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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羿微微一凛,他又有了当年蹲在院墙上,手中劲弓拉了满月时的感觉。
小娘子看得见他的底线,但他看不清小娘子的底线。
时至如今,他依然不能推测出,在面对那样的事的时候,谢九会作何反应,他唯一能肯定的是,谢九若是不高兴了,是会咬人的。而且,她越长大,越是尖牙利齿,也许已经能将敌手撕碎了。
心脏嘭嗵、嘭嗵地将渐渐热起来的血液泵到全身,卫羿专注地盯着华苓。
这是他的妻子。
既然她希望如此,那他便如此罢。
华苓迎着卫羿的视线对视。看着他一双褐眸渐渐带上了过于锐利、甚至像是面对敌人时应有的警惕光芒,她反倒显得越发悠闲从容。
怎么可能不从容呢,对与卫羿将来在一处生活的各种可能性她都设想过了,只要她能保持冷静,不论如何,总能过好自己的小日子。
“既是阿九所愿,我便如此。”卫羿点了点头。即使是在说一句类似承诺的话,卫羿也不是懂得以种种神情、动作来表示决心、提高说服力的人。
华苓却听出了他的认真,粲然一笑,跳下椅子跑过去,在卫羿左脸上,就是那曾经被她咬过的位置摸了摸,轻声道:“卫五,这可是你说的哦,若是反悔了,事情可严重、可严重了哦。”
“嗯。”卫羿点头。
华苓弯弯眼睛,将手背到身后,笑盈盈地弯腰在卫羿面颊上亲了一口。
“卫五你这是在作甚!”刚刚回来,大郎一个箭步冲过来,怒不可遏地把华苓拉开,指着卫羿呵斥道:“你们还未曾成婚,如此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卫羿沉默地只是看着华苓,眼神非常明亮,就好像听不到大郎的话一般。
大郎看见的明明是华苓主动去亲的卫羿,但他横眉竖目骂的就是卫羿……华苓笑得很欢,有这样的哥哥也真有意思。
最终大郎将卫羿狠狠骂了一顿,将人留了午饭,然后迅速地将之赶出了丞公府。当然了,大郎是将华苓赶回了竹园去用午食的,只留了金瓶在厨下烹食。
笑眯眯地回了竹园的华苓表示,大郎翻来覆去说的那些个伤风败俗、不成体统之类的话,到底和她做的事有什么干系,顶天了她也就是亲了卫羿一口而已,还是在脸颊呢。
总之,也许对不少人来说,冬至的白天过得简直惊心动魄呀。
……
冬至阖家团圆。谢丞公已经许久不曾到过后院了,令大厨房将冬至晚宴摆在了澜园的厅堂里,当爹的和儿女们挤在同一张圆桌用饭,热热闹闹的。姨娘们也让到了澜园,单独安置在偏桌。
丞公爹始终是特别有威严的,往那里一坐便让小儿女们不怎么敢乱说话。但也不是真不敢的,大郎笑着起了话头,四郎、四娘、五娘几个都是活泼的,又有姨娘们凑和逗逗趣儿,很快便你一句我一句地制造出了满室的热闹欢笑,谢丞公也露了笑容,听得有趣了,也时不时应上一两声,看起来不知和蔼多少。
华苓左边是四娘,右边是七娘。这两个都吃得很少,四娘是忙着说话,七娘在数米粒,看着一点都没有胃口。华苓专心地吃了一碗饭和同样分量的菜,将肚子填饱了,看着七娘碗里的一碗碧梗米饭只去了一半,心里一叹。
“七姐,七姐,多吃几口呀。”华苓小声说:“是不是饭太凉了不适口,不若换一碗罢?”
七娘摇摇头:“不用,我不饿。”
看她这样,华苓也不好强说什么。
谢丞公并没有和小儿女们呆多久,见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便令人撤了碗碟,上了漱口茶水之后,就让孩子们散了,早早回去歇息。
三娘、四娘等人都有姨娘可亲香,欢欢乐乐地一大群人回去了,剩了大郎和华苓、七娘。
大郎笑着问:“小七、小九可要到大哥那耍子?”
