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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沐雪见两人皆是年约三旬,形容憔悴,神情凄苦,神色微缓,二人虽心有疑惑,但却只好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只是瞧见苏沐雪坐官轿,着官服,忙请愿道,“请官老爷,不,请官。。官。。官大人,给草民做主!!”。
“二位可知,官有不同,各司其职,有冤屈报官,得去衙门,或是登鼓楼击鼓鸣冤,在此阻拦官轿,确是不妥之举”,苏沐雪柔声说道,恐他二人莽撞行事,冲撞其他官员的轿,少不了挨板子的。
那男子不说话,竟低头呜咽起来,直挺挺跪在苏沐雪身前,磕头道,“大人,非是草民不愿,而是,而是,无人敢接草民的状纸!草民,别无他法了!!”。
“起来说话”,苏沐雪不惯磕头作揖的,开口说道,“官大人若不允,草民就不起了”,男子瞧见她如神仙人儿模样,说话也和颜悦色,恐怕心肠不坏,索性横下心来,磕头不起。
苏沐雪眉头微蹙,仍是接过男子手里的状纸,仔细看了,原来这二人竟要状告司储令史曹平强索民马,伤人性命。
户部属四,司元掌天下户口、田土、贡赋,司度掌考校、赏赐,司金掌市舶、库藏、茶盐,司储掌漕运、军储。
而曹平则正是司储的令史,今年初,曹平率人于京郊凉县购置马匹,充漠北大营军马所用,通常朝廷购马皆按高于市价一成的价格,而今年曹平却说凉县马品质偏次,只肯用市价的四成购买。
百姓自然气愤不肯,要知凉县每年为朝廷提供数百军马,品质自是优良,曹平却以朝廷属令之命,强迫百姓买卖。
当下官民起了争执,曹平命随行衙兵持械押民,把造反百姓打入牢中,强行带走数百匹良马,凉县百姓心有不忿,便委一人写了状纸,到京城衙门告状,可衙门却退了状纸,三诉三退,去登鼓楼击鼓鸣冤,给打了板子赶出来,上天下地,求助无门,这才壮着胆子,到路上拦轿鸣冤。
打发了告状的男子,苏沐雪手里握着状纸,往苏家而去,心思浮动。
自端丞相告老辞官,经不住皇帝挽留,任皇子太傅,而苏沐雪之父苏之年官拜丞相,举家从苏州迁到京城,由皇帝钦赐临安街的九进大宅。
临安街沿着皇城,这里离上朝最近,可谓是寸土寸金,要知为了早朝,许多官员鸡鸣第一遍就得起。
而住的离皇城近,上朝晚一些都来得及,可见皇上对苏家的器重。
院前种了几株有些年生的梅,开的是粉雪蔚云,园子里有碧水白桥,空通透的假山峋石,一湾池水绕园而去,临池亭榭,复廊蜿蜒曲折,翠竹摇影,环山衔水,把苏州林子的味道原封不动地搬了过来。
用膳后,苏之年例行问了苏沐雪这些日子的官务,苏沐雪一一答了,只道一切都好,苏之年提了两句她的婚事,苏沐雪撒娇地敷衍过去,只是把手里的状纸,递给了苏之年。
苏之年看了状纸,却没说话,顺手摆在一旁,端起茶盏饮着,苏沐雪见他沉吟不语,便开口道,“祖父,既然衙门和登鼓楼都不敢接状纸,明日入宫,沐雪就递到都察院去,天子底下,岂能容许此等欺压百姓的恶行”。
苏之年低头饮了口茶,仔细放回到案上,抚了抚胡子,眼波平寂,沉吟片刻,淡淡说道,“也好”。
这两个字在苏沐雪脑海里转了一圈,她还要开口,苏之年抬手摸着她的头,眼神悠远。
苏沐雪连夜亲笔写了书信,第二日连同状纸一并托人递交到了都察院。
本以为此事应是石落湖面,激起波浪,料想都察院的人,不过一日便要来问询,结果,三日过去,却如石沉大海般,没有半点消息传来。
苏沐雪走出翰林院的门,雪还在下着,厚厚的地上堆满了雪,太监、宫女正在挥动笤帚扫雪,头发、眉毛都染成了霜色,苏沐雪撑着伞,呵出白气,她按捺不住了,看来得亲自去趟都察院。
拐过了翰林院,一路深浅的脚印,皂靴沾满雪,底下的化了水,把鞋面都打湿了,“苏大人早,道上雪还没扫净呢?迟些出门好”,宫女屈膝行礼,苏大人素来亲切,没有官威,不由柔声劝道,这时辰的确不宜外出。
苏沐雪颔首浅笑道,“无妨的”,翰林院烧着地龙,倒不觉寒冷,出门急了,忘披大氅,衣着单薄,握伞的指尖冰冷而僵硬,绯色官服在白雪映照下,愈发灼目。
遮天蔽日的阴霾里,簌簌雪落,悄无声息落在描着江南景色的伞上,苏沐雪停住脚步,望着不远处的八人抬轿辇,怔然不语…
银顶黄盖红帏,盖檐垂明缎绸,纹饰为青翟,昭示着公主的尊贵身份,她怎么来了?
