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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什么?”
“说……陛下……可能会另立皇后。”嘉言语无伦次。胡嘉子是太后内定的皇后,但是内定与册封,看起来一步之遥,实则差之千里,就和储君与君的差距一样,拿不到台面上。
嘉敏在心里叹了口气,如今嘉言肯和她说这样的话,已经是信赖已极,但是这件事,嘉敏只能说:“那不是我们能左右的,胡家表姐知道与不知道,知道多少,恐怕……都于事无补。”
“知道比不知道好。”嘉言低低地说,“就算是……也要死得明白。”
那还真不一定,嘉敏有时候觉得,死得糊涂,未尝不是一种运气,如果结局不可能改变的话。只是在嘉言这个年岁,大抵还是要追问个明白的。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嘉言忽然又出声喊:“阿姐!”
“嗯?”
“如果是我……”
“什么?”
嘉言垂着头,几个字,像是甚为艰难:“如果可能被推出去当替罪羊的是我,阿姐你会不会也、也这样?”
嘉敏偏头看她一眼:“怎样?”
“瞒着我,不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因为反正无能为力,就、就看着我坐以待毙。”
“不会。”嘉敏言简意赅,“你不一样。”
亲疏有别,不是君子所为,但是人生在世,怎么可能每件事都正义得毫无瑕疵?
嘉言叹了口气,她今儿叹的气,比过去十一年里加起来还多。她知道阿姐不喜欢表姐,表姐对她不重要,但是这么坦白地被说出来,多少还是有些别扭。忽然一阵脚步匆匆过来,嘉言和嘉敏下意识回头去,看见阿朱。
“阿朱姑姑怎么来了?”
阿朱向嘉敏和嘉言行礼问安,然后方才道:“太后想请三娘子代为安抚各位姑娘。”
要代太后出面,宫里现有的人中,够格的就只有先帝几位太妃,其次南平王妃,都是长辈。但是就知道内情的人来说,合适的就只有嘉敏了,嘉敏是宗室女,身份上能代替皇家说话,又年长于嘉言。
但是嘉敏并非长袖善舞之人,前世今生,都没有做过这样的事,一时就有些踌躇:“太后会出席么?”她问。
阿朱眉宇间神色愈加为难:“奴婢也不知道。”
嘉敏倒是能够体谅太后这时候抽不出身。事情早上才发生,她如今大概是在极力想要扭转形势,只能紧着重要的事情来。略略思忖,便道:“如果我请诸位姐妹在水亭小聚,不知道成也不成?”
水亭是瑰延宫边上的一个亭子。
据说瑰延宫曾经住过孝文帝的宠妃,因为位份太低,或者别的什么缘故,没有分到依山傍水的好地方。但是地位低是一回事,有圣宠是另外一回事,因为夏日酷热,孝文帝特意为她兴建了这个水亭,引一水如半月,清且浅,环绕其间。水边植有修竹,亭亭,水中又种莲,莲叶田田,再导流于顶,沿檐分六扇,飞瀑直下,如水晶帘幕,于是暑气隔绝,风过时,凉意习习。
一朝天子一朝臣,孝文帝时候的事,距今虽然不远,但是瑰延宫已经人去楼空。那亭子倒是大,莫说办五六个贵女的聚会,就是十余个,也丝毫不会觉得拘谨。
嘉敏自知在宫里人面不熟,也没有办聚会的经验,嘉言倒是够格跑腿,调度就还差了些,思来想去,下了帖子请谢云然来。
谢云然这日穿得很是赏心悦目,浅绿色上衣,白纱腰裙,下面浅褐红长裙,锁着金色云边,再配以深蓝大红色小绶。珍珠耳坠,发鬓上一支金钗,哑着光,看上去实在没什么出奇,但是自她出现,嘉敏就觉得自己的目光,总不自觉往那支钗子上溜。
一进水亭就道:“难为你,找到这么个好地方。”
嘉敏笑着迎上去:“地方好不好且两说,我是找姐姐来救命的。”
谢云然也是经历了昨晚变故的人,自然知道太后要安抚她们,虽然不清楚为什么出面的是嘉敏,但是两个眼睛往水亭内外一扫,已经知道嘉敏为难的是什么,当下笑道:“就是你不下帖子,我这会儿,也该来见你了。”
她没明说来见她做什么,但是嘉敏心里也知道,她是来谢她的。
手挽手进了亭子,不等嘉敏开口相求,谢云然就一一指点排座、布置,用什么食具,上哪些点心酒水菜色。
“要准备席间游戏么?”嘉敏问。
谢云然斜睨她一眼,笑吟吟地道:“三娘子昨晚灌酒灌得还不够?”
