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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中国的“封建”本义于Feudalismus的内涵同中有异,异中有同,存在通约性,故日本近代启蒙学者福泽谕吉,中国翻译大家严复都坚持了中国“封建”的古义与西义的通约性。
严格来说,乐琳所说的“封建制”应该叫做“专制主义中央集权制度”。
乐琳略略思索了一会儿,便理清其中关系,答道:“是我说错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命名这两种不同的关系,但我能举例试试。”
她从旁边的书堆中找来笔墨纸,边画着结构图,边解释说:“奴隶制是这样的——在商鞅变法之前,奴隶主,亦即君主以及其层层分封的贵族,对奴隶是拥有绝对的所有权,奴隶没有人身自由,劳动产出完全由奴隶主占有,奴隶主只给奴隶最低限度的生活资料。”
乐琳的结构图画得清晰分明,用语亦简单明了,王安石只想了一下,便完全理解了:“这便是奴隶制?”
“嗯。”
“此言有理,”王安石轻抚着胡须,细细消化着这些前所未闻的说法。片刻,他喃喃自语道:“废井田,废世卿世禄,其实质是……废除奴隶主的权利?”
乐琳对王安石这敏捷分反应简直叹为观止,颔首道:“正是!”
王安石却是又陷入了不解之中,他问道:“这当中,是发生何事?”
“夏商周这三代奴隶制的朝代,人们劳作的产出是极其低下的,仅仅够温饱,故而奴隶主能够很好地控制奴隶。”乐琳娓娓道来:“然而,时移世易,铁制农具的使用和牛耕的逐步推广,导致一些奴隶在完成奴隶主限定的人物后,还能有多余的时间精力开垦耕地……”
王安石猛拍了一下大腿,恍然大悟道:“愈发多的私有耕地被开垦,故而逐渐形成能与奴隶主分庭抗礼之人?”
“嗯,正是新兴的地主阶级。”
“地主阶级!这个词用得好,地主,土地之主,阶级者,上一台阶之人!好词!”
王安石抚掌赞叹道。
“原有的奴隶制土地制度制,逐步被后来的土地私有制所代替,新兴地主阶级随着经济实力的增长,要求获得相应的政治权利,从而引起了社会秩序的变动。因此,纷纷要求在政治上进行改革,发展私有土地的经济,建立地主阶级统治。”
“这便是为何春秋、战国之时,各国纷纷变法之原因?”
“嗯。”
窥探到一段风云幻变的历史真相,王安石只觉得如醍醐灌顶,心中激动万分。
半晌,他稍稍平静下来,又问道:“你是为何不赞同我的青苗法?”
“你的想法很好,子商鞅变法以来,不,是自秦朝统一六国以来,至今,其实一直是这种情况——地主阶级掌握了绝大部分土地的所有权,农民无地或少地;农民为了生存不得不租种地主的土地,不得不依附于地主,得不到真正的自由;农民把大部分劳动产品作为地租缴纳给地主,自己只剩少部分维持生存。”
“青苗法正好可以变革这个弊端。”
“只是,”乐琳叹了口气,皱眉道:“你的想法太过超前了。”
“嗯?”
“商鞅变法,是新的地主阶级与旧的奴隶主的较量,当时,新兴的地主阶级已经足够强大了,所以他的变法成功了。”
王安石听到这里,半懂非懂,半信半疑。
“那么,你呢?“乐琳继续问道:”你的青苗法是要和整个地主阶级作对,你依靠的是什么新阶级?”
……
第一百二十七章 远大理想()
“商鞅变法,是新的地主阶级与旧的奴隶主的较量,当时,新兴的地主阶级已经足够强大了,所以他的变法成功了。”
王安石听到这里,半懂非懂,半信半疑。
乐琳继续道:“那么,你呢?你的青苗法是要和整个地主阶级作对,你依靠的是什么?”
“我……”
“变法,革新,不是请客吃饭,不是绘画绣花,不是你靠着一张嘴,几篇文章取信官家,就能够一劳永逸,大功告成的,你这青苗法动了多少人的蛋糕,你知道吗!”
乐琳一口气把心中想法说了出来。
王安石似懂非懂:“蛋糕?”
“不,不是蛋糕,是饭碗!你动了什么人的饭碗,你知道么?”
王安石心领神会,脸色一下子黯淡了下来。
乐琳继续道:“这朝中谁家没有几分田地?哪个不是地主?谁不是仗仰着放贷给平民而自肥?你这法子实质就是以国家的名义去放贷,你动的是整个地主阶级的饭碗啊!”
不止青苗法,还有熙宁变法中的方田均税法,清丈土地,其实就是对漏税耕地和田赋清查和整理,对全国耕地进行清查。均输法,政府集中采购储蓄食粮制度。市易法,实际上就是政府具有了现代中央银行兼物价局的职能。政府设立市易司,筹集一定资本金,物价低廉时,由政府购入;等到物价上涨,再行售出。
这些,都是拿既得利益的阶层来开刀的啊!
这几个新法,在古代社会是极其罕见的。乐琳有后世的知识,可以实际概括为让政府进入市场,通过一系列经济干预政策,加快货币的流通速度,从而增加社会财富。这也就是为什么王安石说的“民不加赋而国用足”。这些方法,在一千年后的现代社会行之有效,但是,在一千多年前的宋朝,这也未免太超前了。
王安石静默得如同哑了一样,但并非垂头颓然的不语,反而是隐隐如暴风雨前的平静。
乐琳却误以为他被说服了,说得愈发有底气:“变法哪里是这般轻而易举改一改就成了的,你这一下子就断了很多人的财路啊!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在你把既得利益的阶层搞死之前,他们一早就完全具备能力搞死你了!”