苏沐雪疑是错觉,直到僵硬的指尖,冰冷的仿佛有些刺痛,她缓慢地眨了眨眼睛,那轿辇依旧在,蜷住冰冷的手指,藏在掌心里,往前走去。
轿辇停在驻湖边上,夏日里,此处荷叶青青,锦鲤在莲间穿行,岸边柳条飘飞,是风景颇美的地方,只是此时寒冬,在纷纷雪色里,湖面凝冰,满目的天青色与昏暗的天际连接,阴霾似是无边无际,晦暗不明。
朱红的轿帘掀起,一只纤白的手,探了出来,肤色赛雪,不顾外头的冰天雪地,摊开掌心向上,曲起手指,似是在接着天空坠落的雪花。
雪花飘落指尖,在体温里融化滴落,苏沐雪本以为僵硬的失去知觉的指尖,突然冰的刺痛了下,这种疼痛,苏沐雪疑是幻觉。
一身桃红襦裙的夏菱,在轿辇旁直跺脚,视野里的苏沐雪缓缓走来,撑着天青色的伞,绯色官服在满目雪色里,格外引人注目,她颀长的身形,轻缓踏雪而行,在漫天飞雪里,欺霜赛雪,正如她的名字,沐雪而至,从容不惊。
“苏大人!”,夏菱惊讶地喊道,“夏菱姑娘”,苏沐雪轻声喊道,柔和、平静的声音里有些发紧,刻意遏制住的牙关轻颤,一开口,仿佛身体里仅余的热气都溢了出去,彻骨的寒意浸透全身,禁不住的发抖。
“天气寒冷,苏大人这是。。”,夏菱刚要开口,就见轿帘掀起,纤白的手再度探出来,把苏沐雪拉上去,暖轿里备着火盆,烤的暖烘烘的,进去就感到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苏沐雪甫落坐,温暖的手炉就塞到她的手里,“沐雪不怕冷的么?”,比轿内空气更让人脸皮发烫的是周池羽的声音,轻轻响起,近的似在苏沐雪耳畔呢喃,让苏沐雪有些恍惚。
火盆灼热地烘烤着暖轿,苏沐雪僵硬的指尖贴在手炉上,逐渐回复知觉,她下意识挪了挪身子,缓过神来,抬眼往旁边瞧去。
周池羽身着藏蓝织金绣牡丹穿花缎夹袄,下头是月白色双遥梗反靼子耧慰蘸ⅲ褙瘫≡危承ι裕坡氐脑鹿猓崛崆寤匀髀洹�
苏沐雪的身子渐暖,心尖直颤,有种荒谬的想法,难以抑制地在脑海里胡乱冲撞着,她,她想要拥抱这捧月光,把她揉碎了,埋进心里。
“朝儿。。。”,苏沐雪脱口而出,握住周池羽递来手炉后,就不曾离开的手,比年幼时,已是纤长许多,骨节分明,温顺地蜷缩在她的掌心里。
苏沐雪指尖仍在颤抖,不是冷,而是难以言明的心悸,这种颤抖,很快从指尖蔓延到手、腿至全身,朝儿,朝儿,这样亲昵的,独属两人过往的称呼,每每总在她的唇边顿住,咽下,在心中默念千遍。
周池羽秀眉微挑,漆黑的眸子幽深,她的另只手仍探在轿外,此时收了回来,掀动的轿帘,钻进了缕缕彻骨寒风,散去了轿里的闷热。
那只手的指尖轻搭在苏沐雪覆住她的手背,冰冷似铁,激的苏沐雪本已温暖而柔软的手,立刻收了回去,委屈地躲在袍袖里,再不敢探出来。
第13章 野心()
周池羽一声轻笑,双眸狡黠地看她,说道,“名池羽,周池羽”,
“池羽。。。”,苏沐雪默念着,低头望着手炉,指腹轻抚着炉盖镂空雕刻的梅花纹路。
漫不经心的思绪,浅浅淡淡的憾然,虽不能再唤朝儿,可唤闺名也是好的,
池羽,池羽,燕燕于飞,差池其羽。
“沐雪,天真冷”,周池羽的两手同样拢上手炉,看似要覆上苏沐雪的手,却落在恰好的位置,不远不近,无法触碰。
“嗯”,苏沐雪点头应了声,收回思绪,她是聪慧敏锐的人,好听的话也会说,可是一到周池羽面前,就嘴拙的很,不知该说些什么,觉得安静相处也是好的。
“为何要从翰林院出来?”,周池羽很自然地问道,
苏沐雪挪了挪指尖,离池羽的手指近了些,池羽的手指莹白纤幼,指甲粉粉的,修的圆巧,嘴里倒是脱口而出道,“去趟都察院”,
“去都察院作何?”,周池羽继续问道,苏沐雪低着头,她的手指比池羽的要长些,大概,唔,有一个指节吧,她继续挪了挪指尖,再近了些,差点就要碰到了,随口反问道,“公主殿下为何出门?”,
