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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早呢不像你,这都有身孕的人了,不回家养胎,成日里往书院跑作甚么?我都叫人替你了,你还瞎操心。”
“我这不是闲不住么?”丁颜托腮望着窗外,“大春天的,景色这样好,老闷在家里能养什么胎?倒不如走走看看心里舒坦些。”
“嗯,你是舒坦了。”奚画拿手敲着桌面,扬眉道,“可怜人家勇谋啊时时提心吊胆。”
“别提他了。”丁颜不住叹气,“我怀孩子倒像是他怀孩子一样,什么都拿不得碰不得,连夜里睡觉也要醒个两三问东问西再这么折腾,人都得脱层皮。”
“噗――”这次是真喷出茶水了,奚画赶紧取帕子擦嘴。
两人相谈甚欢,外边儿进来个学生施礼鞠躬。
“院士,有您的信。”
“咦?我的?”
她狐疑地接过信件,小心拆开火漆,抖了抖把信笺展于眼前。薄薄的一页纸,上下扫完后,嘴角已忍不住蕴起笑意。
丁颜看得奇怪,便推推她,“怎么啦?高兴成这样。”
“没什么。”奚画笑而不答,只把信收好,漫不经心地提醒她,“酉时二刻了哦,还不走么?你家勇谋一会儿该着急了。”
闻得这话,原想狠狠收拾她,然而瞥了瞥那铜壶滴漏,果真是这时辰了,丁颜忙匆匆端了托盘便要离开。
“仔细点走!”
也不知听没听见,奚画无奈地摇摇头,垂首整理书桌上的物件。
待得远处寺庙里响起钟声时,她才悠悠出了门。
声音很空灵,虽然和从前听过的不一样,但每每一响,总让她生起几分熟悉之感。
沿着回廊朝大门而行,一路上尽是从学堂里往外跑的学生,年纪都不大,十来岁的模样,一心想着回家。
“院士好!”
“院士明儿见!”
奚画一一含笑应声,直到行至箭场旁,她才停下步子。
伶俐的箭风穿透空气,射中靶心,尾羽尚在轻颤,在离靶子百丈之远处,那人正专注地指点着两三个少年。
她在栏杆边静静望着,不敢上前打搅,眉目里却尽是温柔。
说了片刻,余光与她相撞,关何忙松开手,淡淡朝身边几人道:
“今日就练到这里罢,你们早些回去吃饭。”
“诶,好!”少年刚道完,也瞧见奚画身影,抬眼看看她,然后又悄悄去打量关何,几个人聚在一块儿,交头接耳。
“院士,关先生。”
一个少年不知何处拎来两只山鸡,笑得眉飞色舞,一把塞到关何手中。
“这是我爹昨儿上山时打的,他叫我带来给院士打打牙祭。”
奚画愣了一瞬,开口刚要推拒:“你自己都没吃上几口呢,还是别”
一言未毕,这俩小子已经跑得不见踪影,她左右无法,只得向关何笑道:
“罢了,拿着罢,回家我给你炖个汤。”
关何一面颔首,一面又笑:“不是说今天吃饺子么?”
“我哪儿有功夫包饺子啊。”奚画白了他一眼,“就看小颜他们家有没有包好的,改天咱们托她帮忙做一些。”
“好。”关何依言应答,上前挽了她的手,慢慢向家中走去。
街巷宁静而悠长,摸到怀里的信纸,奚画这才想起什么,拉拉他衣袖,笑道:
“对了,花姐姐他们寄了封信过来。”
“哦?”关何依言笑问,“写了什么?”
“他们说叶庄主觉得北方不好,准备往南边回来了。”
“当真?”
“是啊。”奚画靠他近了几分,“他眼下差钱,准备把山庄里的人遣走,拿家底来做点生意。”
关何忍不住笑叹,“倒也像他的性子。”
随后又道:“那无双他们呢?”
“他们想寻个风景好的地方住下来,我等会回信给她,最好让她也来泸州,咱们便可以在一块儿了!”
她说得眉飞色舞,关何看在眼里抿唇道:“好歹是做院士的人了,在外头多注意点自己的身份。”
“那是自然。”奚画不以为意地扬扬眉,“你说,我算不算古往今来最年轻的院士啊?”
