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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股势力中,赵菁莱跟李茂走的最近,最可信赖,却最不适合执行这项保护任务。
赵菁莱在李师古死后即失势,李师道一上台便将他逐出郓州,继而在铜虎头内的势力也被毛雄和杨青果架空取代,他的势力现今主要集中在登州和莱州两处港口,以保护辽东与淄青的海上贸易为核心任务,对其他地方显得有些鞭长莫及。
杨青果和毛雄是铜虎头内的后起之秀,因为受保守势力的联手抵制,二人的势力并不算大,能控制的地方仅限于郓州、齐州、曹州、兖州等核心地带。二人之间,毛雄霸占郓州,实力较强,但兖州却是杨青果的势力范围,而这个人却是李茂最不愿意信任的。
李纯一死,突吐承璀就成了瞎子和聋子,他跟龙骧营的关系很一般,跟另一只“观天之眼”五坊使司的关系也是泛泛,他的眼和耳朵其实是在长在皇帝李纯的身上。
不过凭着直觉,突吐承璀仍能感觉到长安出事了,而且是出大事了。
自十月中旬以后,李纯已经连续二十天没有给他任何手札,是他暗助李茂脱身一节东窗事发,让皇帝察觉了而失**了,还是皇帝重病被人架空,失去了权柄
突吐承璀倾向于后者,依李纯的脾气,若知道他跟李茂瓜葛不清,岂能容他再活二十日,只怕是一天都别想多活。
皇帝重病,甚至是已经归天,自己该怎么办?
突吐承璀找个没人的地方偷偷哭了一场,跟了李纯大半辈子,从来没有现在这样思念他,他就是自己的一切依靠哇,没有了这个依靠,自己可怎么活呀。没活路了呀。
他一度想去向裴度问计,却最终未能成行,裴度是个聪明人,圆滑的老吏,论混官场的本领,天下绝少有人能及得上他。但他这个宰相其实是个空架子,没兵,没地盘,没有地方实力派做后盾,在这改朝换代的混乱时刻,他能做什么,他又敢做什么?莫说他本身也无计可施,就算看到了路,也未必肯指给自己,他要明哲保身啊。
突吐承璀想到了李茂,他的耳目遍布天下,或者能知道什么内情,可现在怎么跟他联系呢,自他脱身走水路回了辽东,淄青就掀起了一场滔天大浪,这股风浪打着清肃李师道余孽的幌子实际是冲着李茂去的,任何跟他有关联的人都被清算,哪怕仅仅只是认识也难逃一劫!这种情况下,自己为了保全身家性命只能跟他划清界限,切断一切联系。
而今他的身边密布着龙骧营或者还有五坊使司的密探,自己已经与世隔绝了,怎么能跟他取得联系。
突吐承璀感觉自己就是瓮中之鳖,一个手握三万雄兵,代天子监督二十万官健的大人物竟然是个瓮中之鳖,莫要说跑,就是想死都没那么容易。
这是什么狗屁世道,真他娘的欺负人欺负到家了。
在恐惧、愤懑、绝望中又煎熬了十天。
长安终于来了一道密诏,要他立即动身回宫,传旨的中使只说了一句话:“宫里出大事了,请上将军速速回京,一刻也不要耽搁。”
一刻都不要耽搁地回去送死,不必说这肯定是王守澄的手笔。
斗了这么多年,到底还是他笑到了最后,倒不是自己没本事,实在是时运不济。
天子一定是驾崩了,天崩地了,他王守澄才有这胆量,否则他敢对我下手?当然,也不可否认他确实有这个胆量
突吐承璀忽然想通了,与其战战兢兢,生不如死地活着,还不如就这么回去挨上一刀呢,一刀两断,人头落地,一了百了。
给自己加什么罪名已经不重要了,反正是死了,死了就是死了,好死赖死还不都是死,人死名灭,什么屎盆子都会扣过来,扣吧,扣吧,反正是死了,无所谓了。
自己这一辈子,大苦大难,吃过,大悲大喜,经历过,荣华富贵,位极人臣,享受过,落魄凄惶,远走他乡,经历过。明明是个阉人,**美妾却娶了百十来个,连儿女都有十几二十个,可不全是收养别人的,有些还真是妻妾们所生,至于怎么生的,反正自己是没帮上什么忙,也就懒得去追究了。
此刻去死,也无遗憾了,这辈子活值了。
