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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意思是…”
宋夣笼着双手,轻声道。
“她改了名叫韩灵肃,又成了若耶派的门人…一来二去,我虽然早有疑惑,却还是不敢轻易相认。没想到,竟然因此害死了师兄弟们…”
金玲珑浑身颤抖着,眼里含泪,抬起手指着不远处的女孩:
“诸位,这个人…便是十年前用妖异之术害死我父亲并金家数十口,同时害死了火岷派宗师的丑儿!”
虽然时隔十年之久,又是偏安一隅的修仙家族之事,可由于牵连了火岷派,同时事情诡异且惨烈,所以即便是四宗中人,也颇有耳闻。
所以,当听到金玲珑指控,这个容貌狰狞的年轻女孩,正是那一瞬间害死数十人的妖女时,在场不知内情的人们纷纷发出惊叹声,甚至有人偷偷后退,想要远离这个传说中杀人无形的恶鬼。
韩灵肃却毫无惧色,她笑了起来,坦荡面对怒视自己的金玲珑:
“如今我孑然一身、无牵无挂,自然不会再抵赖。丑儿就是我,可你敢在这里说出来,十年前那日事件的前因后果吗?你金家道貌岸然,说出来门楣光鲜,可你敢不敢告诉大家,十年前,我是如何被绑上火柱的?!…”
“你这妖女,再多嘴多舌,小心我拔了你的舌头!”
蒋不一见自己的徒弟面露动摇,连忙出声喝道:“除了背负金家血海深仇外,你还是钵池法宗的余孽,身上流着邪教的肮脏之血!我今日不问你十年前的罪孽,只问你,为何要害死我众弟子?!为何连自己的师父、师兄都不放过?!…”
“你放屁!”
韩灵肃飞快转头,大声怼她。
高高在上的掌门宗师,百年来一向为人尊崇,哪里听到过这样的话语,只见明真天师瞪圆眼睛,脸色苍白,身后的女徒弟们长剑出鞘,眼看就要冲上前去,将她的舌头割下来了。
见状,庄南子连忙笑道:“大家先别急!事情要一件一件说。既然明真天师一口咬定,这女孩便是绿萝山罪魁祸首,想必不会是空穴来风。有什么证据,请你们拿出来吧,大家参详参详。”
站在一旁的宋夣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金玲珑看向师父,见蒋不一冲自己点点头,这才伸手入怀,拿出一件东西来:
“诸位,当日我与静灵法师,还有若耶派掌门及其徒弟抗击额哲鹿时,不幸受伤昏迷,当我醒来的时候,却见傍山居火光冲天,到处都是尸骸残肢…那时,还有不少兄弟姐妹活着,唯独不见了若耶派掌门及韩丑儿,于是我四处彷徨,搜寻幸存者,却在废墟里,找到了若耶派的遮罗锦,正因为如此,我才能逃过一劫…”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似乎依旧悲痛难平:
“不知道什么时候,山崖上出现了十几个身穿黑衣的人。他们修行极高,个个身手不凡,我见他们在额哲鹿的尸体中翻找,似乎是冲着灯心玄珠而来,却不知为何没有找到,于是他们便开始杀害幸存者…静灵法师拼死抵抗,不幸身死,我自知修为不够,便躲在遮罗锦下,逃过一死…”
说着,她落下泪来,显得羞愧难堪:“我应该和其他人一样,力战而死,可那些人…那些黑衣人着实可怕,和他们相比,我就像只蝼蚁,只消抬下手指,便会灰飞烟灭…”
“你不必自责。至少保住一条性命回来报信,不让无辜者枉死,犯法者逍遥,你便是大功一件。”
蒋不一冷冷的看着韩灵肃,目露凶光。
金玲珑点点头,擦干眼泪,继续说了下去:“后来,那些黑衣人见没有活人了,便聚集在山崖上,我见为首那人手里拿着这个东西,他们距离不远,所以说什么我都能听到,就听见有人说:找到这个物件,就说明她确在此处,找出来,不可伤她…”
“这东西…”
庄南子露出困惑的表情,看着她手里那串黑曜石的珠链,貌不惊人,似乎是寻常首饰:
“这东西能说明什么呢?能够成为指控他人的有力证据吗?”
“虽然时隔十载,可有关韩丑儿的一切,就算化成灰我也认得!”