他没有多想:“算。”
听着心里就更高兴了,得意了一阵,才疲倦地拿手去锤肩,“不过等忙完了我必须再雇几个老先生来,否则总让别人觉得咱们这是私塾。”
“正巧了,那日我见到冉先生。”关何侧目去看她,“你说,我们请他他会来么?”
“冉先生?”奚画双眼一亮,“当然好了,届时你带我去,我定有法子说服他。”
远处有一座院落,门前的老黄狗趴在地上朝他二人不住摇尾巴,它旁边端端正正蹲着一只梨花猫,神色悠然。
天边白隼展翅归来。
夕阳西沉,平地里流去的,是两个斜长的身影。
(完)
第100章 【红尘之外】()
六年以后。
泸州城小院内,正午的太阳有些晒人,日头烈,照在身上久了,难免眼花目眩,满背都是汗。
关随远头顶五六本砖头厚书,跪在地上,噘着嘴眼里噙泪,一副委屈的模样。
在他跟前,关何双手抱臂,眉头紧皱,厉声便喝道:
“男子汉大丈夫,有什么好哭的!”
“给我跪直了,不许乱动!”
关随远紧紧抿唇,隔了好久才张口唤道:
“爹……”
“你娘现下有身孕,叫你没事别招惹她,你从来当耳旁风!”关何气不打一处来,“若是你娘有什么三长两短,我非打断你的腿不可!”
屋内,奚画抚着门出来,唇色微白,“行了行了……”
“大夫都说了,不过是是动了胎气,又没怎么。本来也就几个月的身子,还没显怀呢,别就管着孩子一顿骂……”
一见她靠在门边,关何忙快步上前去扶,“不去床上休息,你往这里来做什么?”
奚画望着他笑:“这么大太阳,我不来看看,就任凭你这样虐待儿子啊?”
关随远一听,心里登时酸涩,眼巴巴瞧她:
“娘……”
尾音还没落,关何就一个眼神扫过来。
他立马住了声。
“这孩子太皮,不给点教训,他不会长记性的。”
奚画摇摇头,“都跪了一个时辰了,也该够了。”说完便抬手招呼道:“随远,到娘这儿来。”
关随远当即把书一丢,哒哒哒朝她跑去,一头栽到她怀里。
“满头都是汗啊。”奚画一面笑一面拿帕子给他擦,“一会儿去洗个澡。”
“嗯!”靠山到了,说话都有底气些。
尚未他得意太久,奚画下一句就丢了来:
“让你爹给你洗。”
关随远:“……”
关何闻之便悠悠叹息,“慈母多败儿……”
“我的儿子,我乐意。”奚画扬着眉伸手就去摸关随远的头,说了一阵话,气色也好多了,只打量自己儿子越看越喜欢。
“瞧我儿子多好看啊,天生一副聪明相……将来长大了,一定会给娘争光的。”
关随远赶忙附和:“随远长大了会赚大钱,会孝敬娘的!”
“随远真乖。”
关何内心颇感无语。
这小子还真是会看人说话,一张嘴厉害得很……也不知是像谁。
那边听他两人腻腻歪歪半天,奚画忽然抬起头来,“对了,我等下得去趟绣庄。”
“嗯,好。”他颔首,自然而然道,“我陪你去。”
“那可不成。”她眨眨眼睛,语气神秘,“你不能跟来,在家呆着。”
关何微微一怔,“为何?”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奚画拉着关随远的手左右晃了几下,“等明天就知道了,记住别跟来哦。”
关何朝她小腹看了一眼,不禁担忧,“……你身子……一个人没问题么?”