突吐承璀按照礼仪去向裴度和各位同僚告辞,见到的依旧是笑脸相迎,殷勤问候,人活者,想混的出人头地就得会演戏,戏如人生,人生如戏,不到死的那一刻绝不能忘记自己是个演员,演的好不好,在乎别人评论,用不用心,就全看自己了。
且把假的当真的吧。
拜别了同僚,突吐承璀踏上了回京的道路,一路上前呼后拥,鸣锣开道,煞是威风。地方官争相觐见,送茶送酒送美食,还有送美姬侍寝的,这帮家伙脑子是不是进水了,这不是羞辱老爷无能吗?罢了也活不了几天了,就不跟他们计较了,自己一怒,就要毁掉人一家一族,何苦呢,积点阴德吧。
这日距离滑州城尚有八十里,车驾突然停了,问开路官,答前面桥塌了,正在抢修,若绕道走怕是得子时前后才能进城,十分不方便,不如就在路边的村庄借宿一宿,等明日再走。
突吐承璀心里明镜似的,这荒郊野外的,月黑风高之时,杀几个人实在是很便利的嘛。
看看左右,无山有水,地势开阔,有寒冬不凋的松林,也算是个很好的葬身之所。
突吐承璀爽快地答应了下来,解开私囊令人去将村里能吃的东西尽量买来,价钱要给足,东西要买够,今晚宴开十八桌,大伙儿好好乐呵乐呵,别辜负了这良辰美景。晚上多喝酒,喝醉了任你们杀去,也落个饱死鬼
或者是因为打了胜仗的缘故,突吐都统最近这段时间,为人变得十分旷达豪迈,出手大方,待人真诚和气,跟以前完全就是两个人。
众人对此并不见疑,欢呼雀跃,着手准备去了。
突吐承璀也闲不住,想到命将不久,便也什么都想开了,让人抬着他搜刮来的财物,走入散发着骚臭味的村落做散财童子去了,本想接济一下穷人,却没想到入眼之处皆是穷鬼,倒也省去了鉴别的麻烦,一家一包财物,当面交割给户主,绝不给人以做手脚的机会。
阖庄百姓跪呼青天,感动的热泪盈眶,突吐承璀哈哈大笑,心里充斥着从未有过的满足感,他这一生没本钱**,没本钱任性,只好个吃喝、**,外带捞钱,若问他弄那么多钱干啥,他只能回答放在屋子里看,看着满屋满堂的金银珠玉,他就会浑身舒泰,喜气洋洋,暂时忘却世间的烦恼。
捞钱是除了讨皇帝欢心,得皇帝夸赞,升官掌权以外的第三大最美妙享受,这一点突吐承璀从未有过怀疑。
直到听到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他才意识到原来搜刮财物远不及派发财物给穷鬼们来的痛快,看着他们一个个痛哭流涕,呼天抢地的神情,这才是人生的极乐享受啊。
钱送完了,哭也哭了,笑也笑了,酒宴也摆好了。
突吐承璀自幼生在宫闱,长在宫闱,过惯了精雅奢华的生活,对丘八们的粗鄙一向是不屑一顾的,自不愿与他们为伍,即便是做了左监门卫上将军、左神策护军中尉,军职达到顶峰,仍旧是从骨子里瞧不起军人,不过眼下的情形却又不同,自己马上就完蛋了,他们却还能好好地活下去。自己吃了这顿饭就要赴黄泉路,他们一觉醒来,该干啥还干啥。所谓的位高权重、荣华富贵若没命享受,又算得了什么?自己哪点比他们高贵了,人真脱了这层皮还不都是一路货色?!
突吐承璀让人抱着酒坛子跟在他身后,挨桌去敬酒,大碗酒只管喝,眉头也不皱一下,别人向他敬酒只管接,不论贵贱,一口干完,哪怕对方是个不入流的马夫。
他本是海量,却也经不住数百热泪盈眶的士卒的拼命回敬,不消一炷香的功夫便人事不省了。在他天旋地转倒下去的那一刻,他从心底里喊了两句话来:痛快,真是痛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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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0章 火烧天使()
王守澄最终一字不易地准了萧俛拟就的诏书,选了飞龙副使周弘为使者,带着诏书一路去了恒州。
王昱在节度使府大堂外听了宣旨,伏地颤抖,连说有罪,周弘见自己把一个十来岁的小儿吓得浑身哆嗦,难免觉得有些滑稽。想那数万成德的骄兵悍将,连朝廷都无法收服,又怎会真的向一个黄口小儿卑躬屈膝?