七娘摇了摇头说:“多谢大哥,小九你去玩罢。”
华苓犹豫了一下,拉住七娘说:“大哥早些睡,我晚上要跟着七姐玩。”
大郎早知如此,便没再说什么。见夜里冬雨依然淅沥沥下着,大郎令人点了灯笼,打了伞,亲自将两个小妹妹送到了茶园,这才回去了。
卧房里燃了暖暖的炭盆,卧房里的紫檀木雕花圆桌上摆着一座三枝烛台,三枝蜡烛释放着光芒。两姐妹解了外裳,只穿中衣,在床上拿暖呼呼、软绵绵的被衾将自己裹成茧子,舒服得不得了。
屏退了侍婢们,七娘唤了华苓一声:“小九。”
“嗯?七姐想说什么?”华苓一整天的心情都很好。
七娘凝视着华苓带笑的眼睛。
好像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开始,小妹妹就总是这样开怀。
七娘怔怔看了片刻,又转头去看那摇曳的烛火。
华苓心里已经有了个艰难的猜测,如果这是真的,七娘只会比她更艰难。华苓无声叹了口气,柔声问道:“七姐,你还有我呢。有甚不开心的便告诉我好了,我保证对谁都不说,说出来你就忘掉它了。”
七娘一怔,忽然想起来了,她也曾经说过这样的话,对三哥。
她差点就哭了,但她忍住了。
“小九,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当时三哥去寻过你,对不对?”七娘问:“三哥说过什么?大家都说他是病死的,但我不信,前一日里他还好好的,只是有些咳而已。”
华苓轻轻吸了一口气,摇头。
“我知道,太太……太太是做了坏事吧,族里容不下她了。”七娘轻轻地说:“小九,我有这样的太太,你会不会觉得我很不好?”
“怎么会呢,”华苓牵住七娘的手,告诉她:“你是我的姐姐,爹爹也是这样想的。他原本就是那样子,以前不就是那么对待兄弟姐妹们么?现在、以后也一样的。”
“怎么可能一样呢,已经不一样了。”七娘笑了笑。
这个姐姐,真的是通透、清冷到了极点。
华苓甚至开始隐隐约约地担心,也许她会走上一条她不愿意看见的路。
“爹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我和三哥十分冷淡了,我不记得了。但我知道,三哥与我一样,都是很在乎的。后来,他又好像不在乎了。但我觉得,他心里定然还是在乎的,因为我也是。”
“三哥让我不要怨太太,因为太太生了我。”七娘淡淡地说:“我知道三哥的意思。三哥知道太太做错了事。三哥是不是为了给太太赎罪,才那样做?”
华苓竟觉得不知如何应七娘的话,只得暂且沉默。
“但是赎什么样的罪,才要连命都赔上去?江陵谢族嫡子的性命,难道就这么不值钱?”
“我有时候会想,也许我们并不是爹爹的孩子。”
132七娘之怒()
132
“是不是;我们并不是爹爹的孩子;所以爹爹眼里已经没有我们了。ziyougec”七娘并没有看着华苓;她那黑漆漆的眸子里是一种忧郁的光。
它是那样多;那样深,又那样重;几乎要将这个小小的女孩儿淹没。
“我心里好生害怕;我想了许多回;如果我不是爹爹的孩子,那我是谁的孩子呢?如果我不是爹爹的孩子;我是不是不该在这里?我又能到那里去呢?”
