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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其后,叶茂的爱妾奇异失踪;被发现时竟是落在营妓圈中。那整座营妓圈上百号人,亦在随后被全书抄斩。数日之间家破人亡,叶茂之妻经受不住打击而疯癫,被关在将军府内院,未经几日因仆人看护不周坠楼身亡。
比之家破人亡更为残酷数倍的,是来自于鹤卫分堂转给叶茂的密信。当今座上经过反复权衡,决定遵循当年先帝和朔宁侯议定的戍边政策——以夷治夷。这意味着,一直以来高高在上的隆氏王朝,要放低姿态,与多年以来被其贬斥为——化外异族的英氏家族握手言欢。为此,还要责成安远鹤卫先行访查西恒王族英氏的余脉后人。这一角色转变,之于今上以及松延宫,无疑都是巨大的屈辱。而御座上的人将这一屈辱起源,不可置疑的记在了叶茂头上。
委屈、悲痛、愤恨,千言万语道述不尽叶茂此时的心境。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叶茂就是活生生的榜样。纵有三头六臂,也盖不住叶盛丢失税银,又被人摘走人头做成骷髅蜡台的事实;更遮不住无头尸身逼死贤妃沈氏,彻底得罪了隆、沈两族的结果。
叶茂咬牙切齿发誓要铲除胭脂虎,及其身后隐藏的真正角色。于是,安远将军卫张贴海捕公文悬赏重金,只为表明决心,剿抄治下溜匪草寇以及与之相关联的余孽。
沈骧等一干暗卫也不可避免被牵绕其中,奉命搜素、筛查。在忙碌奔波之余,骧非止一次想过,是否可以借助一下陆昱?然而说不好是什么缘由,骧不欲与此人走动过近。
所谓是:山不来就我,我来就山~~一日路边茶棚歇脚,得与旧识不期而遇。似乎是专为上门来送功劳似的···
唐劭和卓尔正与沈骧品茶闲话时,凑巧抬头看向对沈骧身后方向,脸色一僵,举着茶碗掩住口型低声道:“仪光公子切莫回头。您要找的人,就在身后···看今日情形,随她出来的人不多。”沈骧闻言顿觉浑身毛孔怒张。又听唐劭分外老道的继续说:“公子莫慌。唐某领着我这位兄弟跟上去,伺机拖住那几人的动作。公子若能尽快召集到你方的后援之人,只要出手快目标准,可望就此将其擒获。”
仓促之间,唐劭的提议可谓是最详尽快捷的,沈骧当即附议。他一方面向近处埋伏的暗卫发出行动信号,另则也通知了留守在预定地点上的差役乡勇。
诸般事宜连贯到位,再快也拖了不下两刻功夫。亟待捉拿围捕圈子铺陈开来,内层扑杀的人员已经与胭脂虎等人,刀来剑往的招呼起来。胭脂虎等人因众寡悬殊,被迫退进林间。唐劭、卓尔连同十余几个鹤卫暗卫,也追了进去拼斗起来。
沈骧正欲冲进树林,一个暗卫抓住他报告:施晗为了确保擒杀万无一失,居然向叶茂借来了百余名弓箭手,目下已经排开阵列;显然他只要一声令下,乱箭齐发,就可以“干错利索的”解决掉胭脂虎,也灭掉所有当事者的口。
这一来当真将沈骧压抑多日的怒火彻底点燃。就在施晗抬起手正要高喊“放箭”的刹那,沈骧甩手抛出飞索,绕在知府大人的脖子上,一把扯到眼前,双目喷火厉声喝道:“施继长,汝不问行动进程,便决然下此等杀手,难道是与林中女匪有何瓜葛,欲行杀人灭口不成!亦或是汝胆大包天利欲熏心,众目睽睽之下欲杀良冒功!”
