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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舞仪光-第1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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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骧儿表弟自幼容貌极出色,并天资聪慧,深得父皇圣眷。父皇甚至明旨口谕:朔宁父子得一人,日后都可助臂当世之君扛鼎家国。然天子无私,斯言不虚。此事于当朝皇后眼中是极犯忌讳。“什么扛鼎家国得力臂助?煌煌百年大昌基业少了一个狐媚子生的庶出子,便要动摇国本了!沈驰是哀家一手教养出来的正宗世子,将来就成不得辅国栋梁吗?”松延宫太后生前如是说道。
  时至今朝并非错觉,大昌基业当真开始摇晃···少了一个天生殊色、满腹才华的舞妖凤郎,隆睿嘉便首先摔得五体投地。面对整座裹挟在大火中的松延宫,他跌跪在地,两腿髌骨留有骨裂伤。此后每至霜降,两腿便痛得不能着地,只能乘煖轿、肩舆穿行于内外朝。宫中仍有交头接耳道,松延宫毁于‘天火’,今上腿疾加重以致不良于行,皆是雪凤公子冤死,厉魂不散追索之兆。
  自古流言杀不绝,隆睿嘉再不能充耳不闻。松延宫必须毁于天火,否则太后横死之事外泄,金銮殿顶的天命珠,就会砸他个脑浆迸裂。睿嘉明白隆昂隆昙等人扳倒沈氏的意图,无非希图最后将他扯下龙座。为保他龙座稳固无虞,以舅父为中坚力量的沈氏家族,曾怎样的屈辱宽忍饮恨跋涉过,他比任何人清楚;而这所有艰辛维持下来的稳固,都在松延宫中,旦夕间崩塌粉碎化为齑粉。
  至接到安奉传回讣报,睿嘉便每夜困扰于迷梦。总见当年舅父奉召自江虞回京,任职銮仪卫都统领时的场景;同列于御前答对,舅父会从他身后,恰如其分轻抚一记,督促他挺直脊梁站稳脚跟。然梦中舅父对睿嘉说:‘莫问运相,没有了···唯其谨记好自为之···’
  睿嘉焦急追问:‘以往皆是我立场不定。日后愿尽皆听从舅父操持···’——舅父返身便走向耀眼光团内,答复声音渐远:‘不必。我要尽早回去,不好再让他久等了···’
  《朔宁实录》一经传开,鸾仪、虎贲、鹰扬三大禁军卫便率先闹起来,随后鹤翔卫内部竟也出现动摇。这四大扈防支柱是自先帝时,就从朔宁侯手中完善巩固起来的;掌握着拱卫皇禁,外距远敌侵犯的大任。无论其中所书内容是否属实,至少朔宁侯在世在朝期间的政绩、口碑,是无人质疑的。这样的人品,尸骨未寒居然就被被列在佞臣集中,谁还有足够决心,坚定效力于隆氏王朝。
  一篇实录封条也似,封死了尚京与江虞近半数钱粮通途;松延宫一手教养、太学出身正宗袭爵的在任朔宁侯沈驰,母孝未除父孝又启,被关在了虞州丁忧。赴西恒招抚使节复职捧回两罐骨灰,求助之事免谈。两位和亲公主因触犯恒宫禁条,被一并处死掷还骨灰,作为休弃回乡质证。由和亲而洽商各样运输贸易就此截断。去往安奉、天相两处的信马,更有如追肉包子的狗,有去无回。依附在此两地的供应亦就此停滞···摊开皇舆图,仅剩下葳蕤不振的半壁江山,竟又坠入迷茫雾霾中。
  一国之君长期空悬在京外行宫,终究不成体统。最紧要在于先坐回皇都。彬与彰都是自家骨血,总好过宗亲中的纨绔子弟。若能就此之后相安无事,也能家和万事兴。
  睿嘉万般无奈降旨宣布,皇子彬幼年丧母,特交由皇后罗氏教养,以承社稷之望。皇子彰改封郡王。并颁诏令改年号:正宥。罗皇后为庆贺胜利,甫一回京便前往同量寺为继子祈福,由主持为之选定表字:祐珽。
  “如能明了自身真,有真即是成佛因。
  不求自真外求佛,寻觅全是大痴人。——慧能”
