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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觉得耶律驰言之有理,但就此作罢,始终心有不甘——正如耶律骢所说,凭什么宋国能酿如此美酒,大辽就酿不得!
反倒是提出此事的耶律骢,他眼见父皇放佛被耶律驰说服,为免惹祸上身,眉头一皱,继而低头恭顺道:“其实……是堂舅央了儿臣好久,还誓神劈愿地说此事对朝廷百利而无一害,儿臣才信了他……若真如二皇兄所言,当中有诈,那便当儿臣没有提起过吧。”
三言两语,将责任撇脱得一干二净。
述律氏对他的凉薄不齿,杏眼圆睁地看向他。
耶律骢别过头去,无视她的目光。
耶律宗德对这一切都恍若未见,一口接一口地灌酒,始终拿不定主意。
许久,是太后打破沉默——“阿九,你怎么看?”
被唤作“阿九”的,是一名清丽的少女,就坐在太后身旁的下座。
她不过十二三岁,却穿了一身皇子的装束——靛蓝色云翔符蝠直袍,腰间系着犀角带。与众皇子区别开来的,是她未有髡发,而是如宋男子那般束一个四方髻,插了双笄。
端的是英姿飒爽。
“回太后,儿臣想问四皇兄一个问题。”“阿九”答道。
席间,太后一直表情冷淡,却只有对着“阿九”慈爱可掬:“但问无妨。”
“四皇兄,这马裘酒在宋国售价几何?孝义商号在大辽贩售的话,定价又是几何呢?”
……
第二百六十七章 非我族类()
“宋国贩售的马裘酒有三种,五两酒的小壶售价八十文钱,一斤八两的小埕售价三百文钱,三斤的大埕售价五百文钱。”耶律骢不疑有他,如实答道:“若是在大辽贩售的话……路途遥远,要添些车马费,此外……”他顿了顿,终还是道:“因着朝廷行的是榷酒酤之制,故无法堂而皇之地贩售,少不得要层层地添一些打点的开支……”
耶律骢说的“打点开支”是什么,众人皆是心中有数。
“那么,述律铁赤剌估计的售价又是几何?”
“阿九”继续追问。
耶律骢叹了口气,接下来要说出口的数目,他自己初次听的时候,也吃惊不已:“小壶三百五十文钱,小埕七百文钱,大埕一贯二百文钱。”
述律氏倒吸一口气,讶异道:“足足三倍有余!”
“阿九”又问:“若是依照契约的法子,售价如何?”
“就地取材,以大辽的粮米酿造,勉强能降至与宋国一般的售价,再坏也不至相差太远。”
“阿九”沉思不语,如画般的眉目,略有轻颦。
良久,她对耶律宗德拱手:“敢问父皇,您认为此酒在大辽是否可为?”
“如此烈酒,”耶律宗德说着,又灌了一大口马裘酒,赞叹道:“正合我契丹汉子的个性!此酒定必风靡大辽。”更不无惋惜地说:“给那些宋国的文弱书生享用,真真是可惜了。”
“既然如此,那不论官营抑或走私,百姓都会购买的,”“阿九”细细分析道:“到其时,百姓以高价买此酒,大辽的钱财不住地流到宋国去……那倒莫如依照此契约,官府从中收取三成的利钱,百姓又能以低价买酒。”
耶律驰立即反驳:“倘若因酿酒造成粮米短缺,后果不堪设想。”
“二皇兄,”“阿九”叹了口气,耐心劝道:“难道宋人就不会从大辽购买粮米去酿酒?宋人以高价收买大辽农户的粮米,再以更高价卖予辽人……”
不止耶律驰,在场众人都陷入沉思。
坐在不远处的是七皇子耶律骕,他只比“阿九”年长些许,向来不忿她独得太后的宠爱,如今见其出尽风头,更是不爽,几口酒下肚,脑子昏昏地,脱口说:“阿九自然是偏帮宋人的。”
他与耶律骏一母同胞,都是皇后萧氏所出。然而与兄长谨慎的个性不同,耶律骕向来是霹雳火爆的脾气,一张嘴更是像和脑子脱了钩一样,口不择言。
皇后心道不妙,连忙厉声斥责:“阿鲁古,你在胡乱说些什么!快快与阿九道歉!”
耶律骕别过头,翘双手于胸前,冷哼一声:“儿臣哪里说错了?”
