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此时的玩笑显然唤不起哪怕是强作的欢颜。安氏几乎咬穿手背才使得不曾失声哭出:“妾只想说…但教心似金钿坚,天上人间会相见;只盼这股钗将延召平安带回,若能另为沈氏门中添人进口,妾愿以身献佛。但若有何···上高水低,妾亦会以身相殉绝不独活。”
在去往营属的官道上,沈赫偶遇正快马回朝述职的万荣。看到沈赫马鞍上的兵刃……乾坤双戟,不肖多言,出于多年私交相知且同为行军之人的相通,万荣已明白,何者当讲,何者不能言。
“玉清快马赶回,原为述职之后便请战驰援;既已如此,玉清便在此相送,望延召珍重,可惜此时无酒与贤弟饯行”万荣欲言又止的向沈赫端揖一礼。
沈赫马上还礼。抬头看了天色,估计尚有些许时间,便含笑翻身下马,万荣也随之落鞍,与沈赫缓步走到道旁,拣了处不在旁人视线所在站下悄声叙话。
“兄台方才称快马赶回原为请战,所为何故?”
“为兄也不怕贤弟道我因私心误大义,吾家莹儿小妹于年初随新婚夫婿前往安远赴职。为兄家中情形,贤弟也知道,兄妹三人感情深厚。如今边戍告急,为兄岂能不挂念自家手足?”万荣如实答道。
沈赫抬手扶住万荣手臂,以示理解。他当然记得那个能歌善舞,灵动如花间炫舞的彩凤般的少女。那时万家小妹正是及笄之年。远望,皎如太阳升朝霞,迫察,烁若芙蕖出绿波。美得令人凝神屏息,难以丝毫轻慢。
“仁兄以诚相对,赫自当换之以诚。此去若有无碍公务之机,和自会遣私属家仆前往关照。”
相互长揖,互道珍重,两挚友匆忙道别。
令二人始料未及的是,匆忙中的相约承诺,竟结成一个漩涡,卷进无数家国恩怨。
数万胡人铁骑叩关——唯有亲见才能明白是怎样的概念。铁蹄旌旗、血雨腥风席卷而过后,地面上剩下的是满目死寂,足矣没过足踝的血流,灼痛皮肉耀乱双眼的火光,不绝于耳的哭号,食腐乌鸦的呱噪乱飞····尸横遍野这几个字,从纸上演变成真实情景,每一道笔划都滴着血。
长途行军人不卸甲马不离鞍,走至安远城外,亦是望夏时分。虽不至于渴饮刀头血,却已免不得倦卧马鞍桥。邓绶以咳嗽掩饰住呕吐的感觉,回头欲同沈赫说话,看到沈府家仆和子,满脸赔笑抱手一揖又指指身边,沈赫斜靠这树,已会周公多时。
·····“赫儿,你切记,历朝能臣强将及至功高盖主封无可封之时,结局都逃不过飞流直下三千尺的劫难之数。君臣相知是缘分,可遇不可求。如‘护国相王’若当做成例延续下去,不仅是为人君的巨大失败,亦是为人臣的巨大悲哀”眼前的身影尽管模糊,声音却分外清晰,是逝去数年的先师——云徵;而那番话字字句句不曾淡忘,是先师仙去之前亲口之言·····
恍惚间有人摇动,沈赫猛地睁开眼睛,邓绶目光灵动的笑望着:“延召怎样了,想是着了梦魇”说着拎过一方湿巾塞在沈赫手中“略定定神,邓某已着人向前面城中传信,想来很快有回信送回。借此喘息时刻,不知延召对其后有何计议?”
“琚遥兄莫玩笑”沈赫擦了脸,示意和子将马鞍装回马背,调整肚带送进踏蹬高低,他自己则用湿巾分辨了一下当下的风向。“待与叶沐泓前面会合,吾将整合全体骑军继续前行,兄台领剩余人马进城;另请遣快马速与踞守奉节城的武靖将军独孤坚取得联系,只需足下与独孤将军之间取得呼应之势,赫于其后的胜算便平添五分不止呢!”
邓绶闻言抚掌称妙。当下遣人传令,全军即可分作步军马军两队,由游击郎将罗崇主领步军,即可往安远全速前进,余下的由沈赫带领进行必要修整编队。
罗崇对此番安排显有不服,刚预提异议被邓绶斥住:“罗将军报国杀敌之心可嘉,然需知将军所领步军于随后踞守安远城,乃是此番驰援重中之重。尔等于安远稳居一日,那边的马军弟兄们的生机便多出几重。如今大敌当前,同仇敌忾方为正理,怎的如此浅视及至分斤拨两?再有此等动摇军心之举,邓某便请王命旗牌予以论罪!”