嘉敏面有惭色:“要如诸位姐姐一样,精通诗词歌赋,嘉敏这辈子是不指望了。”
谢云然道:“三娘也莫要妄自菲薄,大多数人于诗词上都并无天赋,不过手熟尔,三娘要是有兴致,来日我开几张书单给三娘?”
嘉敏怔忪片刻,却是摇头:“我并没有这方面的兴致。”
谢云然打量她一会儿,哑然失笑道:“也对,雕虫小技,犯不上费什么心思。”
“不是这个缘故,”嘉敏认真地说,“多读些书总是好的,技多也不压身,我心里很羡慕诸位姐姐多才多艺,但是于自身,却总觉得,也许、也许没那么多时间了。”
不仅仅是时间,还有心境。前世的嘉敏在这个年岁,也许还能领略风月滋味,换到如今,只觉一日紧似一日,悬在头顶的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斩下来,血溅三尺——而她,是绝不会让它发生的。
谢云然并不知道这些,只觉得嘉敏那一瞬间的目光,沉默得有些沧桑。这个年岁的女孩子,特别是嘉敏这样的身份,并不像是能够让她有这种感触的样子——或许是,南平王妃实在对她不好?谢云然这样推测,却拿起帖子问:“怎么,三娘不连胡姑娘和贺兰姑娘一并请来么?”
嘉敏迟疑了一下:“需要么?”
“都请来罢,”谢云然说,“不然,单单落下她们两个,只怕会多心。”
嘉敏应了一声:“我这就添上。”
。。。
第五十五章 点拨()
嘉敏和谢云然合力布置完毕,嘉言主动请缨去请胡嘉子,嘉敏也知道她实在担心,也不阻拦,就让她去了。
水亭里就只剩下嘉敏和谢云然。
琴娘在水声里试拨了几下弦,倒像是《天仙子》的调,两个人不知道为什么对看了一眼,不约而同开了口:“还担着心么?”
“你倒是不担心。”
一愣,彼此失笑。谢云然道:“我倒是想担心,但是担心也没有用——你呢?”
嘉敏暗自惭愧,好歹多活一世,还不如这个货真价实的小姑娘沉得住气:“我也不想担心,只是一直放心不下。”
“放心不下什么?”
“放心不下……我是不是做错了。”嘉敏说,“如果昨晚于将军说的是真的呢,如果于将军确实没有恶意——”
“你就放心让我们跟他走?”谢云然笑了,“三娘听说过杞人忧天么?”
嘉敏:……
相比较昨晚让这些贵女们跟于烈走,如今她的担心,还真是杞人忧天。
“我之前,是见过三娘的,虽然三娘未必记得,”谢云然双手按在扶栏上,极目远眺,“那时候三娘和陆妹妹有点像,都是爽直的性子。他们都说三娘配不上宋王殿下,不瞒三娘说,我当时,也这么觉得。”
嘉敏:……
她今儿是专程来打击她么?
“但是如今,却不这么想了。”谢云然忽地转身来,面对嘉敏笑了一笑,“等她们过来,大约还须得一盏茶功夫,不如,我煮茶给你喝?”
嘉敏有点不习惯跳跃程度这么大的对话。
谢云然也不等她回复,自叫了婢子近来,低声吩咐几句,那婢子也神奇,不过片刻,就取来了全套鎏金银茶具。嘉敏前世半生,也算是富贵人家里打滚过来,这样精致的器具,还是头一次见到。
这时候见那婢子一样一样拿出来,是鎏金双狮纹菱弧形的圈足银盒,鸿雁球路纹银笼子,又一只金银丝编织的结条笼子,方方正正的鎏金仙人驾鹤纹壶门座茶罗子,配着同样纹路的鎏金茶碾子。
最后一只鎏金双鸳团花银盆,盆口一圈儿莲花瓣,每瓣錾两个石榴团花,每个团花中又蹲了肥肥一只鸳鸯,衬着流云和阔叶纹,憨态可掬。
谢云然慢悠悠从银盒中取了茶饼出来,放进茶碾子里,慢悠悠说道:“想必三娘也听说过,我家虽然北上已经数代,但是根子还在南边,家里习惯,也一向从南,我阿娘常和我说,喝茶静心。”
谢家是南方来的,嘉敏自然知道。不过嘉敏是土生土长的北人,相对而言,更习惯酪饮。她一向觉得茶涩,不过谢云然这么说,她也不忍拂逆她的好意,隔着茶桌,与谢云然相对而坐。
谢云然将清水注入银釜中,水汽氤氲地升起来,茶烟袅袅,谢云然的眉目像是更远了一些:“这瑰延宫,真是空置许久了。”
嘉敏奇道:“哦?”
