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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栖桐静静凝视他,投映在她眼底的火光慢慢熄灭。良久,她深深垂首。
“臣妾失言,望陛下降罪。”
承熙帝盯着那片螓首,凝脂玉肌,扰扰绿云,近在咫尺,却远在天涯。他盍眸长出一口气,随手从面前堆积如山的折子里抽出一本,继续翻阅。
“能劳动皇后凤驾,应当不止这一件事吧。”
谢栖桐道是,接过宫人手里头的名册,递上去。
“这是礼部粗选过的秀女名册,臣妾已阅过,并无不妥,还请陛下审看,若无误,臣妾便唤宫人到各家下帖,邀她们入宫,为太子甄选侧妃。”
承熙帝唔了声,手翻得飞快,目光匆匆扫过,显是并未上心。翻着翻着,他忽然顿住,攒眉不解,“阮仪芳?朕怎么记得,卫国公家的女儿,不是叫这名字?”
“回皇上,这并非卫国公之女,而是他家二房的姑娘。他家大姑娘前几日刚退了亲,风头未过,人还恹恹的,卫国公怕此状会惊扰太子圣驾,方给女儿告了假。”
承熙帝点点头,又忆起程家那对父子,眸色更兼深沉。手指叩着名册上的“阮”字,若有所思。
近来夜秦重又打起云南的主意,搅得边陲百姓苦不堪言,云南王心有余而力不足,向朝廷求助。他闻讯,心中自是愤怒难担,欲调兵遣将,却发现身边竟无人可用,始觉文盛武衰之害。
是时候抬抬武官的地位了。
卫国公是武将之首,理应受到礼遇。
“女儿家心情不好,就更要多出来走动,终日闷在后宅,迟早憋出毛病。干脆也别说是选侧妃,就当是办一次花宴。帝京深秋之最,当属芷园红叶,就去那吧。”
“也别光叫太子去,他们兄弟几个也许久不曾聚过了,都叫上,人多热闹。”
“到时你再找个时机,同太子妃一块,代朕好好安抚人家。至于珠宝首饰……你看着赏吧,别叫人家好不容易出门一趟,还觉受了委屈。”
他一面絮絮说着,一面亲自提笔,在卫国公的名目下新添了个名儿,才写完一个“阮”字,又停住。
“他家女儿叫什么来着?”
谢栖桐道:“阮攸宁。”
承熙帝默念几遍,恍然大悟地啊了声:“就是那个阿鸾吧。”似想起了什么有趣的回忆,竟难得舒展眉目,笑道,“嗯,是个好孩子。”
***
接连几场秋雨,将院里才吐娇嫩花蕊的木芙蓉浇蔫了头,今日终于迎来了艳阳天,阮攸宁却蔫了脑袋。
下了那么多天的雨,偏偏在芷园宴这天放晴,半片云头都没有,一定是老天爷在同她开玩笑!
她捧着脑袋壳,盯着洒金花笺,长吁短叹。看来这辈子注定还得多陪那几个姓苏的周旋两日。
滴翠兴致勃勃,为阮攸宁梳妆打扮。
皇后娘娘虽强调说,今日只是个寻常花宴,可谁瞧不出来,这是在给太子选侧妃,且还请了其他王爷,没准儿还能再挑出几个王妃。但凡接到花笺的,没一个不铆足劲,把自己装扮得花枝招展的。
她家姑娘底子好,平时薄施脂粉已能艳压群芳,今日精心装扮,定能将那些在背后嚼阮家和程家舌头根的人都比下去。
可她帮忙戴上去的首饰,全叫阮攸宁卸了个干净,只剩鬓间一朵鹅黄绢花,孤伶伶陪着主人往府门去。
这回是陛下御笔亲题的名字,爹爹也阻拦不了。也罢,木已成舟,生气也是徒增烦恼。左右这事尚且还在掌控之内,只要她不冒头,躲在人群中随波逐流,苏祉也发现不了她。
今日一过,她还是一条好汉!
