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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妃的孩子,我便是一次赏给十两,光今年这前前后后我至少就得赏出去五十两;皇太后的六十万寿,我就更不能寒酸了去——这次我还指望着杭州织造有眼色,怎么也得给我拿两万银子才够使!”
“这五百两够什么?他们打发要饭的么?”
那拉氏说着,细眸中不由得溢出寒光。
“本宫是正宫皇后,是他们正经的主母。他们知道该孝敬就好,可这一点子心意,不是孝敬,是他们找死!”
塔娜也吓了一跳,连忙跪下,“主子容禀,杭州织造是内务府的奴才,规矩自然懂的。只是这回皇上严查江南织造贪墨之事,尤其是今儿,皇上刚下旨处置了那个粘竿儿的拜唐阿。那样身份的皇上都毫不手软,杭州织造便没胆子了……”………题外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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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卷192、三跪九叩()
三月,皇帝起驾从杭州回转。
途中又特地到绍兴,拜大禹陵,以表治水之愿。
又特地绕了一段路,赴江宁府南京,拜明太祖陵,竟行三跪九叩大礼……并御笔亲题“开基定制”匾。
亲眼见皇帝竟肯抛下曾经的大清与大明之间的宿怨,行如此大礼,婉兮眼圈儿已是红了。
身为一个帝王,想要成为全天下的皇帝,肯行这样大的礼数,难道还不够么?
那拉氏看着,却眉头紧皱,转过头去钤。
按理,皇帝行礼,她身为皇后,本应相随。可是她却不愿,早早推辞。
“本宫是正宫皇后,是满洲的格格!自古成者王侯败者寇,只见败者俯首叩头,如何见过胜者还要给败者跪拜?大明不过是咱们的手下败将,本宫肯随皇上前来这明太祖陵前祭礼,已是仁至义尽;皇上竟然完全不顾九五之尊,还要给他行什么三跪九叩大礼!皇上行皇上的,本宫却受不了!”
塔娜低声道,“是啊,皇上也太不顾咱们的感受。主子瞧,那些宗室王公,一个个的也是脸色发青。”
那拉氏耸肩冷笑,“皇上这会子怕是也把自己当成汉人了吧!”
那拉氏含着冷笑走到皇太后身边,低声道,“……儿臣倒不信皇上是自己肯在给这手下败将行三跪九叩的礼,儿臣就担心,是有人在皇上身边挑唆着。”
皇太后见皇帝如此,心中也颇有些意外。她挑眉盯一眼那拉氏,“谁敢有那么大的胆子?”
那拉氏木管瞟向一路来一直穿着汉家凤冠霞帔的庆嫔,“皇额涅没看见么,庆嫔这一路都这么扮着呢。她一个汉女,哪儿有这么大的胆子?况且她又不得宠,她这么穿便也必定不是皇上的授意。”
“她在后宫里,唯一的倚仗也就是令妃了。若是有人给她胆子,那必定就是令妃!令妃仗着皇上的偏宠,连这样的衣裳都敢怂恿着庆嫔穿上,那就更保不准会在侍寝的时候,脸憨耳热之际,鼓动了皇上行今儿这礼数。”
“别看令妃只是一个妃位,可是她说的话,倒比儿臣这个皇后,甚或两个贵妃更管用。儿臣倒不敢想,她的话是不是有朝一日也会超过皇太后的话去……”
皇太后双眼也是眯起,不由得瞥向婉兮去。
婉兮垂首悄然拭泪的一幕,正正儿落入皇太后眼底。
皇太后忍不住冷哼一声,“……旁人倒还罢了,她倒是当真激动得很呐!”
那拉氏满意走回自己原来的位子,抬手抹了抹额头上的汗,用帕子闪了闪风。
“——痛快多了!”
德格忙上前道,“就算主子整治不了令妃,皇太后却能!”