“你没听说过么,”谢云然道,“这瑰延宫里住的人?”
“听说是住过孝文帝的宠妃。”嘉敏祖上虽然也风光过,不过都落魄几代了,哪里知道皇宫里的掌故。
“是啊,之后,就一直空置了。”谢云然说,“我家先祖是孝文帝时候北来的,那时候京城还在平城。我家先祖为孝文帝营建了洛阳,我从先祖的笔记上看到过,住在瑰延宫里的人,是当时的左昭仪冯氏。”
嘉敏一直听说住瑰延宫里的宠妃位份低,这时候不由讶然:“昭仪的位份也不低了。”
“自然是不低,”谢云然说,“只不过冯昭仪的妹子,是孝文帝的皇后,姐妹不和,所以冯昭仪才被安置在这样偏远的地方。”
“那后来呢?”
“后来孝文帝废了冯昭仪的妹子,立冯昭仪为后。这件事在当时引起过轩然大波。冯昭仪迁入昭阳殿之后,瑰延宫就空了下来,从此,再没有人住过。”
“冯昭仪很得宠罢。”嘉敏这样推想。她前生今世,都没怎么和宠妃打过交道——如果郑笑薇不算的话。
“很得宠,一直到做了皇后,还是很得宠。先帝当时,就是养在冯昭仪膝下。”谢云然说:“先祖笔记上说,瑰延宫的空置,其实是孝文帝的意思,他曾经答应过冯昭仪,她住的地方,不会让他人染指。”
但是后来……嘉敏默默地想,昭阳殿的女主人,可是换了三四拨了。她不知道谢云然说这段掌故的用意,只隐约觉得,孝文帝的左昭仪,听起来挺祸水的,而谢云然的那个先祖,也八卦得够可以。
“但是后来……”谢云然像是笑了一下,“这位冯昭仪,就是幽皇后——三娘你没有听说过幽皇后么?”
“幽皇后!”嘉敏几乎是失声喊了出来:她当然听过。只不过……只不过孝文帝前后有好几任皇后,她一时竟也没有想到,这瑰延宫,竟然是幽皇后故居。传说幽皇后不知什么缘故惹恼了孝文帝,被幽禁至死,就在瑶光寺。死后倒又与孝文帝合葬——也不知道是孝文帝的意思,还是先帝宣武帝的意思。
谢云然瞧着嘉敏的脸色,不由又笑了起来:“最初,她深得天子宠爱的时候,大概是不会想到有这样一日。”
“大多数人都不会想到……”嘉敏喃喃地说。
“所以大多数时候也不必去想。”谢云然淡淡地说,拾起鎏金卷草纹柄银勺,从三角盐台上轻取少许盐,加进沸水里,沸水一时都止了:“大多数时候,我们能做的,不过是当时的选择,至于这些选择,在时过境迁之后回头看,是不是最好,是不是对,就不是我们能够预知的了,一个人也许能做到问心无愧,但是不可能永不出错。”
最后几个字如当头棒喝,嘉敏登时就醒悟过来,谢云然随手拈了幽皇后的典故,是开导自己不要想太多,因为太多结果,都无法预料。
她是知道了什么?嘉敏心里一动,却是道:“谢姐姐你说,如果幽皇后一早就知道,自己最后,会与孝文帝恩断义绝,被幽禁至死,她会不会,一开始就选择放弃,在家庙中古寺青灯,平和度世?”
幽皇后冯氏十四岁进宫,与孝文帝是年少相知,后来中途染病,被太后强行送回家,在冯氏家庙中修行数年,直到太后过世,才重又进宫——自然是使了手段的,否则纵然孝文帝情深意重,也未必记得若干年前的旧人。嘉敏虽然不如谢云然,能够看到当时人的笔记,但是也猜得到,这个手段,想必不是那么光彩。
谢云然想不到嘉敏会这样问,微微一怔,又笑道:“我不知道。不过我想,就算冯昭仪甘愿古寺青灯,了此一生,命运也未必肯给她一个平和。并不是说,这条路错了,换条路,就一定是对的。命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