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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叔,您这是拿那去?”楚明秋问道,小赵总管手里的鸡蛋不少,平时家里的鸡蛋就收在粮库里,若是要吃便在早晨拿出来。
家里现在的日常开销由楚明秋把总,小赵总管负责具体细节,比如每天吃什么,这要听小赵总管的,粮库的钥匙,楚明秋一把,小赵总管一把;六爷或岳秀秀有特殊需要,要事先告诉他。
“老爷子吩咐,给宽元媳妇送去,她不是生了孩子吗。”小赵总管答道。
楚明秋一听脸色便阴下来,在心里,他对楚宽元是越来越不满,这次明明可以将楚明书保下来,至少可以保他不下农村,可他却根本没动,就看着他父亲立遗嘱,下乡支农。
还有,岳秀秀,老妈这么老实的人,说了几句话便被打成右派,将来要是也要下乡支农,他楚宽元还不一样袖手旁观。
“给她干啥,咱们自己还不够呢。”楚明秋赌气似的说道,可一想既然是老爷子说的,小赵总管肯定不敢违背,他简单数了数:“赵叔,拿一半给湘婶送去,湘婶身子也不好,老爸要问,就说是我定的。”
小赵总管迟疑下便点头答应,然后叹口气端着鸡蛋走了。娟子安静的看着这一切,她当然不明白其中的缘故,不过,楚明秋那做派却让她很是羡慕。
庄静怡还没到,楚明秋让娟子弹弹她最近的作业,自己端把椅子坐在旁边听,娟子弹了曲巴达捷芙斯卡的《少女的祈祷》。
这首曲子不是很复杂,节拍变化比较少,曲子平缓,结构简单,旋律柔和带有较强的回旋感,节奏明快欢乐,是最受初学者欢迎的曲子。
娟子弹得很认真,每个音符都清晰传递出她的这个态度,可楚明秋还是在她变换节奏时,听出些许瑕疵。
堪堪弹毕,娟子抬头看着楚明秋,楚明秋沉凝下,他知道娟子想听什么,迟疑片刻才说:“你对这首曲子的把握还是很好的,这首曲子表达出少女的纯洁向往,这个意思你把握住了。不过在技巧上还有缺陷,第三变奏时,左右手交叉弹奏,八度和旋,应该是这样的。”
说着楚明秋便坐在她身边将这个和旋弹出,娟子注意的看着他的弹奏,等他弹后,自己学着弹了遍,楚明秋点头:“对,就是这样,速度再快点,不要太用力,尽量轻柔,对,对,就是这样。再练十遍。”
娟子老老实实的按照楚明秋的吩咐弹了十遍,楚明秋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瘦弱的背影,心里禁不住有些纳闷,这个问题虽然不明显,可受过训练的钢琴教师应该能看出来的,可为什么没给她纠正呢?
若非很菜,便是没尽责。楚明秋倒是宁愿相信很菜,这时代能用得起钢琴的人不多,象陈少勇瘦柴他们,连钢琴是啥都不知道。
娟子并没有管多少遍,而是一遍一遍的弹,楚明秋听得都有点腻味了才忍不住叫停,让她将《少女的祈祷》重新弹一遍。
楚明秋注意听了听,又发现两个错误,于是又给她纠正,娟子依旧老老实实的按照他的指点,重新弹奏。
“。。对,在这个位置节奏要稍稍快慢,这一段代表少女对未来的憧憬,幻想,应该浪漫,迟缓,而这个和旋则要快点,这里是3/4拍,可以稍稍快点,你看就这样。”
“对,这段很好,娟子,要想完全掌握一首曲子,首先要明白它的创作背景,只有明白这个才能明白作者想要表达什么,然后才能加上自己的理解。”
此刻楚明秋完全成了娟子的私人教师,一点一点的将娟子在演奏上的毛病纠正过来,有些毛病他还比较熟悉,他以前也犯过,也因此被老师狠狠折磨过,记忆深刻。
“说得好。”
正当楚明秋说得热闹时,身后传来柔和的称赞,娟子温言立刻站起来,楚明秋转身看着庄静怡嘿嘿的笑道:“好为人师,一直是我的毛病。”
“这次挺不错,都说在点上。”庄静怡先将外套取下来,挂在门边的衣架上,再取下那条红色围巾,然后才走到娟子面前,娟子紧张极了,庄静怡低头看着她:“小妹妹,你叫什么?学琴多长时间了?”