塔娜笑了声,“主子怎么整治不了令妃?主子这不过是借皇太后的手,可是这也同样是主子在整治她。所用的法子不同罢了。”
德格自知失言,连忙屈膝,黯然退后。
那拉氏赞赏地看了塔娜一眼,“……令妃是好拿捏,本宫正位中宫,想要整治她,又有什么难。”
塔娜悄然一笑,低声道,“主子也正好借令妃,磋磨一下皇太后罢了。”………题外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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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卷193、看什么都像银子()
那拉氏轻哼一声,含笑眯起眼来。
皇太后那老太太,最近也是叫她心里颇为不满。今年明明是老太太的六十万寿,又逢南巡,江南仕宦、商贾全都卯足了劲想要好好孝敬老太太一番。
只要老太太肯点个头,那黄金白银就得流水价往里送。
可是老太太倒好,自己透过皇帝颁了懿旨,说不收贺礼,只准沿途预备经坛、戏台之类,延请僧侣讲讲经、搭搭戏台唱唱戏,一路与民同享罢了。至于其余古玩缎疋之类,一律不必进献。
这江南本为富甲天下之地,因老太太这一摆姿态,倒叫她少了多少进项了去!
她也明白,老太太自从皇上登基以来,是当惯了富贵太后,皇帝这个孝敬儿子,岁时伏腊皆有进献;便是各亲王、郡王、宗室,也都按时进献……就更别说每年的万寿了。虽说江南富甲天下,可是老太太什么没见过,什么没得着过,故此那老太太是真不拿江南的进献当回事的。
可是,她在乎啊!
她是正宫皇后不假,可是她的都是皇上所赐。她自己的年例不过一千两,家里又帮衬补上什么。可是一年下来,这宫里多少嫔妃过生日,她每个人都得赏赐;慈宁宫里又还有多少太妃、母妃呢!单只每个人一年一个生日这一项,一年下来她这一千年都不够使醢。
更何况还有那些皇子、公主呢!
幸好这会子就一个大阿哥有了皇孙,大阿哥自己还死了;等过些年这些皇子都长起来,按个娶妻生子……她身为嫡母,都得赏赐,她又上哪儿找那么些银子去?
正位中宫一年多来,已经几乎花空了她在宫里二十年的积蓄去;能维持到今年,还得幸亏有册封礼时皇太后和皇上的赏赐,以及宗室大臣、内外命妇的进献……她正月里临出行前结算这一年的花销,没个三五万的银子,怎么都支应不过去。
三五万银子,与她年例一千两相比,呵呵,什么叫杯水车薪?
往年倒也罢了,今年偏偏还有皇太后的六十万寿。皇上要大庆,她又怎能寒酸了去?
可是皇太后却免了大臣进献,那老太太怎么不免她这个当儿媳的进献啊?害得她这会子捉襟见肘,看着什么都像是银子缇!
这回在杭州,好容易那杭州织造有心进献,私下里找了她身边的内管领去,又透过太监、塔娜,传到她这儿来。她欢喜极了,以为她是皇后,那汉州制造孝敬一回,没两万银子是拿不出手的。
若有了这两万银子,皇太后的万寿当能应付过去了;就算回京还有舒妃临盆——以及接下来那孩子洗三、小满月、满月等项,也能支应过来了。
却哪儿成想啊,那杭州织造来进银子的当天,正是皇上下旨将那粘竿儿拜唐阿就地正法的日子!
一个堂堂贵胄子弟、皇上身边儿的侍卫,说给砍了脑袋就给砍了,杭州织造自己不顾是个内务府的包衣,他便怎么都不敢了。就意思意思给了这么五百两,这回去连应付舒妃一个都不够!
四卷194、皇上又是为了她!()
皇帝在江宁府停留共三天,驻跸江宁府行宫。
与杭州类似,江宁府行宫也以江宁织造府为底子,加以改建而成。
既然这样近便,皇帝下旨,将奉皇太后圣驾临视织造机房醢。
“皇上要临视织造机房?”那拉氏闻听旨意,也是有些意外。
既然皇太后去,那她总归得在皇太后身边儿伺候的;她既然去了,那后宫嫔妃自然也都得跟着去。
“江南又不止江宁这一座织造,皇上在苏州织造不去看机房,在杭州织造也不去看机房,好端端地,怎么忽然要到江宁织造看机房了?”
塔娜心思一动,不由上前禀报,“奴才记着,令妃的兄长,叫德馨的,就在江宁织造当个九品主簿……”
那拉氏拍案而起,“你该不会是想说,皇上苏州织造、杭州织造都不去,偏要去看江宁织造的机房,就是想叫令妃兄妹见上一面吧?!”