正在此时,还未等施晗分辨,林中突然想起爆炸声并随之涌出硫磺烟硝的气味。沈骧将施晗推在另一暗卫手中怒喝道:“命令弓箭手收队。待我进去看个究竟。尔等若敢放冷箭,就最好将我一起射死,也好随后一起枭首请功。射不死沈骧的话,我必要亲手摘下汝等狗头。”言罢将身一纵,飞纵而去。其他人中留下了看守施晗的暗卫,也随着循迹跟进。
树林深处,留给沈骧等人的仅剩了一地尸体,和烧焦倒塌的断瓦残垣、余火浓烟···唐劭卓尔已不知去向···
为患安奉一境十年的胭脂虎案就此告破。干脆利索,顺利的垂手而得不可置信。算上从立案起,几度易手接管、功过升降、前任殉职···至彻底结束;粗略算来历时五年有余。够得上积年大案,并足以影响到朝内的利益。却在沈骧入手接触不到半年的时光里,一举告破···简直比出门绊跤就拍中元宝,还要顺风顺水···
然而沈骧心头对于如此结局偏偏凑不齐几成欢喜。面对着停在床板上的女尸,不禁设想其生前如何叱诧一方,美不胜收,甚或是令众多人闻风丧胆···而今却是赤裸冰冷的被一条白单掩盖了以往种种,并渐渐泛起特有的灰青后人腐败的气味···死得真是凑巧也真叫干脆。项间一击斜着而过,力道精准,斩断了所有生机;也斩断了牵扯在此人身上所有的线索。从而掩盖住了可能存在的另外主谋人物~~~
为防万一,也曾调来死牢中胭脂虎旧部辨认,甚至对照过尸检格目和尸身上实际纹身,答案确凿无疑,若合符契—:此人正是胭脂虎。就此,仅以胭脂虎为由的个案而言,到此可以结案。但是与之相关联的几桩案子则都成了死案。
沈骧从笔架上摘下一管红毛,濡笔蘸墨谢了案件具结,连同尸检格目,同案犯人证供等一并钉齐。鉴于围捕案犯当晚发生的不愉快,骧不欲再与施晗会面,便将案卷册交给了吴廉转呈。待施晗批复之后,便可以结束本次借调协查办案之行。奈何还是躲不开,时至午时吴廉来传话:知府大人有情内堂叙话。
沈骧特别洗了手,也未能除尽那股墨臭。只盼着施晗尽快端茶送客。
“积年大案终得告破,仰仗仪光于其中操劳,居功至伟。贤弟年纪轻轻建功如斯,实在令为兄钦佩不已。”施晗有意无意的翻看着案件具结,口中音调不阴不阳。出于围捕那晚亲身领教过这少年的身手,此时他已学乖,再不想轻举妄动了。只是轻易的将其放走,又有些不甘。叶茂私下谈论提到沈骧时,曾给了八个字的描述——文华武锐,妙笔难画。这个少年的姿容华美直如其名……雪凤公子,又可叹是凤郎冷情,也足以拒人于千尺。
“皆是施大人调度得当,几方配合紧凑。若非钧台及施大人信重,焉有此番功成。属下岂可忝居‘功劳’之说。而今案件告破,得还一方民生安定;属下亦当如先前约定,回去向上峰交令。还望大人俯允。之前接洽之中的误会摩擦,也请大人看在骧年轻气盛之故,多加海涵。”该退步时必须要退步。眼前无疑时一件硕大的功绩,施继长不眼红才怪。
“贤弟不必为那等微末细事介怀。虽则是你在军,我在政。就一方生民而言,军政和睦携手并行,实乃是这一片天下的福祉。舌齿相碰之事在所难免。”望着对面那俊美无俦的面容,施晗直觉手上文稿不再似往日枯燥无味,好似朽木焦蜡,简直就是字字句句透骨生香。“不过么,仪光亦不必急于交割。据下官所知,足下手上尚有几桩公案面临枯竭之境。想来日后少不得还有来往。罢了,公务之事先言至此。今晚为兄设宴,为此次破案人等庆功洗尘。贤弟乃是本案主办之一,端无缺席之理。况且是,为兄这里还特备一份心意给兄弟呢。”说话间,施晗嬉皮笑脸的起身踱步凑近过来。
沈骧向后撤步端揖在身前“大人言重。为国效力委实不可居功。对于大人的好意,骧铭感五内。大人若无见教,容属下告退。”施晗见他欲再退,欺前一步欲捉其腕。骧故意透袖暗中拂落对方触碰:“大人若有教诲,尽可直言···”
施晗见他如此,只得略倾近身形压低声音:“华璃坊那个名唤雨航的孩子,一直为仪光收着呢。难得那孩子有情有意,贤弟又是他开门之初首位恩客。为兄今日特别安排人去接过来,由贤弟为他启帘梳拢了吧。”
饶是素来积淀下的宁淡平和,经这短短几句话挑拨,也足以点燃腾空烈焰,将那些平缓烧成灰。“不知继长兄哪只眼睛就看准了,沈骧必定有这断袖之好了?若仅是玩笑之谈便到此为止。前时随两位上官涉足那等场合,乃是碍于公务。如今公事已结,自然不能再假公事之名行一己之私。何况风月场中本无情义可言。沈骧一介俗人,无酒量亦不谙风情中事。恐无端坏了大人们的雅兴两下难堪。这便告退了。施大人留步吧。”沈骧无意多做分说,抱揖一躬转身便走。
