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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里没有了动静。其实不用吴有为提醒,马胜利也知道自己的日子不多了。这些日子里,末日来临的恐惧一直是罩在他心头,成了抹不去的阴影,度日如年的说法于他来说不仅仅是一种抽象的概念,事实上自己心底的焦虑要远比它强烈得多。每次有了一丝希望,他都会变得无比亢奋,可当他的希望在短暂而又漫长的当中,无一例外的都化泡影时,那种在死亡的边缘挣扎着的感受是外人所难以想象得到的。
想起跟吴有为通话的那个女人,三十万就想买自家的老宅院,这跟白送有什么区别?可目前就算是白送了,拿回来的那点儿钱也是于事无补啊!也许刚哥会同意先接受三十万的还款,那么剩下来的那几万块钱呢?天下不会有的午餐,黑道有着黑道的规矩,你让放高利贷者不要利息,岂不比骆驼穿过针眼还难?人家吃的这行饭,当然就会生利息。虽然是几万块钱,要不了多久,又会滚成一个天文数字的。到时候再卖什么?卖人么?想到这里,马胜利是面如死灰,他叉着手,低着头,脑子里麻木了似的陷入空白之中。
过了约有一刻钟的光景,吴有为觉得劲也拿得差不多了,他慢悠悠的直起了身子,见马胜利仍然坐在那里,勾着个脑袋好像是在跟裤裆里的老二算账,便饱含深情地对马胜利说道:“胜利呀,哥倒是有个想法,只是不知道行不行?”
“吴哥,兄弟都到这个份上了,有什么话你尽管说!”马胜利似乎又看到了希望。
“唉!你我兄弟一场,说老实话,哥也不忍心看着你落难。”吴有为说道:“你看这样好不好?目前我们是救命要紧,如果三十万你能考虑卖房的话,哥就通知那个朋友来买,剩下的六万多块钱,由哥借给你。几万块钱哥还是有的,哥也就这么大能力了!不过这笔钱你也不用急着还我,哥就是手头缺了钱,也不会催着你要,你看能不能考虑考虑?哥是真心想要帮你!”
“患难见真情啊!吴哥,这个世界上还是你最关心兄弟!”听了吴有为的话,马胜利很是感动,他说:“这样吧,这事我还不能做主,待我先回去跟我妈商量一下,明天再给你回话。”
“那好,你赶紧回去吧!记住,有需要哥帮忙的地方,尽管来找我。”吴有为满脸诚挚地说。
马胜利告别了吴有为,回到家里把这件事情跟母亲一说,他娘听了,又是捶胸,又是顿足,嚎哭了有好半天,但最终也没折腾出个所以然来。
第二天,马胜利没有去回话。一家人都跑到房产交易大厅去打听消息,一直待到下午下班,依旧是没有结果。
到了第三天,也就是规定的还款限期的日子,时间是一天都不能再耽搁了。马胜利他娘思前想后,觉得还是让马胜利到嘉信公司去找吴有为比较妥当吴有为再问一下那个女人还想不想要买房子,如果要买的话,就按照她所说的那个价位成交。
吴有为最近每天都在公司里上班,按照以往的惯例,这两天应该是出去拜访客户的日子,但都被他打过电话联系推迟了。他一直在等一个人,那就是马胜利。见马胜利两天来都没有冒泡,他的心里也有点不踏实,想着是不是自己的刀子砍得太狠了。如果钓进了桶里的大鱼,再次跃进了池塘里,那可真够他后悔一辈子的。就在他想念马胜利想得无比惆怅的时候,马胜利来了,火急火燎的来了。
看着站在办公室门口的失魂落魄的马胜利,吴有为笑了。因为他从马胜利心急如焚的表情上,就已经知道自己两天来的没有白费,他终于等到了心中所期望的那个结果。(。)
第二十四章进入嘉信()
卖掉了房子,还欠下了六万块钱的借款,马胜利的赌债风波总算划上了一个不太圆满的句。
失去了住处,对于马胜利一家人来说,也就意味着失去了经济来源。人活着,财产没了,日子还得要照常的过下去。在还清了刚哥的高利贷后,马胜利就开始到外边去物色房子,因为买家只给了他十天的搬家时间。马胜利在市区里转悠了半天,最终跑到市郊租了两间民房,之所以选择到偏远的地方居住,倒不是因为那里的空气好,实在是看中了市郊的房租便宜。他在路边叫了两辆三轮车,把家里一些用得着的东西收拾收拾搬了过去,那些用不着的或者搬不走的,他便三文不值二文的喊人来处理掉了,目的是换几个零用钱好作日后的生活开支。
马胜利的媳妇在这场变故中首先打起了退堂鼓,她算是彻底地认清了马胜利的赌博嘴脸,觉得良人不可教也,决定急流勇退,毫不犹豫的抛下了蹒跚学步的女儿,永远的跟马胜利同志说拜拜了。马胜利则在家里养他的伤,对于未来的生活,他还没有做好打算,横竖工程队他是再也不想回去了,近一个多月时间没有去上班,便被打得鼻青脸肿,还丢了四个手指头,肯定会有感兴趣的人问起这件事,他怎么回答?说与不说都嫌丢人呐!