沈赫闻言朝邓绶抱拳一揖,以示附议。随后低声嘱咐了和子几句,将其打发走,转身对分在手下的军曹官吩咐:传令下去,令家中有老父母或身为家中独子者,出列!
叶茂接到传信随之点齐一哨马军,快速衔尾追上。与安远城外与沈赫会合。仔细研究过细作送回的西恒地理图,沈叶二人又彼此交接了些许责任分承之事,最终由沈赫令三千精骑直插西恒腹地。
几天之后,安远城外突然寂静下来。西恒狼军连营如暴晒烈日之下的水珠,除了依稀痕迹之外再无声息。随后奉节交通信使也传来消息,奉节成外西恒狼军突然撤兵而去。独孤坚在信笺中嘱咐留守安远的邓绶、罗崇:务求踞守安远,穷寇莫追。
怎奈劝者思维较之思者脚步,到底滞后一拍,奉节信马跑进安远南门,罗崇率队追袭的三千人马已经冲出西门,精致朝西恒狼军收队而返的方向追了出去。
独孤坚闻报跌足大骂:“短见匹夫,只知争功。如是妄为,必激得胡人决死反扑。只怕深入奔袭的沈叶二人凶多吉少!”听此一吼,邓绶两腿一软坐回狼皮椅中。
推日拨月心急如煎的熬至四月底,安远西城之下,出现了一直尘面鬓霜的骑军!阔别月余,这支部队的旗号已算不得完整,然而那股佛挡杀佛鬼拦斩鬼,所向无敌的气势却仍冲天般高昂。
沈赫、叶茂于安远城下,简要议定后的一个月里,长途奔袭西恒都城咸宁,直捣英琮老巢,即使斩获颇丰也是胜得惨烈。
罗崇率队追击的人马,被英琮的后卫队包围引入歧途,致使两千余众包括主将在内全军覆没。沈赫、叶茂返回途中连遭散兵袭扰,几乎令英琮脱束而逃。叶茂恼羞成怒,命人将英氏君臣千余人等,高于车轮以上者男丁,一律勾穿琵琶骨连做一条人链。就此押回安远。此举虽显失仁厚却是奏效,西衡被俘就此再无脱逃发生。
“······斩截无孑遗,尸骸相撑拒。马边悬男头,马后载妇女。长驱西入关,迥路险且阻。还顾邈冥冥,肝胆为烂腐。······”邓绶听到沈赫念念有词,凑近几步才听出是汉末蔡琰的《悲愤诗》;以这段诗句对应眼前这驱使俘虏入城的情景,倒真有几分贴切。
思至此,邓绶不禁一笑:“延召,足下与叶茂险中取胜创下当世奇勋,怎生不见喜色,反倒是这般多愁善感模样?”
“哦?不知喜从何来?古有‘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成名万骨枯’之言。”沈赫缓缓松了颌下缆带摘了头盔“安远奉节一线兵祸方息,经此一役而殇之冤魂何止万计。西恒一地虽就此名义上归入天朝,实为就此成为无主自乱之地;又是另一番生灵涂炭。琚遥兄说,赫当以此为喜乎?”言罢转身欲走。
邓绶长臂相拦:“绶失言,延召勿怪。适才叶沐泓及独孤将军倡议:安奉一线大捷,擒获逆首,实为吾皇洪福齐天也。原想明日再行庆祝大宴将士。只是独孤将军需尽快赶回奉节归戍,故改于今夜庆祝。足下是本次建功勇将之一,断无缺席之理。且先行休整歇息,届时有人来接。”邓绶说着话时,已有人奉命进前来,分别接过马匹兵刃;更有沈府侍从和子,领着不知从何处找来的双人抬小轿挤上来,喜泪涟涟的又是磕头见礼,又是忙着扶自家主人上轿,抬向事先备好的安置所在。
待沈赫又一次被摇醒过来,对上的还是和子一双汪汪泪眼。沈赫慢慢活动者脖颈,只觉浑身骨痛筋软。“若我再不睁眼,你这厮可不是真的在哭丧?还不让到一旁!”