周池羽似是对她的反问不满,翘了翘指尖,本来就要靠近的指尖,距离远了,嘴里重复道,“叫池羽”,
“嗯?”,苏沐雪略失落的看着远去的指尖,抬头瞧着周池羽漆黑的眸子,倒映出她有些无措的眼神,听见周池羽说着,“今后,沐雪便叫我池羽罢,公主殿下,听着生分的很”。
苏沐雪最怀念的是六岁前的朝儿,怀念着在苏州顾宅里相处的日子。
在两人那些分离的时日,终是疏远了,以至初次见面,她从朝儿脸上看到的,是陌生和淡然,全然没有故人重逢的喜悦。
是因为最后分开时,她曾许过诺言,却足足四年,没有入宫看朝儿吗?
她不让自己再叫她朝儿,是恼了吗?认为自己不配再唤她的名字吗?
“池羽,那四年里,我。。”,苏沐雪想解释,周池羽却不想听,“朝儿是乳名,再唤不合适了”,似是知道她心里所想,周池羽解释了一句,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她长大了,不能再用乳名,如此而已。
苏沐雪点头附和,分明年长她四岁,心思在她眼底跟明镜似的,看的一清二楚,有些赌气地偏头看她,却见周池羽把烘暖的手,挑起轿帘,怔然望出去。
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在那漫天风雪的湖边,大石避风遮雪处,探出了一株蟹爪莲,翠绿的茎颤悠悠地摇摆着,红蕊着生在茎的顶端,或是寒冷所致,花瓣紧裹成苞,不能绽放。
“都四日了,还没开呢?过花期就只能凋谢了”,周池羽望着那株在满目荒凉的景色里唯一灼目的红,感慨说道,
苏沐雪接下她的话,“若命人移走,植入花圃,恐怕轻易就能活下来了”,
周池羽摇头,嘴角微翘,视线挪回,淡然说着,“那样受到庇护的活,叫苟活。冰雪炼清魄,苦寒淬风骨。要么悄无声息的死,要么傲然自在的活”,
分明嘴角还衔着笑意,话语却清冽凛然,那微弯的眼角,浅露锋芒,锐利而光亮。
苏沐雪看着她清亮的墨眸,难掩锐气,彰显着天皇贵胄的权贵、尊严,身体里流动着的,是天子一脉相承的血。
周池羽的眼光流而不动,清而沉淀,似是静滞的潭水,有着不着痕迹的,也许旁人看不出,但苏沐雪很了解的东西。
那东西朝儿不曾有过,但如今的周池羽眼里,偶尔会隐隐闪现的。
那东西叫作野心。
“回翰林院!”,周池羽说道,“起轿!翰林院!”,夏菱吐着白气喊道,手都冻的没知觉了,她使劲跺了跺脚,这小祖宗终于肯走了。
苏沐雪望着池羽有些发怔,难以置信、震惊、迟疑,还有心头涌上的怜惜,她本不是这样的,那个牵着自己的手,嘴里嚷着放肆,却很容易用颗糖就哄了的朝儿,不是这样的。
那备受冷落、遭人欺辱,还有重获宠爱的四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周池羽没有说话,专注凝视着苏沐雪脸上阴晴变幻的神色,直到轿子抬起,惊到了苏沐雪,她方想起正事,急急道,“公。。池羽,我得去趟都察院”,
“时辰不早了,陪我用膳罢,沐雪”,周池羽的话语很轻,却不容置疑。
“嗯”,苏沐雪点头,她自是愿意陪池羽用膳的,或是晚些再过去罢。
周池羽见她心思飘浮,便道,“若有要事,可让宫女先去递个信儿”,苏沐雪摇头,想着曹平的
事,说道,“事不大,却是紧要的,有状纸送到那边,迟迟没有消息,晚些我亲自过去”,
周池羽抬眼看她,轻笑道,“翰林院的编修,倒管起都察院的事了”,
她每每说起要事时,总是云淡风轻的模样,可苏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