在这个家里,最闹心的要数马胜利他娘了。从前是往自己的口袋里装房租,现在搞反了,要从自己的口袋里掏房租给别人,要命的是家里还没有一个进钱的主,暂时虽说有马胜利的几个叔叔接济着,可那毕竟不是长久之计。俗话说得好,兄弟姐妹,各受各罪,各房点灯各房亮,谁家没有个大大小小的事情,哪能一辈子总照着你?于是捡破烂的喜好不再是马胜利他娘当初的偶尔为之的副业,现如今已经被她上升到养家糊口的正经行当来做了。她早出晚归,披星戴月,每天的进项虽然不多,但是攒些儿房租及偶尔改善一下家中的伙食还是不成问题的。
马胜利他娘捡破烂时,去得最多的一条路便是凤凰路。其实马胜利他娘每次从屋子里出来,原本并没有什么固定的目的地,从租住的居所离凤凰路也要有十大几里的路程,可是走着走着,双脚就把人给带到这条路上来了。每次走到老宅子的马路对面,她便会停下来驻足观望。她不敢靠近宅院的门口逗留,因为有好几次她都看到了吴有为乘坐的那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门口,她怕他会突然的从院子里走出来,看见她跟她提起那六万块钱的事情。
每次远远的看着这座老宅子,她的眼泪会不由自主的流下来。她想起了自己一块的肥皂,半夜三更顶着风雨到超市门口排队的场景;她想起了自己一只五分钱的空塑料瓶,不顾烈日的炙烤跟踪行人达五六里路的往事;她想起了自己初进马家时,这份家业所做的痛苦的抉择……守住这份家业,她省吃俭用,恨不得一分钱掰成两瓣花,原指望能够老有所依老有所养的,没想到败家的儿子仅仅摸了几把牌,便把自己赖以生存的希望输得精光。这一切都能怨谁呢?养不教,父之过,也许这笔账还得算到马胜利的死鬼老子头上,如果不是这个生该千刀万剐的男人,自己今天能活得如此落魄么?唉!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强求也得不到,也怪自己当初一心想成为一名城里人,自己现在还算是城里人么?报应啊!
吴有为其实早就注意到马胜利他娘了,只是每一次都没有去理会她。不过他也一直在心里琢磨着这个女人,想着这个女人三番五次的来到这里,究竟想要干什么,是故土难离?还是有别的什么打算?
都说人生在世,要坦荡做人,做了违背天理人伦的事情难免会疑神疑鬼。譬如犯罪分子害怕警笛的鸣叫,偷情男女担心后背的指头。对于吴有为来说,流言蜚语本身其实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它会传到一个不该传到的人的耳朵里,从而破坏一个幸福家庭的安定团结。
室内红旗不倒,室外彩旗飘飘,是吴有为所追求的人生目标之一。只是在嘉信公司,自己大小也是个有身份、有地位的人,形象高大,容易引人。在这个惯于以礼仪廉耻为文明外衣的社会里,越是有头有脸的人,越是要注重生活中的细节,免得自己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流言不杀人,但它磕碜人,有时还能毁掉你已经拥有的一切。因此,吴有为要想践行这个目标,还是有着许多的顾忌的。
吴有为在买了这所宅院之后,便决定把它成金城汤池它成为闲人免进的禁地。只可惜这所宅院是在地球上,要是能够把它搬到月球上就好了,在那里没有四通八达的道路,也没有鳞次栉比的房屋,当然也就不用担心被人发现的事情了。既然是在地球上,那就要多加提防,始终擦亮那双警惕的眼睛。吴有为每次来到新居,经常会从新装的防盗门的猫眼里往外窥视,看看宅院周围有没有什么熟悉的面孔。看着看着,他就看出问题来了,因为他总是看见马胜利他娘,这个女人在马路对面一呆就是几十分钟,有时甚至几个小时,站在那里朝这边张望,既不过来,也不离开,搞得吴有为的心里跟猫爪似的。他可不希望自己金屋藏娇的私情,总是被人给监视着。
那次马胜利他娘又在对面站着发呆,吴有为实在忍不住了,他开了院门走了出来,冲马路对面的马胜利他娘招了招手。马胜利他娘看见院门里边有人出来,本想转身离开的,看见吴有为朝她招手,知道自己被人发现了,只得硬着头皮走了过去。她以为吴有为是要跟她提那六万块钱的事,但是他没有。
吴有为问她:“您总在对面站着,怎么不过来坐坐?”