金玲珑紧紧攥着那串珠子,咬牙切齿的看向韩灵肃,说道:
“你自己说,这链子是否归你所有?!是否那串出现在你襁褓之中,说是你娘遗物的那串珠子?!”
第48章 屈死()
见到黑石珠串,宋夣心头一动,勉强保持住神色不变。
韩灵肃强撑着站在那里,呼吸间都能闻到浓浓的血腥味,身后冥灵门的弟子上前来,在她膝盖后踹了一脚,强迫她跪倒在地:“快说!东西是不是你的?!”
女孩倒地的时候,剧烈咳嗽了一声,殷红的血滴喷溅在汉白玉石台上,怵目惊心。
“是我的。”
她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冷笑道:“但这东西只能证明我的身份,如何能说,我便是罪魁祸首?”
“你刚才没听到我说吗?”金玲珑从软藤椅上倾身向前,急切又悲愤的快速道:“那群黑衣人杀人如麻,却要找你,还要你毫发无损…试问看,倘若不是钵池法宗的余孽,或是受你指使,又为何独独放过你?!”
“你问我,我去问谁?”
“休得狡辩!你师父对你有教诲养育之恩,你却连他都不放过,还是不是人!?”
“山神庙中不是只有我一个,我师父到底怎么死的,你去问他!”
韩灵肃一手撑地,一手指着不远处的宋夣,恨得咬牙切齿:“你凭珠串,还有凶徒三言两语,便要将罪状加之我身,可当日我醒来之时,这个男人就站在我师父身边,衣襟上满是他的鲜血…你们为何不去询问他、为何不去审问他、为何不去怀疑他呢?!…”
“大胆妖孽!”
明真天师勃然大怒,空挥手掌,无形的气将韩灵肃击倒在地,甩出去好几米!洁白的玉石地面上拖曳着一道血痕,她伏在地上,半晌爬不起来。
见蒋不一还要动手,宋夣上前两步,挡在女孩前面:
“上师,且慢动手。她虽无礼,但所言非虚,单凭这串珠子仅能够证明她的出身,却无法仅凭凶手只言片语,就将她定罪啊…”
“定不了她的罪,莫非,你才是幕后魁首吗?”
帐幔后传来冷冷的声音,众人并未察觉有人接近,骤然受惊,连忙回头张望,就见走出个人来。
他约莫只有十三四岁的模样,身材不高,体型消瘦,心形的脸庞五官清秀,却透着拒人于千里的冷漠。这少年穿着天绫青丝法袍,头戴金冠,与冥灵门法师无异,唯一不同的,就是他冠冕上还有颗乳白色的天目珠,象征着身份不同。
见到他,谷梁木连忙带着一班弟子围护两边,宋夣垂首行礼道:
“不知掌门宗师驾到,弟子失礼之处,还请尊上宽恕。”
原来,这看上去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孩,竟是名列四宗之首——冥灵门掌门宗师轩辕齐。
韩灵肃伏在地上,抬头看到他,心跳不禁加快。虽然没有了眉心间那道可怕的伤痕,神态、表情也有所不同,但这位掌门宗师,确实就是几天来一直陪伴她炼气打坐的巫马啊!
可是…这没道理,冥灵门的掌门,怎么可能会乔装成戮奴,专程来帮助她呢?
更何况,巫马性情古灵精怪,表情多变,就算是阴晴不定,猜不出他的想法,却也不是面前轩辕齐这般,明明生着童稚面容,却散发出阴郁压抑的气息,就像身体里藏着一个诡计多端、残忍老迈的灵魂…
“宋夣,你暂退一边。事到如今,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
冥灵门掌门在护法们的簇拥下,端正落座,冲着蒋不一点点头,权当打过招呼,却完全没把无名宗的庄南子放在眼里:“我们下弟子数千,修为上乘者不计其数,但宋夣作为首徒,自然是万众之上,德才兼备。所以无论如何,他绝不会有丝毫嫌疑,明真天师,您觉得呢?”
“轩辕上师所言极是!”
蒋不一连忙偏头回应,恶狠狠地看着受伤倒地的女孩:
“就算她拒不招认,单凭我徒儿的口供,也足以定罪了!”