“这算什么。”奚画在关随远脸上又揉又捏,不以为意,“当初怀随远我还去书院上过课呢,你就甭操心了。”
“……”
“记住盯着他把澡洗了。”
他没办法,只得应下,“好,知道了。”
*
午后院外虫鸣声声,天气正好,这时候洗个澡无疑是最享受的。
关随远优哉游哉在澡盆里浪了半个时辰,方才慢条斯理地起来穿衣服,嘴边儿哼着个自己都听不懂的小曲儿,自娱自乐。
刚把换下的衫子收好,要撩起帘子往外走时,不知从哪个屋里发出些许奇怪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打翻倒地一般。
他探出头,挨个挨个房间找,抓耳挠腮走到书房门边,睁眼一看,那里头关何正蹲在一堆散落的绣架旁,满脸无助。
“哦!”关随远嘴巴拱成一个圆圈,幸灾乐祸,“老爹,你把娘的绣样弄坏了!”
“怪不得娘说要去绣庄呢,准是个很重要的东西,爹,你死定了!”
关何:“……”
他理理衣襟,转了个身信步往外走,朗声就喊道:
“娘,你快来看啊,爹他……唔唔唔……”
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关何一掌便捂着他嘴,阴森森威胁道:“此事不准告诉你娘,听见没有?”
“唔唔唔……”关随远拼命摇头,一双眼睛直瞪他,表示反抗。
“连你爹的话都不听了,是不是?”
“唔唔唔……”后者仍旧摇头,不屑一顾。
“你!”
无法,总不能把自己儿子给杀了灭口吧。关何只好放开他,难得耐着性子谈条件。
“你答应我此事,往后我都不罚你。”
这个免死金牌好像有点不划算,关随远瘪瘪嘴,琢磨了半晌,“本来有我娘在,你也不能把我怎么的。”
关何:“……”
“那你想怎样?”
“唔……”好不容易有把柄在手,不狠敲一笔他如何甘休!
眼珠子一转,想了片刻,关随远伸出一个手指头,“我要一把木剑。”
关何眉峰微凝,“小小年纪,用那个作甚么,若伤到自己怎么办?”
“不给啊?”他仰头就道,“娘啊……”
“行行行……”还好奚画不在家,关何咬牙认栽,“隔几日我做一把给你便是。”
“嘿嘿,真的啊?”幸福来得太突然,有点承受不住。
关随远抱着他胳膊,试好道:“再配把弓吧?”
“你……”
“爹……给一把嘛。”抱着胳膊甩啊甩。
关何抚了抚额,头疼地偏到一边,“知道了知道了。”
满载而归,心情不由大好。
他关随远也是个讲义气的人,正所谓吃人家嘴软,拿人家手短,随即摸起下巴,有模有样地思索起对策。
“可就是我不说,这么摆着,娘迟早也会发现的啊。”
“绣架还好。”关何从地上把那一块绣样拾起来,上面破了个口子,“就是不知这个怎么补救……”
“诶!”关随远打了个响指,“反正娘还没回来,我去找颜姨,她女红好,说不准一下午就弄好了呢!”
“主意不错。”关何不住颔首,“那你早去早回。”
“先别着急。”他在屋里溜了一圈,指着门,“咱们把门堵上吧,万一娘回来得早,一推门进来,那也露馅了。”
“有用么?你娘有钥匙的。”
“这简单嘛,我们把门锁堵住……哦,还有还有,窗边的帘子也要拉上。”
“干脆把窗户也封死好了。”
……
父子同心,其利断金,不多时,早上还亮堂堂的书房此刻俨然成为一间密室。
望着门扉,关何油然生出一丝不安。
“这样,真的可以么……”
*
到了申时,奚画和随远都没有归家。
关何坐在屋中,禁不住两头担心。
一则是担心奚画有孕不便,万一在外头哪里磕着碰着如何是好;二来又着急随远还不拿补好的绣样回来拯救他。
就这般坐了会又站起来,然后又坐下,如此循环了良久,院中总算听到有声响。
“关老弟,关老弟,在不在家?”
院里王五一大步流星走进来,一抬头看到他在,喜道:“你在啊!”
“什么事?”
“也不是什么大事,我老丈人上回找小四讨本书看,这不刚刚路上碰到她,她叫我自个儿来书房去……”说着就要往书房里去。
关何眼疾手快一把拦住。
“诶?”
王五一低头看了看横在自己胸前的手,不明所以,“咋啦?”
关何斟酌词句:
“……今天……书房被锁了,改日我会将书亲自送上门。”
王五一一愣:“啊?被锁啦?那钥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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