身后虽然响起“后会有期好走不送”的话,也不做缓步回头。实际上心中早已是杀气四溢:此人心性猥琐,即使无坏法乱律之行,也断乎算不得造福地方治吏,与叶茂那类凶狠独夫倒真是相配的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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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晷日影显示未时,沈骧已换了袍服立在安远将军卫内堂之上。叶茂、张甲、杜崇三人,正分别审看着各自手上的公务具结。
叶茂明显老了许多,但一对枭样的眼睛比之先前更多了几重阴鸷。终于,杜崇以收理公文归档之名,先行告退。叶茂以略带沙哑的声音开言:“此刻已无外人,仪光也落座吧。本座所以留宗佑在此,亦是秉承公心不欲隐瞒。说句扪心直言,宗佑麾下有如此得力干才,委实令本座艳羡不已。”
上座客位上的张甲朝叶茂把手一拱但笑不语。实则心中明镜也似。两人官阶品级相差无几。明处说是相辅相成,暗中却是勾心斗角刀剑齐下。说穿了还不是叶茂一直不死心,希图着将安远鹤卫分堂抓在手里。
“钧台过誉。此乃是朝廷之福,岂有下官擅专之理。”别扭了半晌,张甲觉得不吱声终究不好,于是勉强客气一句。
沈骧听着张甲的语气,暗觉有趣。不言自明:积年大案告破,于暗卫而言不过是为人作嫁。暗卫身受其身份限制,一朝不转明便是一朝无望于功名。就便是坐到分堂掌门的位子,伸手可以呼风唤雨,于功绩之事亦是失毫厘差千里。
今日能见叶茂做出高姿态,十之八九是他于胭脂虎一案上,还觉得有油水可榨,不甘心过早丢开手。何况是目下,尚京方面与安远的信任施放,暗卫得到的信任明显高于堂堂将军卫。故此,摆出一副全力仰仗的姿态,借暗卫之能全自家之功,乃是叶茂心中最清楚的打算。
不出所料,叶茂一开口就摆出一番协查委派的阵势,而且做得顺理成章。
安远城作为军事重镇,对于马匹流通管控力度,丝毫不逊于盐铁交易。承宁之变后,偏偏就是此阶段上频发异变。时值此时,已陆续摘掉了数十顶乌纱、几百颗人头。就是刚刚结案的胭脂虎案,也有丝丝缕缕的,裹挟着军马流失的踪影。胭脂虎一干人众于日前市曹受刑伏诛,倒也干脆的紧,却也在骤然间掐断了不知凡几的线索。想来即令人哭笑不得:连远在京城的虎贲卫殿帅给自己儿子送一匹驾乘,都要通过奉节都护的渠道转到其子手上,旁人哪里还看不出安远城地界上的军马乃至于大型牲畜六十的程度。
叶茂何尝不曾切齿于沈氏父子间,这一唱一和的功夫端是登峰造;极。二人之间没有只字片纸的往来,甚至连口信都没有;却在遥相呼应亦攻亦守。以叶茂对沈赫数十年的了解,他确信沈氏父子不会像寻常的蛇蛇蝎蝎猥琐动作,但这父子二人之间的默契,也绝对是不能说杯弓蛇影。沈赫和沈骧可以说是活到彼此心里去了;尤其是眼前这位凤郎,更加是一个能够钻到对方心里的鬼物。殊不知此番所虑根本是叶茂的完全曲解。
“仪光这一笔簪花小楷,端是字如其人。想来是宗承于王右军的笔风。”叶茂在主位上突然开言。沈骧欠身应答:“大人过誉。正是袭此公笔法。”
静默半晌突的又是一句不着边际的问话:“据本座所知,仪光时提前行了冠礼的,那如今当在舞象之年了?”——“正是。”
“哦,是了。虽则如此,于本座眼中看仪光还是个孩子。有些趣好于你而言,也未免早了些。”——沈骧只觉心中塞进一块冰,由内沁外的冷“钧台言下之意,骧有不明望请点醒。”
叶茂将手上文册叭的一声撂在案上,阴森森的盯住沈骧:“据本座所知,具有时令花香的脂粉,因其余香持久多是价格不菲,高出普通用物数倍。唯有那等才艺俱佳且应招出资极高的清倌名妓,才用得起这样的精细之物。自然但能出得起银子,这些人也未见得死守甚‘卖艺不卖身’的规则。只是我朝官员行考之中,于在职官员狎妓一项的量刑处罚可是不轻呢。足下可知否?”
沈骧在听到‘时令花香’一词时,即已经号准了叶茂寻机找茬的脉。待其质问讲完,长身起立挽手执礼“卑职并不隐瞒。日前确因为侦查案由访查线索,而涉足风月场所之事。然而卑职自是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