塔娜垂首道,“……总归内廷主位,也只准本生父母请安;她兄长是怎么都进不了宫,见不着的。况且这会子只是个九品,就更不可能见了。也唯有这么借口临视,才能见一面罢了。缇”
那拉氏恼得咬牙,“就这么个哥哥,不过是个九品,她也好意思见!”
塔娜垂首笑笑,“枉令妃得宠,她兄长却也不过是这么个九品,提都提不起来的官儿。主子何苦计较,不如也去看看热闹罢了。端的瞧瞧咱们宠眷正盛的令妃主子,是怎么跟这位九品提不起的哥哥见面,怎么说话的。”
那拉氏冷哼,“从前在孝贤皇后面前,本宫的兄弟、侄子全都拿不出手。他们一个个不过是佐领,比不上孝贤皇后家的当朝权贵去;可是我兄弟、侄子的佐领之职,却也好歹是个四品,也比令妃这个九品的哥哥高了太多去了!”
这两年正位中宫之后,银子不够使,她心下没少了暗暗埋怨母家帮衬不上;不像人家孝贤皇后家,银子一向不短缺了。
便是今日之傅恒,家中豪奢,都是京中之冠。她都听说就他们家的家奴,都人手一块金贵的西洋怀表,一个个将怀表荡浪在外头,满街横晃地去显摆。
可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她的母家依赖不上,那令妃的母家呢,呵呵,就更是烂泥扶不上墙了。
九品主簿的哥哥,五品内管领的爹,令妃想指望个三头二百的银子,怕都是难啊!
这样一想来,那拉氏的心里就又舒坦了许多。
“你说得对,咱们得去瞧瞧。看看这一对寒酸兄妹,见面又是怎样的一场两眼泪汪汪。”
那拉氏说着忽然道,“备个荷包,装五两银子。说不定令妃连个银角子都拿不出来,到时候本宫好歹赏给她哥哥些,也别叫外人以为,咱们天家寒酸。”
塔娜略有些舍不得。
主子这边银子的窟窿,还老大一个呢。五百两跟两万相比,这还差了太多。
那拉氏瞧出来,便轻哼了一声,“无妨。我今年是缺银子使,但是不缺这五两!我这一路陪着皇太后,逢山拜寺,给和尚的布施钱赏都赏了,不差他这五两。”
四卷195、德馨()
江宁织造府,最负盛名的便是云锦。
皇帝奉皇太后临视机房,看了倭缎机房、诰帛机房之后,自然重点是要看织造云锦的机房。
机杼吱呀,婉兮忍不住攥住语琴的手,轻声吟诵,“‘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说的便是这样的声音,是不是?”
婉兮虽然是女孩儿家,只是从小在旗籍下长大,倒没怎么织过布。更从未见过江南这样大规模的织房去,也别说这样分工细致到部的大型织机去。
尤其是这织云锦的织机,高要两三层楼的模样,占地要小一间房了。整个织机也如两三层的楼阁一般,上中下站了两三层的人,将那梭子从上抛到下,又从下飞到上。若遇见妆花谱子更为复杂的,那上下更是要站上六七个人去,每人都是两只手翻飞,共有十多个梭子一时间在空中一起抛飞穿梭……着实蔚为大观。
婉兮觉着自己的眼睛有些不够用,可却还是要另外小心提着一口气,一边随着众人看机房,一边小心在人群中寻找兄长的影子钤。
兄长的品级是不高,不过因江南织造皆出自内务府包衣,故此就是织造府的官长也不过只是正五品郎中,从五品、正六品职衔的员外郎。可是以三织造在江南的地位、可以密折专奏直接送入御书案的待遇,便是两江总督又如何?
——从一品的总督也不敢轻易得罪正六品的织造员外郎。
故此内务府正九品的官员,也不算低了。
跟在皇帝和嫔妃之后的总管行营大臣傅恒忽然上前跪倒请旨,“织机繁复,奴才请旨,准江宁织造官员上前讲说。”
皇帝点头,“自然应该。”
身后那江宁织造郎中,急忙派了官员上前。那官员躬身,小心垂首上前,待得在织机前一站,婉兮的眼便模糊了。
正是她哥哥德馨。
。
这一整路,那拉氏小心搀扶着皇太后,塔娜倒是一直都盯着婉兮。
待得看见婉兮这般控制不住的神色,塔娜便轻轻碰了碰那拉氏的手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