想了想,依旧不解气,加上一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皇后与耶律骏皆脸色煞白,皇后更是立即起身,跪到耶律宗德与太后的面前,忙不迭地叩头道:“臣妾,臣妾教子无方,望太后、陛下恕罪!”
太后不接她的话,悠悠地转动着手中的镶宝石黄金指套。
半晌,她才沉声对耶律骕道:“阿鲁古,阿九身上好歹还有一半大辽的血脉呢。”
“那又怎样?”
耶律骕还未反应过来,只觉得他母后小题大做。“阿九”再得太后的宠,终究不过是公主,还能越过皇子去?
“她还有另一半是宋国的血统,其心必——”
——“啪!”“啪!”
“其心必异”的“异”字都未说出口,皇后已经一个箭步上前,正反手狠力甩他两个耳光。
耶律骕哪曾受过这样的委屈?捂住脸颊,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母后。
皇后连一个眼神都不给他,转身匍匐在太后,一边叩头一边道:“阿鲁古年幼无知,太后恕罪,恕罪啊!”
“哀家有什么资格恕你罪?”
太后冷冷看着皇后,浅褐的双眸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哀家呢,是个连半点大辽血脉都没有的蛮夷,是个‘来路不明’的色目人、奚耶勿部的女奴……哀家有什么资格对别个恕罪?”
皇后整个背都被冷汗湿透。
后宫里的明争暗斗如何残酷、血腥,她身在其中,是最最明白的。太后从一身份极卑微的女奴,至今日垂帘听政、乾纲独断,先帝后宫里多少世家大族的女儿,多少如花似玉的女子,多少冰雪聪明的佳丽,都随流水飘零去,唯独只有她熬到最后。
其手段非凡,自是不言而喻。
思及此处,皇后急得眼眶都通红,眉头一皱,竟哭了起来。
耶律宗德撇了撇嘴角,抬眼望着大殿顶上华丽精致的帘幕,心中一道气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他厌倦皇后的乏味无趣,更反感太后的事事干预。
“母后,适可而止吧。”
在两碗酒壮胆之后,耶律宗德出言劝道。
太后半玻鹧郏仙舷孪碌拇蛄孔抛约旱亩印�
空气如同凝固了一样。
殿上人或低头不语,或转头不视,唯恐被无辜连累。
“来人,耶律骕鲁莽冲动、口出狂言,掌嘴三十。”
终于,是耶律宗德先服软。
他深深看了皇后一眼,目光里头既有无奈,亦有不掩饰的厌恶:“皇后教子无方,罚禁足宁馨宫半月。”
话刚落音,宫人立即上前,依旨行事。
莫有敢言者。
耶律宗德长吸了一口气,转头,强撑起一个笑容,对太后道:“母后,如此佳节,何必动怒。”
太后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算作揭过此事。
耶律骢看到气氛缓和起来,便笑道:“皇祖母乃父皇的亲母,是大辽至高无上的人。所谓‘母仪天下’,您便是大辽所有百姓的母亲,所有黎民的祖母,说什么‘血脉’不‘血脉’的,这岂非太迂腐了!”
众姬妾、皇子以及公主纷纷附和。
一时间,大殿四处都是什么“母仪天下”、“太后万福”,什么“千岁万岁”的奉承之声。
竟忽然地热闹了起来。
太后挑了挑眉头,对耶律骢淡淡地笑了一下:“尧骨儿倒是十分聪明。”
耶律骢自得地拱手:“孙儿谢皇祖母夸赞。”
却未料太后的话尚未说完,还有半句不咸不淡的:“净会挑好听的来说。”
耶律骢微微一愣,谢恩也不是,接话也不是。
尴尬非常。
……
第二百六十八章 精妙之处()
“阿九,”太后不理他,径自对孙女说:“你继续说。”
“禀皇祖母、父王,”
“阿九”正色道:“两害相权,取其轻也。此契约虽有隐患,但反其道而行,祸患更甚也。”
二皇子耶律驰依然不以为然:“既然如此,宋人是巴不得大辽祸患更甚才好,如何会有此提议?”他看向耶律宗德,神色严肃:“父皇,儿臣虽暂未想通当中关节,但始终觉得当中有诈,应谨慎而为。”
“儿臣斗胆猜测,”“阿九”没有被耶律驰打乱思绪,冷静分析道:“宋国的官府并未参与其中。”
她又向耶律骢问说:“四皇兄,八宝酒业是什么来头?”