“原来…这便是你们所谓的正义与公理啊。”
韩灵肃发出阵阵冷笑,实在站不起来,便索性坐在地上,大大咧咧的张开双脚:
“在你们看来,事实真相到底如何,一点都不重要,不是吗?倘若我有张漂亮的面孔,有个光鲜的家世,有对足以庇护我的双亲…事情是不是会完全不一样?!你们就会像对这位大小姐一般,可怜我的伤势,同情我的遭遇,然后相信我说出的每句话,为了让自己心安理得,再找个可悲的替罪羊?!…”
她话音未落,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女孩的手臂以一种可怕的角度向后弯曲,她疼得满头是汗,却一声痛呼都没有。
高高在上的轩辕齐冷冷看着她,用傲慢的腔调开口道:“俗世狗,再用这种方式说话,下一次折断的就是你的脖子了。”
“反正你们也没有准备让我活着,不是吗?”
汗水混合着鲜血滴在地上,韩灵肃不哭反笑,抬起那张丑怪的脸,环视四周:
“趁还有机会,我得好好记住你们,今天在这里所有的人,包括你们的徒子徒孙…就算化为厉鬼,变成牲畜,我都绝不会放过你们,我会一口一口吃光你们的肉,喝干你们的血,让你们尝尝今日我所受的所有苦痛和冤屈…”
“别再说了。”
宋夣快步上前,半跪在她面前,一手握住她的断臂,有那么一瞬间,韩灵肃感觉到温热的气,伤痛顿时消减不少。
她偏过头,一口咬住他的手腕。
细白的牙齿深深陷进他的肉里,鲜血渗出,腥甜的味道让韩灵肃感觉全身畅快无比,逐渐撕裂她肉体的冰火之气,仿佛也因此得到了疏解,她眼里含着笑,瞪着面前容貌俊美的男人。
宋夣没有放手,低头与她对视,心中五味杂陈。
高高在上的轩辕齐轻弹手指,女孩如同一只破烂娃娃般飞了出去,悬在半空中,四肢被看不见的绳索拽直了,身下便是水刃飞溅的刃影瀑,再往下,就是墨绿发黑、深不见底且汹涌奔流的地下河了。
“十八年前钵池山上,你父被碎尸万段,你母葬身火海,唯独留下你这孽种,实在是不幸之事。”
他语调缓慢,一字一句地说道:
“不过,今天将不会再发生此等失误。你必须要死,并且在刃影瀑中魂飞魄散,希望圣洁之水能够消减你的罪孽,让那些因为你而死的亡魂,在六道中得以安息…”
“师父!”
宋夣猛地回身,刚想开口说话,却见轩辕齐轻轻挥了下手。
韩灵肃如断线风筝般,头朝下栽进了刃影瀑呼啸奔流的水刃中,像一颗小石子,激起微弱的水花,却是血红色的,无声无息,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天心台上的人们舒了口气,纷纷露出快意的神情。
唯独宋夣与金玲珑。
他们怀揣不同的心思,低下头去,不愿再看那号称可以吞噬一切邪佞的刃影瀑了。
第49章 涅槃()
若你知道自己死后无人悲痛,会不甘心吗?
明明在人世走了一遭,明明曾经感受过温暖,也受人照顾,可真的消失不见,却连落泪的人都没有。
因为他们都已经先走一步了。
韩灵肃轻轻叹了口气。
那其实并不算是真的叹气,因为她的肉体已经在刃影瀑中,被那些锐利又沉重的水刃击得粉碎…或者在此之前,体内不受控制的冰火之力,就已经将她撕成碎片。
孰前孰后,已经不重要了。
她仅存意识而已,虽然感觉不到疼痛,也不再流血,可这种空落落的感觉,着实叫人恼火。
“你要放弃了吗?”
不知道什么人在发问,她懒得去理,但又似乎不得不理,于是颇不耐烦的回道:
当然不会。没有像那家伙所说,在水刃里魂飞魄散,就是我的胜利。不管会变成什么样子,进入何种轮回,或者变成孤魂野鬼也好…我都会兑现自己的承诺。
“对谁的承诺?徐有旸?还是那些杀了你的人?”
都是。我答应要给师父、师兄们报仇,同时,也答应过那些家伙,会回去找他们的。
“从始至终,徐有旸那个笨蛋,都只是想叫你好好活着啊…”
那个声音听不出男女,也没什么音色,就如同硬塞给她的字句,生硬里,透着淡淡的哀伤。
你到底是谁?别耽误我的时间,我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