马胜利他娘红着脸说:“我只是偶尔路过,不好意思过来打扰的。”
吴有为说:“谈不上打扰的!我跟马胜利是好朋友,买这座房子的也是我的好朋友,这几天她正装修房子,委托我过来照应一下,因此也算得上是半个主人。您既然到了家门口,就应该进来喝杯茶的。”
“我真的可以进去看看吗?”听了吴有为的话,马胜利他娘问。自打她租了人家的房子,才知道住在自己的家里是多么的自由,不用听人闲话,不用习人规矩。可惜这里已经不是她的家了,户主已经换成了一个名叫肖莉莉的女人,但是她还是忍不住想要进去看一看,看一眼这所她曾经住了二十多年的家。
“当然可以!”吴有为说着,伸出右手,朝她做了个请进的手势。
马胜利他娘不再客套,迈开腿就进去了。当她再次这所宅院是时,她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门了。宅院里正在装修,原先的宽敞的露天的院心,已经被四粱八柱托起的绛色吊顶所覆盖,整个院子被封得严严实实,凹进吊顶内部的无数灯头发出银白色的光,使封闭的空间亮如白昼;原有的水泥地面也已经不见踪影,一律被油光锃亮的金黄色地砖所取代。木工师傅们正在里边施工,电锯声和锤子的敲击声响成了一片,锯下来的木屑东一堆西一堆还没来得及打扫。起先简陋的屋舍不见了,门、窗、墙壁均已被重新包装,到处是金碧辉煌,宛如豪华的宫室。马胜利他娘眼睛都看花了,感叹真是人靠衣裳马靠鞍呐!只要有了钱,原来破鸡窝收拾收拾,也能变成金銮殿的!
马胜利他娘是个勤快人,眼头见识非常好,她看见地上的木屑,本能地从墙边拿来了扫帚和畚箕,将它们打扫归拢,撮到外边的垃圾箱里。她的行为可大大出乎吴有为的意料之外,从把这个女人自马路对面叫过来起,他就一直在猜想着这个女人的意图。他让她不要扫了,说装修工程是包给人家的,工人师傅自己会清扫,可是马胜利他娘不听,依旧坚持着把地面扫得干干净净。吴有为想着也许这个女人是真的想老宅子了,只是想到从前住过的屋子里来看一看,并没有什么其它的企图。唉!想想如果不是马胜利这小子不学好,这家人会落得如此下场么?眼前的这个女人也真的是够可怜的!想到这里,吴有为突然觉得有些过意不去,想着不能让人白忙活一场,便从口袋里掏出皮夹子,从里边抽出二百元钱递了过去。马胜利他娘见吴有为给她钱,一时没有明白过来是什么意思,怔怔的看着他没有伸手去接。
吴有为看着她,淡淡地说道:“拿着吧,这是给您的!”
马胜利他娘摆手说:“我哪能再要你的钱呢?上次欠的六万块,我们一家还没还上呢!”
吴有为说:“一码归一码。您刚才在这儿扫了地,这二百块钱是您应该得的报酬。”
马胜利他娘其实很差钱,听吴有为说出了给钱的理由,也就不再拒绝,谦卑地笑着接过了钱,自我解嘲似的打趣道:“扫一次地就能得到二百块钱,那我以后可要天天来这儿扫地了。”
吴有为听了,嘴角一翘,挤出了一个短暂的笑容,口不应心的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