***
马车前,阮仪芳正陪着程氏和孟夫人在说话。
她知,自己的身份是万万够不上这花宴的门槛。机会来之不易,她无比珍惜,早起着实精心打扮了一番,孟夫人甚至把自己珍藏多年的嫁妆都翻了出来。
婶婶见了她,都忍不住夸了一通,她便有些沾沾自喜。可阮攸宁一出现,她的这点窃喜就跟冬雪见春日般,散得一干二净。
比起自己的珠光宝气,她身上没一件名贵首饰,衣裳花样也偏素,却生生压过自己不止一头。何为天生丽质?无美饰环簇,依旧能颠倒众生。
她这个小地方来的肉体凡胎,永远比不上。
“哟,刚才我没仔细瞧,还以为是仙女儿来了呢!”孟夫人拉着阮攸宁上看下看,嘴巴抹蜜,“要说生孩子,还是嫂嫂你最会生,儿子是少年将军,女儿是九天仙女,真真羡慕死我了。”
她卖力吹捧,笑容虽假,眼中的惊艳和羡慕,却是真的。这点阮仪芳也瞧出来了,脑袋垂得更低。
等寒暄完,马车要出发,孟夫人才想起还有事未说,扭着身子回来叮嘱,见阮仪芳抬手要摘头上的珠翠,赶紧拦住,“你做什么?娘好不容易给你打扮妥的,别弄乱了。”
她边说边来回顾看,见哪里乱了,便细细收拾好。
阮仪芳还在坚持,她便恼了,“人靠衣装,我知你在气什么,但这时候死要面子瞎较劲,能当饭吃还是怎的?”吼完到底心疼,低了声音附耳又劝,“等你哪天飞黄腾达了,还愁不能在你姐姐面前扳回颜面?”
“可是我、我……”
“哎呀,我的小祖宗,你就别可是了。快上车,荣华富贵还在前头等咱们呢,去吧去吧。”
在一片挥别声中,马车粼粼驶出巷坊。姐妹俩面对面坐在车厢两边,各怀心事。
阮仪芳天生胆小怕生,跟这个堂姐又从未有过交集,满头珠翠压得她抬不起头,只垂眸盯着两手,绞弄手帕。阮攸宁心情本就不好,见她不说话,自己也捞个清净。
对于这堂妹,她还真没什么印象。
前世她也是因着一个探亲的理由,暂住她家,实则却是在为自己的婚事奔波,后来自己嫁去程家,同她就更疏远了。仿佛还是爹爹帮她寻摸了一桩不错的婚事,可最后婚事不仅没成,人还叫爹爹赶出去,同二婶一块连夜回去泉州,再没登过门。
爹爹不会无缘无故发火,定是她这堂妹惹出了不得了的事,非逐出门不可。
眼下爹娘都不在,她且得小心着些,要知道,今日芷园可来了位不得了的人物,一个闹不好,所有姓阮的就都得玩完儿。
她正想得入神,马车赫然停住。二人反应不及,俱都震撞在车壁上。
阮攸宁揉了揉额头,问车夫发生了什么,面前的帘子忽然被掀起,一高挑身影罩下,将她娇小的身躯完全裹挟。
阮攸宁下意识往角落躲,程俊驰却一把抓住她的手,将她拽到自己面前,力道之大,仿佛要将她腕骨都捏碎。
“你心里,当真半点没有我?”
11。第 11 章()
车厢内气氛有些压抑。
他衣襟上还残留宿醉的痕渍,再无往日风度,刺鼻的酒气迎面撞来,熏皱阮攸宁的眉。
她嫌恶地扭动手腕,不欲睬他。
他收紧指根,攥得更紧,仿佛就长在上头似的,一双黑眸深不见底,叫蛛状红丝包围,凛凛望着那张娇面,心头到底不舍,用自己此刻能说出的最温和的语调,哄她。
“阿鸾,莫闹了。我知你气那女子,才不肯嫁我。你放心,我同她们只是逢场作戏,露水之情,从不挂心。”
他将她的手压在自己左边胸口前,偏头莞尔。
“无论过去、现在、亦或者是将来,我这儿,始终只有一个你。”
他这样的容貌,又是这样的语气,满口甜言蜜语,十个姑娘怕有九个会招架不住,面红耳赤地同他互诉衷肠,剩下的那个,也顶多矜持些,佯怒一番后再缴枪投降。
可阮攸宁从始至终都只横眉冷对,耍脱他的手,当着他的面,拿帕子仔细擦拭被他碰过的肌肤。
什么也没说,却给了程俊驰最大的打击。
他盯着那张娇颜,目光变得幽暗,“阿鸾,你放肆了!”
阮攸宁执帕的手顿住,亦抬眸,漫不经心地瞥向他,唇边露出笑容,颠倒众生。
程俊驰微微失神,咂摸出深深镌刻在笑意里的不屑,怒火攻心,拽住她玉腕就往车外走。在一顿尖锐反抗的余音中,车厢重归寂静。
龟缩在角落的阮仪芳这才松了两肩,捏着满手的汗,面白如纸,望着面前还在摇曳的车帘,心跳如鼙鼓。
却不是在为堂姐担忧。
阮家与程家的婚事,她略有所闻,只是不知为何突然告吹。
这人应当就是自己素未谋面的表兄,果真如传闻那般俊秀无俦,比她在泉州见到的公子都好看。年纪轻轻就入了锦衣卫,将来前途无量,且一片痴心只为一人……
只是,为何所有好事都是堂姐的?