“乃是宋国安国侯府的产业。”
“安国侯府?”耶律驰想了一会儿,剑眉微皱。宋国的事情他知晓不多,安国侯府他似乎曾有所闻,却想不起具细。
耶律骏提醒他:“阿悉万,‘商神’乐山便是最初的安国侯。”
“啊,”耶律驰恍然:“是‘乐公’。”
第一代安国侯乐山,曾是最初倡议在辽宋边境建榷场的人,致使辽宋互通有无,各取所需。
边境之宁,大多源于此。故,不论辽人抑或宋人,亦尊其一声“乐公”,以敬其宁两国纷争之德。
耶律驰下意识地放松了警惕,但,狐疑依然:“即便在安国侯府而言,不与大辽合作,于他也无损,何故多费周折?”
“阿九”答他道:“烈酒驱寒,苦寒之地的百姓更嗜烈酒。然宋国秦岭、淮河以南均是煦暖之地,广南东路、广南西路、福建路等地,甚至潮湿炎热……”
耶律驰眼珠一转,恍然大悟:“马裘酒虽好,但在宋国能畅销之地不过秦岭、淮河以北,终不及大辽遍境皆寒。”
“安国侯府不过在商言商而已。况且……”“阿九”弯眉浅笑,眼睫轻眨。
“况且什么?”
耶律驰不禁追问。
“况且,大辽处于北地,但自有比大辽更往北的地方。”
“基辅罗斯?”耶律驰心领神会。
“不,不止,还有西州回鹘、黑汗国,甚至更远的花剌子模国……”
耶律驰随着“阿九”所言,想到大辽产的马裘酒行销即将至这些地方,那钱银还不是如流水般哗哗地来?
不禁笑逐颜开。
“皇祖母、父王,”“阿九”继续道:“儿臣有一个想法。”
耶律宗德被太后落了面子,有些兴趣缺缺:“说吧。”
“儿臣建议,日后与他国交易马裘酒之时,只许用我大辽的钱银作买卖。”
——“好!”
太后立即反应过来,抚掌赞道:“好!阿九此计妙,妙极也!”
耶律宗德半醒半醉,耶律骏与耶律驰一时也悟不出当中奥妙,更遑论耶律骢了。
“此乃最精妙之处!”太后细味之下,如获至宝,竟大笑不止:“阿九,与孝义商行、八宝酒业商议契约之事,由你全权负责!”
“谢皇祖母。”“阿九”不卑不亢地道谢。
太后想了想,又对耶律驰道:“阿悉万,你心思慎密,哀家命你襄理阿九,好生协助她,正好,可顺便熟悉宋国的事宜。”
耶律驰本不想沾此事的,然,太后懿旨岂能违抗?便诺诺地应了下来。
述律氏见大局将定,不着痕迹地看了看耶律骢。她憎恶其方才凉薄的避嫌,却转念一想,自己膝下无子,所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述律家少不得还要依仗于他。
于是道:“太后,孝义商号乃家兄产业,尧骨儿又自幼习宋文字……”
“甚善,”太后心情大好,顺口允道:“让尧骨儿也一道协助阿九吧。”
耶律骢连忙叩首谢恩:“谢皇祖母恩典!”
“太后,”反倒是耶律骏秉承一贯的谨慎,劝说道:“此事关系榷酒酤之存留,是否先与朝臣商议为好?”
太后的笑容瞬即敛尽。
她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来,死死盯着耶律骏看。
耶律骏如同被人定住了穴道,动弹不得。
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得太后说:“不需要。”
斩钉截铁。
毫无回旋的余地。
……
“哇——呀!”
乐琳的耳边,响起了乌鸦的叫唤声,迷糊之间,略感到寒意,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
“哇——呀!”
又是一阵鸦鸣。
她忍不住搓了搓耳廓,缓缓地、挣扎着地睁开眼睛。
光线尚不是十分亮,但已足够看清楚眼前的事物。
火堆早已熄灭。
大雪,也在黎明的时分,终于稍缓。
众人因车也通宵地痛饮,东倒西散地醉卧。
乐琳正想要强撑着站起来,却发现脖子僵硬得如同化石。侧目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