“我是谁的孩子?我是谁的孩子呢?”七娘渐渐将自己越缩越小;她并不看华苓,那晕黄的烛光打在她不及巴掌大的小脸上,映出了一片模糊的茫然。
“小九,如今我便似一只活在那阴沟里的老鼠,好似见不得光一样。平日里不论作甚,我都不由得想到,别人如何看我呢,我是不是不像江陵谢氏的女孩儿呢,我要如何作,爹爹才会多看我一二眼呢,我要笑得过了,是否大家都会笑我呢,我厌烦如此作,以前我不是这样的……”
七娘好像畏惧了那光一样,将脸埋进了腿中,不再说话。
华苓只觉心疼。世上唯独贫穷、咳嗽和爱无法掩饰。七娘是这样聪明,又怎么会看不出丞公对她的态度。如今,谢丞公容许七娘存在于丞公府里,容许七娘继承牟氏和三郎所有的遗产,并没有扣减她的嚼用,却近似于忽略了她。生来就是嫡女,一路被娇宠着、被捧着长大,如今却被父亲当成了空气一般,这种难堪,谁能心平气和地承受下来。
人都是会察言观色、衡量轻重的,牟氏、三郎对外说的是病逝,府中下人并不知内情,也绝不敢在明面上说起此事,但暗里又如何不会有些许风声流传——丞公待七娘又是这样冷淡,落在下人们眼中,便是丞公有些厌弃了七娘的意思了——丞公便是这座府邸的主宰,既然丞公冷落七娘,其他人又如何会不在心中掂量一二。
便是其他姐妹兄弟们,在面对七娘时态度也有了些微妙改变,太太、三郎都不在了,可以说,在可供倚赖的人这个方面,如今的七娘还比不上有亲生姨娘、有同胞兄弟姐妹的他们呢。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七娘是这样敏感的性子,又怎会感觉不到。直到此刻,华苓才明白,这几个月以来,七娘一直承受着怎样的压力。华苓甚至有些不敢想,心里一直装着这些事的七娘会有多难过,但这个小姐姐却只是悄悄地把这些都放在了心里,表现得一直安静而得体。
即使是如今朝她吐露这些话,七娘恐怕心中也有着沉重的压力吧,如果她这个妹妹的反应不好,恐怕又是在七娘的心上划了一刀。
在这以前,她真的想得太天真了,她竟以为,能说服爹爹,能将七娘留下来就成功了,她竟以为,什么都不与七娘说,七娘就能继续在这座府邸里平静地生活下去,一直到长大,出嫁,保有她应有的生活。
她真的太天真了。
但不论如何,爹爹既然容下了七娘,那么七娘就是丞公府的嫡女,跟大娘一样,她该有她应有的一切,安安稳稳地长大,谁也不能让她受委屈。
华苓深吸一口气,稳稳地说:“如果你真的不是爹爹的孩子,爹爹如何会容你在这府中?七姐,在爹爹心里,你和大姐是一样的,你们并没有分毫错处。太太做错了事,那是太太,该负的罪她已经负了,便是在律例上,也有罪不及他人之说,太太的事与你无关。太太、三哥定然也是盼着你能好好活下去。我也知道,爹爹如今待你十分冷淡,可是,你如何能要求他,在太太作出了不好的事以后,心里一点不高兴的情绪都没有呢。爹爹也只是人,七娘,你也要想到这一点。你还在这里,就说明爹爹心中依然将你看作他的女儿,不论如何,你都是他的女儿,他将你养到这么大,他听你喊过多少回爹爹,受了你多少回拜礼,他是你的爹爹。”
“你不过在拿话儿哄我。”七娘抬起了头,神色愤怒。“小九,你当我是傻子么!爹爹如今根本就不在乎我了!他根本就看不见我!他对你好,对大哥好,对三娘四娘五娘都好,他只是不理会我!只有我!”
“我受够了……若我不是他的孩儿,将我掐死算了,赶出去算了,卖掉算了,我都认了!我不要不属于我的东西!我不稀罕!为甚又由我在这府里过了这许久,为甚就将我扔在一边,不闻不问,好像给了我一个位置,给了一口饭吃,就显得他是天底下最好、最慈悲的人!我不稀罕这种好,我不稀罕!我恨爹爹,我恨爹爹,我极厌、极厌他!”
七娘反反复复说着,眼眶越来越红,最后眼泪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怎么擦都擦不完。
华苓抿紧了嘴唇,挪近了些,想要给她擦眼泪。
“别碰我!”七娘一把挥开了华苓的手,用力极大,打得华苓的手臂立刻红了一道。
华苓呆了呆,把手臂缩回来,在衣服上蹭了蹭。七娘从来没有对她出过手。应该说,她们两姐妹之间从来没有争吵过,七娘一直记着自己是当姐姐的,总会会让着她,而她也不是心理不成熟的小孩子。
七娘哭得极伤心,又极隐忍,只是啜泣,许多眼泪将她两袖和腿上的衣料都洇透了。
“是我不好,七姐……”华苓低下头说:“你不要生我的气。”
七娘蹭去了刚刚涌出来的眼泪,止不住地抽噎,她看清了华苓的样子。在那么一瞬间,她忽然觉得嫉妒,嫉妒华苓这个妹妹。大家都说,她们年纪最小的七□□,是他们丞公家长得最好的三个小娘子,比前面的姐姐们都要好看些。母亲在她耳边说了许多回,说她是最好的,根本没有必要去和庶女姐妹们比较,身为嫡女,她自当有嫡女的气派。
她也一直觉得自己是最好的,她从来不曾嫉妒别人,因为她自小得到的都是最好的,对妹妹,她也一直是认为自己要照顾对方的,归根结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