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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嘛,说来话长,娇娇若想知道,来日我再与你细说。”那枝红梅总算修剪好了,苏荇放下手中剪刀,仔细端详着六方梅瓶里的双色梅,越看越是喜欢,赞道,“娇娇折来的梅真好!”
苏云娇将目光从帖子上移开半分,瞟了一眼那梅,道:“是六哥手艺好。”若无苏荇的修剪,这红梅插进去,只显凌乱而已。
苏荇背身摇头,笑道:“娇娇送来的红梅若是不好,我手艺再好,亦是无用。”语罢,苏荇不再欣赏瓶中梅,转过身来,从有些心不在焉的苏云娇手中抽出那张帖子,笑问道:“娇娇明日可愿与我同去定国公府?”
诶?苏云娇一惊,她本以为六哥即便如实告知她帖子的由来,亦会绝口不提寿宴的事,或是找个理由遮掩过去,却不想六哥竟有意带她同去定国公府,这可着实出她意料了。
见她没有回话,苏荇又问了一遍:“娇娇可愿?”
“可是要如何去?就只我们两人吗?若是在寿宴上遇到大伯父他们又该如何解释?”去贺寿的人选府里早就决定好了,文昌侯府与定国公府素来少有交集,故而并未全家出动,只遣了大房一家前去祝寿。大伯父接任文昌侯爵位多年,由他携妻儿前往,亦不会失了礼数。
“怕是要让娇娇失望了,我们只去那定国公府,却没法子赴那宴席。”那样的场面,岂是他们两个小辈说去就能去的?齐宣给他送帖子的意图,不过是邀他私下一聚罢了,“六哥有几位好友想让娇娇见上一见,如此,娇娇可愿去?”
虽说是男女有别,但他们皆是正人君子,何况他们此回私下会面一事应不会有人知晓,于娇娇的名声亦无妨碍,既如此,让娇娇去多见识一些人,也是好的。各式各样的人见多了,将后来也不至于轻易被人骗去。
“六哥的好友?”那不就是今后的风云人物吗?上辈子与他们只有数面之缘,这辈子既有这样的机会,可是定国公寿宴那天,亦是那位姐姐入府之日,那位姐姐与她也有极大的牵连啊。
苏云娇思虑一阵,合掌一拍道:“好,娇娇明日与六哥一同去定国公府!”
太子,定国公世子,平西侯世子,沈家公子与一个对她今后产生影响且对她有莫名敌意的女子之间该选谁,其实也没什么好纠结的。
“但是老夫人那边?”苏云娇问道,六哥是可以随意进出,但她若要出府,却不得不经过老夫人的允许。
苏荇笑道:“无妨,娇娇只需说要出门选一些衣裳首饰,老夫人想来也不会拦着的。”
“嗯。”苏云娇点头,她从前最不耐呆在屋里,每月皆要出门逛上一回,找的理由不是去多宝阁、流光阁选簪子,就是去云裳阁、彩绣坊看衣裳,再不然就是去想容堂挑胭脂水粉,老夫人想必听都听腻了,先还说她几回,后来见她屡教不改,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懒得管她了。
苏云娇愈来愈觉得以前那副娇蛮的性子,给她如今行事带来了许多方便。
苏荇笑道:“此事既定,梅也已处理好,娇娇既是来听琴的,便该轮到我弹琴了,娇娇想听什么?我弹给你听。”说着,便要抬步往一边琴案而去。
“诶,等等。”苏云娇伸手抓住了苏荇衣袖,“六哥且等等。”
苏荇停步回身,未从苏云娇手中将衣袖抽出,任由她抓着,笑问道:“娇娇何事?”
苏云娇犹豫半晌,咬咬唇道:“我们还是先说事吧,不然娇娇一会定没心思听琴,白白辜负了六哥的好琴艺。”
“听娇娇的。”苏荇向来都是由着苏云娇的,这点子小事自然是苏云娇怎么说,他怎么做了,“那我们坐下慢慢说,可好?”
苏云娇点点头,随苏荇移步至书房內辟出的一间用作休息的茶室内,兄妹俩对坐,苏荇挥手让乐水下去,又问苏云娇:“娇娇有何事要与我说?”