果然他的眼睛刚刚移开就看到了一束刺人心寒的目光,那道目光来自一个叫王承苏的人,他虽跪在王昱的身后,却无疑是成德的真正主人。
看得出王承苏对自己并不恭敬,周弘忽然恨上了这个不识相的家伙,即便是在长安城,自己这个飞龙副使也是响当当的一个人物,那些个尚书、侍郎、大将军、将军见了自己还要赔个笑脸,你一个小小的外镇牙将竟敢不买自己的账。
周憋了一肚子气,代天询问王昱时的语气不觉加重了几分,骇的十岁小儿满头是汗,几乎晕厥过去,再偷眼看王承苏,脸气的通红,但碍于人多也不敢发作。
周弘心里稍稍好受了一些,你跟我横,我就给你点眼色看看,今天是骂你主子,这叫敲山震虎,你再不识相,我就直接指着你的脸骂,叫你没脸,一个在被朝廷骂没脸的人,看你怎么在藩镇混?
自当众抖了威风以后,周弘发现王承苏对自己的态度忽然变得恭敬起来,红脸变成了笑脸,腰杆也不像自己刚到恒州时挺的那么笔直,略略有些弯曲。在盛大的接风宴上,王承苏甚至还主动要求剑舞一场以助兴。
周弘心里好笑,这个贱骨头,老娘不给你点颜色瞧瞧,你当我是吃素的。
王承苏的前倨后恭,让很多人看不懂,众人揣测他这是为了顾全大局,毕竟恒州如今有把柄捏在朝廷手里,一旦翻脸闹将起来只能是自己吃亏,眼下还是以忍耐为要,对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皇使客气一点,哄着他别坏事,大丈夫能伸能屈,受点委屈又算得了什么呢。
这种猜测很快得到了王承苏本人的回应,他逢人便说自己这是顾全大局,不跟周弘一般见识,否则依自己的暴脾气,早操起板刀将这个半男不女的货色一刀两断了。
只有一个人冷眼旁观,看穿了他的心思。 '
王庭凑一口咬定王承苏前倨后恭的真实用意不是他说的那么冠冕堂皇,这个睚眦必报又自以为聪明的蠢货一定会干出点让大众惊讶的事情。譬如,操起板刀将周弘一刀两断,然后嫁祸于他。
这种说法,即便是王庭凑的心腹亲信也不大相信。
王承苏敢杀长安来的天使?在恒州?别逗了吧,这等于是造反!说起造反,在成德那是有传统的,各类造反英雄灿若星辰,蔚为大观,可眼下是什么情形?新主幼弱,恒州城内双雄对峙,一触即发。成德之外,北有李茂,南有田怀谏,个个虎视眈眈,恒州危在旦夕!
这个节骨眼上,就得忍辱负重,朝廷放个屁都得接着,怎么敢搞出这么大的动静出来,惹恼了朝廷,一纸诏令,恒州城分分秒秒都有可能遭遇灭顶之灾。
众人不信,王庭凑却坚信不疑,他相信自己的判断,王承苏这个人他看的死死的,心里就那么点货水,他一定会自作聪明地干起来的。
果然干起来了,对谁有利?朝廷劳军伤财,却绝得不到半点好处,只能便宜了幽州李茂和魏州田怀谏,这两个对手已经很强大了,不能再便宜他们。
王庭凑决心拉周弘一把。
周弘住在恒州最奢华的馆驿里,由恒州城内最有名两个**陪着,正应了那句话:缺什么炫耀什么,正是因为没有正常人的能力,周弘对女色两个字反而看的比一般男子都重。每到一地必要会会当地的当红头牌,以此证明自己身残志不残。
这日正和两个**坐着猜枚吃酒,亲随周福神色紧张地滑进来,木头桩子似的杵在那。周弘对随从的失态很是恼火,正要训斥,忽见周福满脸汗水,脸色煞白,不觉也吃了一惊,夺过他手中纸条一看,顿觉脊梁骨发凉。
酒是没心思再喝下去了,正欲打发两个**回去,忽然又改变了主意,将二人别室安置,却招呼周福附耳过来,低声交代了几句。
天刚擦黑,一队不着任何标志的武士便悄悄地包围了周弘居住的驿馆,众人不仅带着弓弩,还带着些瓶瓶罐罐,这些瓶瓶罐罐里装的是可以漂在水皮子上燃烧的猛火油,他们此行的目的就是趁夜深人静时,点火烧了驿馆,趁乱射杀周弘。
天色虽然暗下来,进出驿馆的人依然很多,节度使王昱为了显示对周弘一行的重视,差不多每隔一炷香的功夫就要送菜,送茶,送汤,送水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