  同量寺求签所得解语,令罗皇后异常心悸。朝房中侯见大臣却是笑喷一片,皆道是:祐珽、耀庭图个谐音,聊以安慰倒罢了;莫要把万箭攒身的下场一并招上身。剁掉一只假充凤凰的老母鸡,又飞上一只掐着膀子占窝司晨的。
  撰写《朔宁实录》一干人等被拿问下狱,而重写实录的差使竟再无人敢接手。国史晟主笔书吏见势头不妙,索□印辞职。未久,尚京城罗姓宅邸之侧,名为司晨的烧鸡小铺开张,生意异常红火。真参不透尚京禁宫周边的风水。
  堪入七月,在曜别院青砖矮墙上,蔷薇花借势而生,开出一整面旺盛悦目的鲜花影壁。有各色蜂碌蝶闲分至徜徉于花间枝头,与碧绿、粉红、鹅黄、雪白相衬相映,煞是琳琅悦目。谢琛将此处送与骧也不过两个时辰,就被英琭当做凤郎的嫁妆照单接收;亲笔题了“在曜”的匾额张挂起来,就此心安理得划为英氏家产。
  雪猊萨图卧在青砖花圃前,似是见惯了此种繁华,翻着红眼睛扫视过周遭,瞟一眼摆动花枝上蓝绿花斑的蝴蝶,张开血盆口一个哈欠将蝴蝶喷飞。
  骧方才出浴,散着发晾干,淡酡红半长中衣衫裤,轻绸下隐隐露出背上的凤翅纹身。此刻倚栏坐在水榭中边品茶,摇着手中檀骨素面折扇,不时撩起轻衫衣襟,乍看比湃过水的樱桃还鲜灵。
  卓尔手把角梳帮他梳顺头发,便绕回下首松木凳落座。骧斟好一杯清茶,加进几片薄荷青叶,拢着袖子递给他。卓尔欠身接了杯子等问话,却见骧一副静等从实招来的表情,便笑着开言:“大皇子乔装混在苍猊卫队侍卫中···属下委实不曾觉察···”
  “让他先在隔壁候着,我们说正事。”——“尚京方向逼宫之争,经过一番推手,似是相安无事。其后如何动作,老爷想先听公子爷的意思。”
  骧淡淡一笑反问:“你家老爷不日便要到萧飒,何必急在这几日追问我的意见?”——卓尔英俊的面颊上多出一对酒窝,平添几分憨态:“您最明白老爷的心思,无非是想把事情提早分派好了,免得搅扰了与公子爷团聚的好时辰。另则,··老爷还命属下照原话带给您,再让他得知在曜中旁生某些别样消息,他便不再分晓真伪,必要亲自过来将公子爷带走。”
  骧弯着唇角勉强忍着笑,笑意满溢在潋滟凤眸之中。随手从脚旁瓷盆中拈了几粒鱼食探手洒进水榭下。躲在山石缝、浮萍叶下几条小红鲤,身姿婀娜的游出来觅食,搅得鳞色水光甚是耀目光鲜。
  “禾者,食饵;利者,依傍刀刃而生。故有‘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之喻。熙熙攘攘因利驱往。隆氏宗亲同罗后间攻守同盟,看似平稳实则脆弱,稍有分利不均便生内斗;两下利益自始就不可能摆平,哪里能有相安无事。就如这几尾鱼,刚还藏头露尾,但有投食必会游出来。你且回复你家老爷:子非鱼不识鱼之乐,莫如居为钓者安享钓之趣。”——卓尔嘻嘻一笑,抿了口茶:“属下读的书不多,恐传错话。公子爷再画一幅图吧。”
  骧牵着轻衫衣襟起身,缓缓踱了两步,随着折扇鼓起凉风,发丝间一抹薄荷清爽晕开,极是怡神。“再过几日我也会去萧飒,之前却还要累及你和老唐分头跑。委实过意不去。西廊檐下两坛鹿饵酒,是骐王送来的。明日你回去带给老唐,权作是我向他致意了。”
  卓尔呵呵憨笑一串,脸上浮起一层羞色。“说不得几日后,老唐便随驾过来,届时公子爷当面赏赐岂不是好?”
  “我视你与老唐为兄弟至交,朋友间何以言赏?再则,你不在他身边,还要将他不得血撞关元气冲牛斗的作甚?纵着他去寻些不入流的物儿么?便是真闹出那等相生儿,你家老爷难道会为这些花花绿绿的事开销了手下爱将?”
  卓尔笑得身形一纵一纵的,却不敢放声。“奇哉怪也。属下还当公子爷从不会吃酸呢。”——骧知道卓尔在笑他学会吃飞醋,故意促狭道:“怎么,非要安然与人共用共享同一物事,才算得是宽怀大度?他不怕累我还顾忌干不干净呢。”
  话音甫落,卓尔噗嗤一声将茶喷了雪猊一头。萨图全不当事,眼睛都不睁,只甩着舌头舔舔口鼻继续盹着。
  萧宇从外面匆匆而来,皂靴底在砖石路面上踏出一串桀桀声。萨图极其警惕匆忙气息,直冲着萧宇忽的立起身。骧忙指示卓尔及时牵住雪猊,转而望见萧宇神色匆匆,便问:“何事惊慌?”
