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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云转身出去,片刻便拎了食盒进来。元姐看她一样一样摆上,食欲大动。一笼小个荠菜包子,两盘小菜,一碗八宝粥,一碗黑芝麻汤圆,外加一碟子酥皮点心。饭食难得的咸淡适中,又碟碗精致,元姐甚是满意。
用过饭,她按着舅舅说的在院里转了一圈。这是个三进院子,不算太大,不过四处布置甚是精致。东厢房的窗外栽了棵玉兰树,长得不算太高,元姐仰着头看了会,枝节处已有芽儿萌动,想是过些时日便可开了花,定是花香似兰,花白如玉。元姐想起那句“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菊之落英”,只觉到了秋日再摆些菊花就更是妙了。
元姐还在院角一丛竹子下看见了她的小驴和大牛。此处扎了篱笆,地上洒了草料,靠墙边的地方还搭了棚子,郑牧带来的小笼子已是装不下胖胖的两只,只得刷洗干净摆在棚子上。
元姐只觉得新宅处处妥帖顺意,像是住惯了一样。再打量小院里服侍的人,也都是做惯了事的样子,再无不妥。元姐想,好似除了她,人人都适应了各自的身份事务,由不得打起精神学个深闺女儿的模样。
元姐这样想着,便招了秋云两个关了门说话。秋云当然知道元姐要做什么。她与春霞服侍了这位姑娘一夜,心里的忐忑也去了,知道这位姑娘既无乡村丫头的粗野,也无城里小姐的娇纵,于是耐了心提醒她:“姑娘若是要说了要紧的事,不若敞开门窗,如此再不怕别人听墙角,还更省心些。“元姐一听,确实如此,有些不好意思起来,秋云连声安慰,主仆三人小声说起话来。
“我和春霞皆是跟了大夫人的,夫人总是挂心姑娘不能放身边亲自照顾,先是把我两个带身边提点许久,后来又拨到芙兰园学着伺候大小姐。年前才跟了二老爷的车马过来的。”秋云温声细语娓娓道来。
“二舅舅二舅母他们是何时来的?”元姐的大舅母二舅母都时时挂心着她,可她却早已不记得舅母们的容貌了,只能时时打听着,尽些孝心。
“二老爷接了文书即刻便启程了,紧赶慢赶的终于赶在年前到了枣阳。只是如今住在府衙里,人多口杂,再不方便叫了姑娘过去。不过二夫人已是嘱咐我们,说是等姑娘和三老爷搬到光化,她便瞅了机会见姑娘的。”
元姐一想也是,二舅舅如今是一方官员了,处处有人盯着,这也是他们没搬去枣阳的一个重要原因。
元姐还细细问了外祖父的身体。秋云他们虽不能近身伺候,可也知道老太爷向来硬朗,如今还跟了师傅练练拳,走起路来都带着风,等闲并不请大夫。
元姐一直觉得外祖一家甚好,虽是世代书香的人家,可也总教了子弟习些拳脚功夫,不至于多深邃,只强身健体便好。
元姐又问了些院中之事。韩家在外人看来只是刚刚起家,款儿也不能摆的太大。元姐这边配了两个大丫鬟,正是秋云和春霞,韩先生配了两个小厮,冬砚和夏墨,另外还有管事李二叔,而李二婶则作为管事娘子总管内院。这几位都是不折不扣的心腹人手。除此之外,还买了些身世清白的洒扫丫头和小厮,还有一房人家,妇人家是手艺很好的厨娘,安排在了灶上,男人看管门房。今日的早饭便是这位厨娘照着李二婶的吩咐做的,元姐觉得甚是合心。
这样看着,韩家已是里里外外整整齐齐的了。接着春霞又帮着元姐把闺阁的事捋了一边。这闺阁的事比起舅舅说的朝堂的大事还复杂些,元姐只觉得脑子都不够用了。不知不觉日头渐升,韩先生也回来了。