“我,我,我叫娟子,两,两年了。”娟子有些结巴,寒冷的天气里鼻尖上居然冒出层细汗。
庄静怡心里叹息一声,这和楚明秋比起来差得太远了,这神仙姐姐可不知道,她眼中的天才,还在娘肚子里便弹了七年钢琴,那进步自然是帅呆的。
“那有两年,顶多一年半,”楚明秋看出娟子有点不安,便笑着说:“娟子,和俺比,俺最大的优势便是,俺有个名师。”
说着楚明秋冲庄静怡作个鬼脸,庄静怡噗嗤一笑,随即扳着脸说:“坐下,把作业弹一次,不合格,打屁股!让你知道名师的厉害!”
楚明秋捂着屁股坐到钢琴前,开始弹奏肖邦的《降b小调第二钢琴奏鸣曲》,娟子悄悄的坐在一边,安静的听着那琴弦的颤动,和躁动不安的旋律,只有那双不大的眼睛透露出她内心的情绪。
第一百二十二章送别和迎归()
楚明书死了,死于心脏病发作,死于对艰苦条件的不适应。送他回来的工作组同志告诉六爷,他死在晚上,心脏病发作时,身边的人都睡着了,等他们发现时,已经来不及了。
工作组的同志暗示,能把楚明书送回来,已经是很大的照顾了,按照楚明书犯下的罪行,就地掩埋才是正常的,根本不用那么麻烦将他送回来。
六爷非常感谢,工作组同志走的还送了他们一坛六十年的绍兴黄,呵斥了在旁边大哭不已的常欣岚。
楚家又要办丧事了,按照习俗,楚家大院门口挂上白色的灯笼、白色的纸花以及白色的招魂幡,府内所有红色的东西都被白色的布包裹起来,整个楚府后院变成一个白色的世界。
除了楚芸还在路上外,楚明书的子孙们全回来了,常欣岚悲切的痛哭着,楚宽元脸色阴沉得碜人,楚宽光悲悲戚戚的流着眼泪,楚眉很是不安,好像有些走神,金兰胆怯的看着周围的人,楚宽远有些木然,呆呆的不知该做什么。
已经很长时间没到楚府来的亲戚们从燕京城各个角落出来了,楚宽敏带着老婆孩子也过来了,大房三房来了好些人,甚至连长期与楚家没有来往的楚明乾楚明篁都来了。
楚明书生前大慨没想到,他的葬礼居然来了这么多家人,居然会来这么多人,益字辈的老家伙们坐在那沉默不语,明字辈的长吁短叹,宽字辈的角落里对着楚宽元悄声议论,女人们则悲声戚戚的落泪。
以前,楚家的人很少能聚得这样齐整,就算每年族祭,也没有这么整齐,总有几个找借口不来,可今天却来得很齐整,除了出走海外的,全到了,这可是历年少有。
常欣岚和金兰穿着白色的麻布片,跪坐在棺材前,楚宽光楚宽远则跪坐在她们身后,楚宽元和楚眉却没有,俩人陪着长辈兄弟们说话。
按照六爷的吩咐,楚明书的葬礼不对外,除了楚家族人,外人慨不接待,也不是完全没有外人来,时不时总有外人抬着花圈进来。
区工商联送来了花圈,市政协也送来了花圈,工商联的同志还殷勤的询问如果有什么要求,六爷可以提出来,他们一定向领导汇报,但六爷代表常欣岚没提任何要求。
楚宽元陪着公字辈长辈坐着,感到浑身不自在,看看在院子里玩耍的楚诚志和楚箐,听着身边的爷们聊着父亲的往事,那语气有些是轻蔑,有些是惋惜,说实话,楚明书这一生,让人赞叹的事,几乎没有。
即便到了这盖棺定论之时,也很难让人说出好话来。
这守灵,守着守着便变味了,叔伯们开始聊起各家的事,聊着聊着便开始抱怨起来,合营之后,他们的生活水准下降一大截;粮票肉票发行后,物质变得紧张起来,钱多也没多大用处,买什么东西都要票。
生活水准下降的同时,其他方面也跟着下降,家里的佣人少了,玩的地方也少了,以前经营性的舞厅给取缔了,妓院自然早关张了,现在也就看看戏,听听相声,那有以前丰富多彩,他们寂寞的在家里生活着,不知该干什么。
“前几天,你猜怎么滴,我在潘家园遇见你家小子,这小子抱着个明代的宣德炉在那悄悄卖,我问他是不是偷你的,你猜这小子怎么说,说我闲吃萝卜淡操心,嘿,我差点扇他!”