一句笑骂令和子匆匆扯着袖子抹了泪,连声应着转身利索的准备梳洗用物,醒神香茶,及当晚要穿戴的袍服。口中亦不识闲的述说连日来的担惊受怕·····
主仆二人所在处是个两进民宅。比起尚京府邸自是天差地别。赫心里明白,历经战祸之后,自己还能有如此落脚喘息倒头就枕之地实属不易。在软轿中短暂清醒,也曾向外匆匆看过,真个是满目创痍,心头那层不忍倒也减弱些许,随后则头倚轿厢睡过去。
“爷,您何曾受过这样的苦·····”和子绞着湿巾在沈赫身边帮他擦洗。沈赫知道自己背上肩头罗列着几处箭伤刀伤,俱是此番长途奔袭且战且走过程中的收获。随之笑哂:“行军打仗,怎么免得了受伤?相比罗崇等战死将士,我已甚觉万幸·····”
和子正要搭话,门外响起兵士话音“安远卫戍府来人请朔宁侯移驾前往赴庆功宴,已有车驾等在院门外。和子得示意高声应了;随之加快手上动作,侍候着沈赫出浴换衣束发整装。逐项齐备又抱了主人佩剑跟在身后快步出门。
沈赫坐进轿中忽想起一事,拽住和子斥道:“只顾与你嬉笑,竟忘了正事。临行前交代你找的人,可有下落?”和子闻言惊醒忙赔笑骂自己没脑子:“奴才见了爷,自顾欢喜,忘了回这件事。按爷的吩咐,奴才找过了;当真找到了万家小姐,只是那家情形······说不得个‘苦’”。沈赫闻听招呼侍从稍后,捉着和子走向一旁喝令其简明叙述。
万小姐的夫婿慕氏公子出于文礼世家。于一年前调往安远任职。去年冬由家中安排,明媒全聘娶得万家小女万莹为妻。随后于年初携妻赴任。然而万中有一失,偏偏正在此时,西恒大举犯境兵祸汹涌袭来。
慕氏公子身为安远众多胥吏之一,自是随助于主将上官守城抗敌的主流要务之中。家中一切只能尽数丢给少妻、老仆和侍婢。百无一用是书生,兵火乱世,再耀眼的文采也做不得充饥之粮。
万家小姐过门之前,慕公子的妾侍已为其生有一子,如今真是老少妇孺占个齐全。更有城外敌军箭火雷石不期而至。象所有升斗小民一样,昼夜间,屋舍被毁家人死伤,饥寒交迫生死游离,任谁都躲闪不及。慕公子与其侍妾,于安远城被围之初战火最炽时,便因飞矢雷石罹难,万莹在老仆拼死保护之下,领着亡夫遗子一直躲在地窖中。终于熬到西恒收兵,狼军临到撤退前,又射出无数飞箭,密如铁雨铜蝗般直袭城中。慕家老仆与少爷逃避不及纷纷中箭。
如今城中历经数月战祸,缺医少药,食水不全;慕家少主老仆眼看已是单脚踩上阴阳界的门槛。从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千金小姐,涂面包头四处寻食挖药,艰难的维系着一老一小奄奄欲断的气息······
“如今呢,慕家情况如何?”——“奴才以老爷的名义送了些吃食伤药过去。就小人看来也只活得了一人”和子黯然答道。
无需多想也能猜出□成结果。慕家门中最终会剩下病孤少寡,最后淹没在绵延艰涩的战后困苦之中。这也是战火刀兵之下所有浸于凶潮之中的百姓们不得不认的命数。
沈赫沉默片刻,坚决命令和子,带几个侯府随从去将慕家陋宅中主仆三人,接到暂居的这所宅院来。
“爷,如此安置······只怕被外人看到,于您的名声······”和子欲言又止。沈赫登时沉下面孔厉声喝住:“三条人命来全你家主子一张脸面,这等无良的话亏你讲得出口。你怕丢脸便自回尚京侯府,我自己去便是。”
和子“噗通”一声跪在沈赫脚下“爷息怒。奴才是混账瞎心才说了那没人心的话。这便照您的吩咐去安置了。差事利落在请爷发落。”沈赫将袍袖一掸,哼了一声转身返回轿中。临启动方丢下一句话:“你不比跟我,现在就去安排接人。再若拖延出人命你便就此留在安远当个看坟地的。”和子闻言一个头磕在地上。
庆功宴上,终是碍于国舅一层身份,使得众多激昂欢跃开怀畅饮的豪迈,在欺近刹那间冷却止步。沈赫并不在意。此刻他的心情,怎一个复杂了得。三分建功立业的信息,两分决死脱生的庆幸,两分家仇国恨终偿的激动,两分得逢明主的鼓舞,还有一分则是来自独具的敏感引起的凄怆。
邓绶上前关切伤情,随后又征求向朝廷据折报捷之事。沈赫不做多想欣然作答“得以擒获逆渠英琮及一干奸党,乃是叶茂提出于半途张网以待的妙计,将士用命拼杀,见有已故游击郎将罗崇,于其后全力衔尾驱驰之功;他沈赫仰仗诸公扶持,方有目下薄绩,不足以列于文表显于御前。故而,还是多加列举叶茂、独孤坚等辛苦坚守及拼死搏杀的功绩。
闻得如是答复,邓绶暗在心中笑骂:不愧是相王高足,猾得狐狸也似。先是抛家舍妻讨得主将之职领兵驰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