“元姐觉得这新宅如何?”舅甥二人用过午饭,坐在正厅喝茶。此时喝的还是去年的信阳毛尖,韩家如今有了茶铺,喝起茶叶更是便利,韩先生有时专门带了元姐品茶。
“好着呢,小驴和大牛都有小院了。”元姐说着还指了指那片竹林。
“我看元姐也想住进这兔园呢。”韩先生呵呵的笑,与元姐逗了几句,又正了脸色,道:“后日舅舅要办乔迁宴,届时季太太会带了两位小姐过来,家里没有女长辈,少不得要让我家元姐出面招呼,可以先让秋云她们与你说道说道。”
元姐想起这位季太太是谁了,正是大织户季老爷的续弦,季大小姐的继母。季老爷原也是想走了读书的路子的,可惜那会家中母亲得了重病,没了法子才行起了商。不过他确有几份行商的天赋,如今光化每年出的丝绸,一半都是季家的。季老爷最喜读书人,原配便是秀才的女儿,可惜生了季大小姐没几年就病逝了。后来季老爷又娶了如今的季太太,也就是县里朱教谕的侄女,朱氏。
元姐进女学便是走了季老爷的路子。季老爷总觉得自己和韩先生经历相仿,对着韩先生颇有些相见恨晚。此次韩家迁到县里,季家也是帮了忙的,乔迁宴也携了全家一起,颇有些通家之好的样子。除了季家,朱教谕也要过来,还有茶商杨家。不过女眷这边只有季太太和两位季小姐,元姐还算松口气。
“舅舅且放心吧,我学了这些日子的规矩,也算找到了用武之地,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么。何况还有秋云她们看着,再不怕的。”
韩先生见她这般大大方方,心下慰然,打小便带了她读经学史,总算没染些小家子气。遂放下心来,仔细筹办这场乔迁宴。
第八章 宴请()
“季太太到了。”秋云急步进了房,元姐一听,连忙起了身,由着春霞?13??她整了整衣裳首饰,跟着秋云出去迎客了。
这边季太太朱氏携着两位小姐进了二门,便见一位豆蔻年华的姑娘立在门边候着,见了季太太赶紧行礼问好。季太太知她便是韩先生的甥女元姐了,赶紧携了她的手,扶她起来。
“是元姐儿吧,怎的如此多礼。”季太太搂了元姐,细细的打量了,见她肌肤微丰,面如桃花,笑道:“多俊俏的孩子,”说罢,转身又去招呼自己两个女儿,“快来见了姐妹。”
元姐这才抽出空打量三人。两位小姐一位身材高挑些,俊眼修眉,顾盼间神采飞扬。另一位则削肩细腰,温柔沉默,二位确实都和季太太并无相像。季太太也不过双十年华,领着两位女儿宛如姐妹三人。
姐妹间相互见了,又通了姓名,元姐便把她们同之前了解的都对号入了座。季大小姐单名一个珍字,正是那位神采飞扬的,与元姐同年,大些月份。温柔少语的便是季二小姐了,这位二小姐乃是姨娘所生,唤作珊姐儿,比着大小姐小两岁,处处规规矩矩,并无逾越。
“太太和姐妹们快屋里坐了吧,今日且冷呢。”元姐招呼了三人往正屋去。正厅里点了火盆,众人皆被丫鬟服侍着脱了披风,依次落座。秋云和春霞端了茶和点心过来,安排妥当便站到一旁。
季太太从进了门便开始打量韩家,只见院落整齐,摆设精巧,仆从规矩,小姐有礼,由不得有些讶然。原只听了季老爷说是山村里的社学先生家,小有家资,又刚刚发迹,免不了心生怠慢之意。如今进了宅子见韩家如此气象,又想起季老爷说得,若是韩先生接着考下去,说不定哪天成了官,当下不敢再轻慢,打起精神来。
元姐已经趁这个工夫和珍姐说道起来。
“姐姐不知,从年前舅舅说要上女学,心里还有些怕意。原只在家中跟了舅舅学些字词,也不知女学里都学些什么?”