苏云娇坐在他对面,手紧紧篡着衣角,看他一眼又迅速将目光垂下,不敢再看,只低着头努力平复自己的心绪,这是她回京以来兄妹俩第一次独处,情况似乎比她想象的要糟糕许多。
见苏云娇低着头不说话,苏荇只当她是在想如何开口,也不打挠,只静静等着。
室内越静,苏云娇便越是不安,她知道不能再如此下去,不然她都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到那时六哥必起疑心,那她又该如何跟他解释她的异状。于是,苏云娇深吸一口气,强行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到平香一事上,缓了缓,尽量用正常的声音道:“此事与我的丫鬟平香有关。”
“平香?”那丫鬟的来历苏荇自然一清二楚,再结合昨天听到的消息,心中便已猜到七八分了,“怎么她遇上麻烦了?娇娇只管说和我听,六哥帮你想办法。”
“嗯。”苏云娇点头,六哥能猜出这些,她一点也不意外,细细将平香投诚和平香娘亲的事说了一遍,她说话时虽强迫自己将头抬起,但眼神却依旧飘忽不定,不敢往苏荇那边看去。
苏荇耳朵里听着苏云娇诉说关于平香的事,心中却更为在意苏云娇的异样,娇娇的状况不对,从娇娇来见他一直到现在,娇娇的情绪起伏已经有好几次了,他原先以为是与她要说的事有关,但现在看来,造成娇娇这些异状的罪魁祸首应当是他。
娇娇看上去好像很害怕的样子,苏荇身子微微往前一探,目光扫到苏云娇捏紧衣角的小手,这个小动作让苏荇肯定了苏云娇确实是在害怕。娇娇从小便是这般,当因为做错事而感到害怕的时候就会紧紧捏着衣角。
娇娇入京以来便一直乖乖待在府中,脾气性子比之前收敛了很多,并没犯什么错啊?而且那错还是与他有关的,苏荇眉心一蹙,脑中灵光一闪,忽的想起了昨日在开卷里与慧珠的谈话,莫非
苏荇看了看苏云娇,又想了想那位前辈的性子,松了眉头,十有**是他想的样子了,那梦果然不是什么好梦,只怕还恶劣异常,娇娇当是被梦里的场景吓坏了吧!苏荇看着苏云娇如今的样子,又是一阵心疼,早知道便不去撩拨那位前辈了。
“事情就是这个样子,不知六哥可有什么法子助平香脱此困局?”
听见苏云娇的问话,苏荇将心思一敛,笑问道:“娇娇想要怎样的结局?”
她,想要怎样的结局?苏云娇被问得不明所以:“六哥何意?”
苏荇道:“你想要平香留下,还是想要她与她娘一同离开,去过她们自己的生活,与侯府再无瓜葛,还是想要她与她娘一同留下。”
“这”苏云娇迟疑片刻,从她与平香的感情上来讲,自然是放她与她娘一同离开或是让她们两人一同留在侯府更好一些。
但是,以她对平香娘亲的了解,想让她弃五姐姐与四哥哥于不顾,转而跟着她,那是不可能的,即便是六哥,也无法强行改变一个不为利益只为情义的人的心意。若将平香的娘留在府中,或许她一时无法动作,但只要她的心仍向着五姐姐那边,将后来一定会给自己添麻烦的。
是以,一同留下这条不可行。那一同离开呢?苏云娇也是不愿意的,她不是那种一心为他人着想的人,她很自私,即便平香和她感情甚好,但她也不准备放她离开,与她娘共享天伦。
五姐姐既然已经察觉到她的变化,那便预示着两人离撕破脸不远了,因此她需要助力,平香聪明伶俐,且对五姐姐的了解比开明馆里的任何一个人都深,她留下,能帮她许多。
“平香留下,让她娘安安全全的离开,衣食无忧的度过下半辈子。”如今一想,那晚平香会如此赞同慧珠的提议,应也是想到了这些吧。
苏云娇苦笑,她果然不是一个好人。
第二十七章 兄妹之间(四)()
许是将大多数心思都集中在平香一事上,苏云娇不经意间抬头,对面那不敢面对的人,已然映入眼帘。
白衣,墨发,清润含笑的眼眸,一切一切都是她最熟悉的模样,亦是他该有的模样。苏云娇看着看着,思绪渐渐飘远,她已经很多年都未曾见过六哥这般模样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六哥清朗温润,纤尘不染的眼眸带上了一层疲惫,如蒙上了灰尘的琉璃。
是从苏家三房落败开始?不,应该是更早的时候,在她带着一个装满白观止的心嫁给卫清绝之时,那时六哥是不是就已经预见了后来的结局?从那以后,那层灰尘便越积越多,眼底的疲惫也越来越多,甚至鬓角也染上了点点霜华,最后