  萨图对于匆忙而入的萧宇十分警惕,距于原地两眼却死死盯着。唬得萧宇先向卓尔点下头,只得立在水榭之外与骧答言:“适才在街上···我见到衍恒了,他该是未曾看见我的。难道是呈平长兄将此处地址告知他?尽管如此,衍恒也该是奉义父遗命,在虞州为义母守孝的。”
  “沈家三爷是沈氏名正言顺嫡系正脉,迎灵归乡乃是顺应情理。事关尊长重孝,超哥虽是兄长,亦不能隐瞒不告。”骧合起扇子,移步过去将萧宇亲自拉进水榭;又回头向卓尔布置:“卓尔,你且往靖王处报备一下。终归借用人家宝地,礼数上不好缺失。至于你家大公子,让他用过晚膳过来见我。明日你返回顺便将他带去萧飒。”
  卓尔对骧的差遣从无异议,随即应命牵起萨图低声喝令它起身,竟被那固执的巨兽拽得一个踉跄。骧见了招手示意,将萨图领进水榭,直至令之围着萧宇走一圈,方不屑一顾走到门口卧着。在场三人见此情形皆是啼笑皆非。卓尔随独自转去隔壁行苑。
  萧宇移至骧近前低声问:“义父后事处置的确有别于常情··但确是遵老人家遗言而为。超哥亦该将各种内情对衍恒阐明。如此说朔宁小侯西行还有另外来意?”
  “那便要视其如今站在哪一杆旗下。旗主若是龙座正印,则他此来便是当说客;若是其他隆姓宗亲,说不得就是来充当刺客的;当然另有动手之人。他既已到此,总比孤悬在外的好,其实省了我许多周折。”——“总归是血脉手足···若有必要,我去见他,如何?”
  “不必。晾他几日,他自会赶着来见你。”骧手上折扇扇动停止片刻后,动作明显减缓。
  见骧沉思不语,萧宇便静坐在旁,向水中一粒粒撵着鱼食。骧看过朔宁实录抄本,只是将册子摔在地上,却异乎寻常平静。熟知者都明白,身为整盘格局运作者,同样也是局外人,他心里何尝不气不恨;他是在积攒酝酿着,只待时机成熟一举爆发。
  “照你这般投喂,鱼都要被撑死了。想什么如此出神?”——萧宇将双手一掸,回头揶揄道:“进门时你家侍卫首领提示:要我与你保持距离,以免徒惹麻烦。其时英家大公子正在一旁看着。那位爷对你看得好紧呢,又是亲随侍卫、又是苍猊把门,再不然怕是要咬上一口留记号了。”萧宇向一旁在水盆里洗净手,转回来拾起角梳“小的伺候公子爷梳起头发吧,若令外人见到您目下这等形容儿,我可更罪过了。”
  骧虽笑开也仍旧依言落座:“何必和晚辈闹闲气。”——“哈,神佛菩萨保佑,我可没这等福分来承一位皇子做晚辈。”骧闻言微笑不语。
  萧宇提及的侍卫首领,乃是英珲之子英翮。心中领地意识极强,耿直比之那两头苍猊不遑多让,着实令人哭笑不得。经其父再三强调之下,他愈加认定:除去英氏父子之外,再有第四人欺近凤君,必要尽快驱逐,甚至可以一刀砍翻。
  英翀自蔷薇影壁转过来,便看到水榭中两人谈笑正欢。驻步下来略加整理了衣服,稳步走进水榭。单刀直入朝着萧宇开言:“你怎会在此处?”
  因萧宇正在身后帮着绾结头发,骧头颈不动反驳道:“翀儿,不可无礼。萧宇是我家已故安氏大娘的义子,论年庚是我的兄长。而今他是靖王座前文案幕卿,你该见礼称他声‘萧先生’。”
  萧宇见英翀在水榭外低头摆弄雪猊,心知他是无意不愿放低身份见礼的。寒暄一句‘在下不敢当’;为骧系好发带,便先行往室内去预备晚膳。
  英翀见骧招手示意,举步走进水榭。骧从桌案上拾起一只信封递给他。“翀儿,明日你随卓尔返回咸宁,就便把这封信交在你父王手中。”——没有外人在场,英翀的情绪活络起来,接过信晃晃促狭笑道:“小爹爹可替我说情了?”
  “你此番私自乔装混迹出行,必定引起禁内不安。还欲让我说情给你?!好生将这封信带给你父王,至于他怎生发落你,就看你的造化。扶我一把。”骧借着英翀搀扶,缓着步子踱进居室。按医嘱所述,脚伤痊愈之后,也需仔细调养以便经络恢复。
  骧在暖座上坐定,从箱屉中取出一枚双鱼玉佩,装进锦匣交给英翀。“你父王早与我讲过,今秋要为你行加冠礼,披服取字。男子加冠之后便为成人,可佩玉、问嫁娶、登科入仕、论事开言。他返回咸宁行前,关照我为你甄选表字。我思之再三,以为‘长天’二字最是相符,取一举冲天鹏程万里之意。”
  英翀听了眉开眼笑,随即打趣道:“父王可还关照您为我安排房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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