“学的也不多的。夫子多讲些《女诫》、《女论语》之类的,周先生教些乐理。另外还有位秦先生,专门指点女红。”珍姐在学里时间长些,都是清楚的。
“元姐姐再不必担心的,先生们都和气着呢。”说到女学,连才上了没几年的珊姐,也来安慰元姐。
“元姐平日里都读些什么书?”季夫人也算书香人家,并不是不识大字的一般商妇。
“跟学里夫子讲的也差不多呢,”元姐可不敢说自己与男子学的无甚差别,又不愿骗了人,只得赶紧换了话题:“只我女红不太好,一件里衣也做个十天半月呢。”元姐说到自己的短处,倒自在些,做了无可奈何的模样。
珊姐看了抿了嘴笑,珍姐也笑道:“要了丫鬟做甚?似我这般也是极少动手的。”
元姐微有些惊讶,只不敢露在面上。珍姐这位继女倒和别家的不太一样,在后母面前也不藏掖,再看季太太也无不适,心下有些佩服,觉得自己日后进学跟了珍姐能省心不少。
元姐想的倒是对,珍姐母亲去世时她才七岁,珊姐的姨娘乃是珍姐娘亲的婢女,家中无有主母,姨娘也不是猖狂的人,只帮扶着珍姐管理些家事。季太太嫁进来之前的三年间,竟都是珍姐掌家。珍姐颇有主见,却不霸道,元姐跟着她进女学,再合适不过。
元姐与季家母女三人聊到倒也投契,不过一会,秋云便来传话,“太太,姑娘们,外间开席了。”
元姐赶紧招呼了季太太和两位姑娘,宾主间甚是相合。
如此几桌席面,自然只能从酒楼叫了。元姐倒是第一次尝这酒楼的高等席面,见样式精致,口味上佳,禁不住多夹两筷子。而一旁坐了的季家母女三人却斯文得很,珊姐更是数着米粒吃饭了。元姐再不敢大快朵颐,唯恐被人耻笑,一顿饭下来,竟也没吃什么。
待送走了母女三人,元姐只觉得似是山上山下跑了一圈,浑身像散了架,趴在案上一句话也不想说。
春霞见她这副模样,抿了嘴直笑,端了点心给她再压压肚子。
“她们已是甚好相处了,只我自个儿再不喜欢这等场面,吃个饭忒般累。”言罢,捏了点心放进嘴里大口嚼了,似是赌气般,道:“春霞姐姐让灶下再给我上碗面条吧。”
“可使不得,姑娘,会积了食的。”春霞说着又给元姐斟了杯茶,“姑娘就着茶吃些点心吧,不是还要歇了晌午?”
元姐一想也是,吃着点心,歪了头想事情。想了一会,突然蹦出来一句:“莫不是也要在女学里用午饭吧?”
春霞听了也是一愣,从前伺候元姐的大表姐的时候,是在自家请了先生,倒不用考虑去哪用饭,元姐这会儿又是不一样了。春霞也拿不准:“这个奴婢也说不好,”又压低了声音,“大小姐那会儿虽是在家上学,却也只早间上课,不知道光化是甚个规矩。”
元姐想了想,觉得在别人家上学已是麻烦人家了,哪有在人家吃饭的道理,倒有些放心。吃过点心,又在屋里走了几趟便上床歇了。
韩先生可没这福气,忙的脚不沾地。由季老爷引着又认识了几家县里的大户,说话间倒也投契,算是在光化站住了脚。
如此几天,元姐都没见着舅舅,只瞅着他回来换衣裳的空当,扯了他的衣袖,要他准了自己明日去街上转转。自搬到县城里,元姐一趟门也没出,一点也不如在村里自在。此间小娘子出门也是有的,况且听珍姐她们说有几家首饰铺子新上了花样子,元姐也想去瞧瞧。
可韩先生却拉了她:“明天且别出去了,后日舅舅带了你去大承恩寺如何?”
“是五朵山那个大承恩寺么?怎么突然去这么远?”元姐吃了一惊,这座承恩寺还是隋朝时建的,经过几番修缮,规模宏大,香火旺盛。
“傻丫头,自是去见你二舅母。”韩先生低了声笑道。
这突如其来的惊喜,让元姐愣在当场,回过神来的时候,韩先生早已出门去了。
第九章 寺庙()
韩先生舅甥二人此番是走了水路去承恩寺的。元姐自是不记得自己坐过?13??的,到了船上只觉得各处新鲜,且她并无晕船之症,只这一个多时辰的水路让她意犹未尽。一行人自茨河下了船,转了马车往山上去。此间山路崎岖,一番翻山越岭才到了山门前。
这日既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进香的人并不多。进了山门,是两道长长的石阶,参天古树沿道而生,遮天蔽日。元姐拎了裙子,拾级而上。山中清幽,景色宜人。自上往下看去,成峦叠翠,皆入眼帘。往上看去,隐隐可见寺内建筑宏伟,使人心神肃穆。
韩先生带了元姐,按着普通人家进香的行程,跟了寺里的师父前行。韩先生早就在寺里安排妥贴了,当下不慌不忙,陪着元姐听师傅讲经。这位师父并没讲很长时间,接着便领了二人去请香,之后穿过院子进入了大雄宝殿。
大雄宝殿殿面宽阔,重檐叠拱,雄姿卓越。元姐跪在泥塑金饰的毗卢遮那佛前,想起自己早亡的父母,不由眼眶湿润,只她不是多愁善感的人,当下虔诚的参拜了大佛,保佑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