说起这些后代子孙,明字辈的老家伙们便争先恐后的抱怨,楚宽元想安慰他们,可看见他们看他的眼神,他的话便说不出口,明显感到他们在排斥自己。
楚宽元的尴尬落在六爷眼里,六爷没有理会,他正和楚明篁说话。
“明秋,过来,见见你三哥,明篁,这就是我那老儿子。”六爷伸手将楚明秋叫过去,楚明秋正好奇的打量着楚子衿。
楚子衿的做派在楚家女人中有点另类,既不像常欣岚那样,也不像岳秀秀,相反给楚明秋的感觉有些象外国人,具体说象日本人。
她的身材不高,楚明秋目测大约一米五到一米五五的样子,可礼节特多,每个和她说话的人,她的回应都是上身先微微前倾,象是鞠躬,然后才开始说话,可具体说什么,他没听见。
楚明秋悄悄向岳秀秀打听,果然,这楚子衿是日本女人,是楚明篁从日本带回来的媳妇,她的日本名字叫什么,没人清楚,中国名字叫楚子衿,楚明秋一听便知道取自诗经郑风,“青青子衿,悠悠我心”,有思念爱慕之意。
这让楚明秋对楚明篁大感兴趣,于是岳秀秀便悄悄给他介绍了下楚明篁。
楚明篁在华清大学教书,今年已经五十一岁了,曾经留学日本,三五年回国后便在华清大学教书,抗战时随学校迁到西南,在西南联大教书,战后回到燕京。
楚明篁在华清教的是精密机械,是机械系元老教授之一,他的两个儿子已经大学毕业参加工作,大儿子出生在日本,从华清大学建筑系毕业后,在江城大学建筑系教书,小儿子也是华清大学毕业,在申城机械设计院担任工程师,女儿正在燕京医科大学读书,据说明年要毕业了。
楚明篁是在日本结婚的,结婚时根本没有通知家里,自己做主便结了,回来还带着日本太太一块回国,把大伯楚益骏气得半死,迫不得已将家里已经定下的妻子给退了,当时在燕京城里还引起轰动,楚益骏算是丢了老脸。
这个时候的涉外婚姻可是凤毛麟角,就算在前世,国家综合国力超强,被称为世界第二的时候,嫁到国内的外国女人依旧不多,主要是出口,更何况在那个赢弱不堪的年代,还经历了八年惨绝人寰的抗战,这女人居然不离不弃,从日本跟到燕京,再跟到西南。
但楚家不愿承认这门婚事,那时中日关系紧张,正是学生闹事时,在楚明篁要求将太太和儿子的名字录入楚家族谱时,被楚家益字辈老人坚决拒绝,尤其是族长楚六爷。
六爷暴跳如雷的告诉他,要么休了日本女人,要么滚出楚家。楚明篁毫不犹豫选择了滚出楚家,从此再没登过楚家的门。
楚明秋到了跟前,楚明篁打量着他,他早就知道六爷添了个儿子,可从来没见过,几十年过去了,他没登过楚家的门,可今天他又回来了。
现在的楚府已经衰败了,楚家族人分崩离析,远走海外的远走海外,散落国内的散落国内,原来叱诧风云的益字辈,现在也已经垂垂老矣,老人斑已经爬上他们的脸庞,眼神变得浑浊再无往日的锐利,走路再没有那种矫健,只能落寂的坐在院子里,看着这皑皑雪白的燕京城,发呆。
初次见面,楚明秋又拿出大杀器,乖宝宝似的偎六爷的身边,手里摆弄着那根系在腰上的白布条,忽闪忽闪的大眼睛望着楚明篁,略带拘谨的叫道:“三哥。”
楚明篁在心里稍微愣怔下,才下意识的答道:“哦,小…小弟,几岁了?上学没有?”
很普通的开场寒暄,俩人一问一答,主要是楚明篁问楚明秋答,六爷看着他们说话,心里有些纳闷,这小家伙今天怎么这样乖巧。
可过了一会,楚明秋的本性开始出来了,就见他甜甜一笑:“三哥,以前怎么没见你来过?”
一句话便让楚明篁感到难以回答,他正迟疑着,六爷在旁边给他圆场:“你三哥工作忙,可不像你其他哥哥那样闲得慌,将来你要有他那样的本事,我就放心了。”
楚明篁依旧有些尴尬,顺着六爷的话岔开,六爷其实心里也有些纳闷,这么多年,楚明篁从来不上门,这次居然会回来,不但他意外,其他人也同样意外。
楚明篁是楚益循带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