眼前人的模样似乎快要与前世最后一次见他的样子重合,苏云娇赶紧闭了闭眼,捏着衣角双手攥得紧紧的,不,不会的,六哥不会再变成那副模样,噩梦已经过去了,她已经清醒了,不会的,不会的
“娇娇?娇娇?”稍显忧虑的唤声入耳,苏云娇猛然睁开双眼,直直对上那双带着轻忧的眼眸,那一刻眼前人与他最后的模样瞬间交叠,苏云娇摇摇头,又小心翼翼的朝苏荇那边看去,待看清以后,苏云娇重重呼出一口气,还好,还好。
“娇娇,你怎么了?”苏云娇的异状愈加明显,苏荇无法再视若无睹。他本欲装作不知道,只让苏云娇自己适应,慢慢的分清梦和现实,如今观之,此法并不可行,娇娇的状况比他想的更为严重。
看着苏荇微蹙的眉头,苏云娇慌忙开口:“没,没什么,我没事,真的!”不能再让他为自己操心了,“六哥不必担心,我,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对对对,我就是不知道平香的事该怎么办,对,平香”
苏荇如何看不出苏云娇是在转移话题,但她既不愿与他说,他亦不舍得逼迫,只能暂且将心中的忧虑悉数按下,先将重心放在平香一事上:“平香之事只要不让四哥插手,倒也容易。”
“四哥哥?”
苏荇点头道:“是。娇娇莫看李妈妈是在五妹妹屋里听使唤,但其生死自由皆掌握于四哥手中。五妹妹想保的人不一定保得住,四哥想丢弃的棋子五妹妹却一定不会拦着,是以李妈妈之事,只要四哥不动,再以言语相劝,以五妹妹的心性当是不会为难。”
“那要如何才能使四哥不动?”苏云娇秀眉微拢,四哥这个人她如今也有所了解,想要说服他,便要用一定的代价来交换。而她手上并没有能让他心动的筹码,更何况四哥对她们可谓是恨之入骨,故所用之筹码恐怕要翻上几倍才行。
苏云娇虽蹙着眉,但情绪却比方才要稳定多了,苏荇稍稍放心,继续将苏云娇的注意力往此事上带:“四哥那边娇娇不必操心,我自有办法让他答应不插手李妈妈之事。”
“什么办法?”苏云娇又开始紧张起来,她可不希望六哥再为她付出什么重大代价。
苏荇带着安抚意味的笑道:“娇娇放心吧,我不过是以一件我不在意之事,去换他一件极想得到之物,这样的交换于我无害,他却不得不答应。”
苏荇既如此说,苏云娇也略微放心了些,六哥向来不会对她说谎的。想了想,苏云娇又问道:“那五姐姐那边又该如何?如何劝之?”
苏荇笑道:“自然是动之以情。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五妹妹与李妈妈相处多年,李妈妈待五妹妹之好,连平香这个亲女儿都有所不及,五妹妹看在眼里,心里岂会没有半点感动?”
苏云娇细细想来,五姐姐这个人看似寡淡无情,实则是将感情藏得极深,内心深处总归是有一线柔软的,不然前世亦不会劝下白观止,留她一命。
“那便依六哥所言。”苏云娇此语完后,室内又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兄妹两人对坐,苏云渐渐压不住自己的害怕与愧疚,越来越觉得无颜面对对坐之人,头都快要低至胸口了,苏云娇清楚她若再不走,怕是会做出惹他心疑之举。
苏云娇打定主意,意欲借故先退,不料却闻苏荇道:“此事已毕,娇娇便该听我弹琴了,娇娇想听什么曲子,六哥弹与你听。”
“我”苏云娇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话,她想快点离去,又不忍驳了他的好意,一时竟陷入两难之地。
还未等她想好如何作答,又听苏荇道:“娇娇不愿意吗?”
那样带着些微黯淡失望的语气,令苏云娇更无法拒绝,心中一急,脱口便道:“不是,娇娇并非不愿,娇娇只是在想,要听何曲子才好!”
“如此便好。”苏荇笑道,他如何不知苏云娇的心思,只是她的心结却不能不结,与其任由她拖到最后将小事拖成大事,不如今日一并解决了,“方才说了那么久,娇娇也渴了吧?六哥先去泡茶,娇娇边等边想,不用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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