她撑在软垫上的手,慢慢收紧。
***
这是一条偏僻小巷,鲜有人烟。
阮攸宁被拽下车,强压住心头不安,假意顺从地跟他走。
不出所料,四面俱是锦衣卫,驭夫脖子上还横着把刀,照他们的吩咐停车,手哆哆嗦嗦,几乎握不住缰绳。
滴翠她们坐的小车没跟上来,阿弟今日同几个好友去打马球,更指望不上,只能靠自己了。
阮攸宁深吸口气,不再挣扎,跟着他沿小巷走着,直到撞见一堵高墙才止步,趁他分心,甩开他的手,抬手细细打理自己的鬓发。
“程俊驰,你私自调动锦衣卫,欺负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未免太不光彩。我今日赴的可是皇家的花宴,半路遇上这样的差池,你就不怕陛下降罪?”
这是她今日开同他说的第一句话,内容竟是这样的。
连“表兄”都不唤了。
程俊驰眸底涌出阴霾,“我不光彩?难道你们就光彩?”
阮攸宁眉心微皱,“我们?”
程俊驰冷哼,缓缓向她走来,“你是真当我痴傻,查不出那女子的来历?鄂王,呵,你还真会给自己找帮手!”
“你们先合伙给我下套,又在外头散布谣言,辱我名声,害我停官在家,沦为全帝京的笑柄,如今倒打一耙,还说我不光彩?”
他咬牙切齿,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完这话。
阮攸宁心里兀地落下记鼓点。
竟是这样的?
自回家后,她一直沉迷在与家人团聚的喜悦中,忘了问阿弟那日捉奸的始末。原以为是苏砚得了消息,转告的阿弟,怎么也想不到,竟是是他专门寻人给程俊驰下的套。
他才回京,虎狼环伺,脚跟都没站稳就先把锦衣卫给得罪了,就只是为了……帮她?
前几日刚遮掩好的古怪躁意,再次涌上她胸口。
“我告诉你,我今日来这寻你,是念在往日情分上,给你最后一个机会,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伸出一只手,擦过阮攸宁耳边,咚的一声捶在她身后的高墙上,身子凑过去。
“别以为你攀附上了鄂王,就能高枕无忧。帝京里头上有皇帝下有太子,最不缺的就是王爷公侯,他鄂王算是那个牌面上的人物?给太子殿下提鞋都不配,你跟了他……哎呦!”
剧痛从身下袭来,仿佛要将他劈成两半。他弯腰曲背,捂着自己的子孙袋,夹紧双腿,倒在地上抽搐打滚。
“你……你这毒妇!”他从齿缝里憋出喑哑之声,“竟要我断子绝孙?”
“断子绝孙?哪有那么轻松?”阮攸宁翘起下巴,叉腰笑道。
“我告诉你,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你说是我们陷害于你,倘若你当真是个品行端方、自律自束的君子,别说一个勾栏姑娘,便是来十个,你也断然不会失了分寸。就你这样的,给鄂王殿下擦鞋都不配!”
“倘若你日后还敢在我面前乱吠,我就祝你房事无能,子孙满堂!”
说完,她蹲身拿帕子擦脚,裹了道边的石头子,砸他脸上,扭头走了。
程俊驰双眼睁得滚圆,望着那倩影,连痛都忘了喊,待缓过劲来,恨得牙咬,欲追上去教训一顿。
巷子口却传来一声怯懦的通报,“公子,衙内派人来传话,说指挥使大人已经知道您私自调派的事,发了好大的火,正四处派人找您呢。”
他一激灵,气焰立刻颓萎,他这事做得神不知鬼不觉,父亲怎会知道?怒气虽盛过来时,但也不敢再造次,只得硬着头皮回去领罚。
等人都退散干净,抱剑倚在高墙另一边的人,依旧垂首立着。
半晌,他肩膀开始微微耸抖,越抖越大,最后干脆捂着肚子,仰头大笑,像个纯真无邪的孩子。
去往芷园的半道上,他碰见卫国公府的马车,滴翠向他求救。他一面使人去北镇府司递消息,一面又马不停蹄地寻来。原是来帮她忙的,没成想最后竟叫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