晋|江书肆,近日新到了一批话本子,他眼馋了许久,之前碍着爹爹的颜面,不敢妄动,今日总算能大大方方过去逛逛。
他想着阿姐自从回京后,人就古怪得很,动不动就长吁短叹,跟个七八十岁的老婆子似的,且得好好舒散舒散,便又套了马车,把她也强拉了去。
茫茫书海,书墨飘香,阮攸宁的困劲儿登时一蹦三尺高,连打两个哈欠,自觉到二楼僻静无人的地方,拣了张干净方桌趴着,拿书盖在脑袋顶上,呼呼大睡,让滴翠在外头帮她守着。
楼下,阮羽修窝在书柜角落,正读一段才子佳人被棒打鸳鸯的凄惨桥段,眼里酿出两泡泪。
冬荣喘着大气,呼哧呼哧跑来,低声在他耳边嘀咕几句,他立即收了眼泪,咬牙切齿,好好的一卷新书被他揉搓得皱皱巴巴。
他指了指楼上,“你在这守着,留几个牢靠的在外头看着马车,千万别叫阿姐知道,我去去就回。”
***
丰乐楼乃帝京第一酒楼,亦是个实打实的销金窟。
程俊驰独自坐在雅间喝闷酒,一杯接一杯,空酒坛子滚了一地。
楼下觥筹交错,笙歌鼎沸,管弦丝竹声从窗缝飘入,本是天籁之音,可此时他胸口堵着团气,听什么都上火,一口仰尽杯底残酒,将银质酒器重重砸向大门。
伺候在门外的小倌吓了一跳,硬着头皮把门打开一小道缝,刚要说话,身后突然伸来一只手,捂着他嘴巴,顺势将他掼倒在地。
屋门“砰”声洞开,光线冲入,霸道地驱散屋子里的颓败灰暗。
程俊驰下意识抬起宽袖挡了挡,眯着眼打量。
只见那滚落在地的酒器亮得发光,倒映出来人高挑身影,和凶神恶煞的嘴脸,连蹙眉发怒的模样,都跟那死丫头如出一辙。
他的酒,瞬间清醒了大半。
屋里气味难闻,像是泡了一个多月的酸菜缸子。阮羽修由不得皱起眉,捏着鼻子抬手挥了挥,看清楚人在哪后,一个箭步冲过去,揪住他的衣领就是一拳。
“好家伙,躲了这么多天,可算叫我逮着了。那日我没将你和那个娼妇一并绑到陛下面前问罪,是不是太给你脸了,叫你现在都有胆子来挟持我阿姐了!唵?”
程俊驰半张脸高高肿起,另一半酒也醒干净,抓着他的手想反打回去,奈何酒喝太多,四肢还绵弱着,怎么也使不上劲。
阮羽修骂完还不解气,照他的脸啐了口唾沫,捏拳欲再打。手抬到一半,突然被人从后头抓住,力气不大,却是在很努力地阻止他。
“哥哥,不能再打了,会闹出人命的!”
阮仪芳额上覆了层细细密密的汗珠,说话微喘,像是疾跑来的。
自打那次在赴宴的路上与程家表兄有过一面之缘,她便暗中派人留意他的动静。今日她随母回外祖母家,路过东市,见堂兄气势汹汹地在街上打马狂奔,便觉不妙,匆忙跟上,果真就撞见了这幕。
“哥哥,你与表兄在这帝京都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丰乐楼里人多嘴杂,你这么公然行凶,叫外人知道去,还要不要你的仕途了?”
阮羽修甩开她的手,冷嗤道:“仕途?倘若我连自己家人都庇护不住,那要这仕途还有何趣?”
他觑了眼程俊驰,“若能把他拉下台,那也不错。”说着便又要抡拳。
“你不要你的仕途,那叔叔呢?”
拳头豁然停住。
阮仪芳忙趁机把他拽开,“不光是叔叔,还有婶婶的脸面,大姐姐的清誉,这些你都不管了吗?”
阮羽修收紧指根,双目赤红,剑眉纠缠,目光狠狠钉在程俊驰脸上,吓得他满脑袋汗,连头发丝儿都不敢颤一下。
对峙良久,外头渐渐起了骚动,几个贪图热闹的正兴奋地往屋里探头,议论纷纷,打探他们的关系。阮羽修回身怒瞪去一眼,他们结结实实打了个寒噤,赶忙溜之大吉,鞋都跑丢了。
“今日算你走运,倘若你以后再敢来纠缠我阿姐,我见一次打一次,打残……哦不,打死为止。我说到做到!”
阮羽修从齿间磨出这话,手一甩,将他脑袋磕在地上,起身拍拍衣裳上的灰,愤然离开。
见他走远,程俊驰才敢捂着后脑勺,从地上踉踉跄跄爬起,一个不慎,脚底打滑,又要栽倒。
手臂叫一双柔荑扶住,他扭头,正对上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水汪汪的,只倒映出他的身影。
视线短短一触,阮仪芳慌慌错开,耳根隐约发热,刚要收回手,却被一只大手捉住。她诧异抬头,见他笑如春风,心跳骤然加快,忽闪着眼睫推开他,背过身去,脸上早已红霞漫飞。
“今日多谢姑娘出手相救。听刚才话里的意思,姑娘唤他做哥哥?阮家原来还有这么个天仙般的妹妹,我竟不知?”
他声音低醇,尾音微微上扬,天然带着哄诱之感。
阮仪芳的心跳得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