王安石抬起头来,凛然地凝视着乐琳,几近是一字一顿地说道:“只要利于百姓,利于社稷,王某纵使千刀万剐又何妨?既然我连死亦不惧,自当能想到于反对者抗衡的办法。”
乐琳长叹了一口气。
是的,他当然是有办法的。
——在这个小农经济的社会中,并没有完备的市场经济,这些变法都无法借助市场经济良好地运作,于是,在历史上,王安石只能依赖于政府的强制力量来推动新法。
“你说的将青苗法作为官员考核,想必就是你说的办法了吧?”乐琳痛心疾首地问:“但是,你可曾想过,这办法会有什么样的后患?”
历史上,变法阻力空前巨大,但“拗相公”王安石偏偏是个迎难而上、遇强愈强的人。最终,为了推行新法,王安石进一步加大朝廷的权力,强制推广。新法变相成了官员的政绩考核,官员倘若想要有好的“政绩”,只得更进一步扩大官府的权力,最终,陷入了恶性循环。
王安石想起之前“乐琅”所说的“劣币驱逐良币”的事情,此刻忽而明了此两者的关联。
“是‘劣币驱逐良币’?”
他恍然地道。
乐琳点头,继而又摇头:“此乃其一,更有甚者。”
比起青苗法的扰民,熙宁变法的最大弊端是开启了北宋党争。
为了扩大朝廷权力,因而要提高中央集权,熙宁变法中,朝廷启用了大量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奸臣酷吏。他们为了新政效果对保守势力残酷打击,此后整个北宋历史中,几乎都充斥着新旧二党的党争,国家内耗严重,大大损伤了元气,大批有治世之才的人物,偏偏把精力用在尔虞我诈的党争上。
“推行你的新法,非奸臣酷吏无法胜任也,此般无操守的人,为了巩固权力,定必党同伐异,拉帮结派。”乐琳细细地解释。
王安石想象到这番后患,额角不由得渗出几滴冷汗。
他欲言又止,欲说还休。
终于,还是不甘又无奈地自语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乐琳不忍看见他灰心,宽慰道:“欲速则不达,青苗法出发点是好的,但是还需多加琢磨,温和一些,慢一些。”
王安石却摇了摇头,怅然许久,才语带哽咽道:“我说的不是青苗法。”
“嗯?”
“我说的是这天下,这世间,这黎民苍生。”
乐琳茫然地看着他。
王安石一手抓过乐琳的肩膀,激动道:“每一次,每一次都是这般的!”
“什,什么?”乐琳听得云里雾里的。
“每一次,你所说的地主阶级不断兼并土地,不断在平民那处夺取财富,黎民愈发苦不堪然,然后遇上天灾,民不聊生,陈胜吴广之事再起,战乱四起,最终改朝换代,又继续周而复始……”
乐琳听得愣住了。
她没想到王安石想得这样深远。
王安石继续道:“某还以为,我的青苗法能让黎民逃过这种轮回的宿命。”
他眼眶发红,不眨一瞬地盯着乐琳看,目光几乎是哀求一般:“你说,是不是真的没有办法?”
乐琳觉得内疚极了。
她以为的王安石,是个死脑筋的人,是个为了达成目标不顾一切的偏执狂。
她从未想过,这些变法背后,竟有这样一个悲天悯人的远大理想。
“有的,有办法的。”
沉默了不知多久,乐琳才说出这个答案。
王安石反而是怔住了,难以置信道:“当真?”
“嗯,只是要到许久以后。”
“多久?”
乐琳沉吟片刻,回答道:“久到生产力发展得足够人们脱离土地而生存,久到出现一个新的阶级,久到这个阶级足够强大到推翻地主阶级的统治。”
王安石似是松了口气一般,放下了抓住乐琳肩膀的手,又追问:“那即是要多久?”
“没有一千年,也要八百年吧。”
起码,要等到资本主义萌芽,起码,要等到资产阶级足够强大。
“要这么久?”
“是啊,你等的可是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的暴力的行动啊。”
王安石听了这话,却是淡淡地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乐琳好奇问道。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嗯?”
“一千年也好,一万年也罢,只要是总归能有这么一天,某便当竭尽全力去达成。”
乐琳看着王安石的侧颜,在窗外斜阳的映照之下,他方正的轮廓愈发显得坚毅。
这一席谈论,让她对这个历史上褒贬不一的人物,有了更立体的了解。
“王先生,”她唤道:“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
第一百二十八章 当面挖角()
窗外的桦枝上,薄雪尚存,远处暮鼓声声。
斜阳渐渐落下,寒意又起。
王安石沉默不语地站于窗前,细思方才“乐琅”说的话。
——久到生产力发展得足够人们脱离土地而生存,久到出现一个新的阶级,久到这个阶级足够强大到推翻地主阶级的统治。
——你等的,可是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的暴力的行动啊。
他反复回味这话,心里百感交集。
是冷静下来后的无奈。
是沉淀之后的释然。
但更多的,是前所未有的坚决与毅然。
吾令羲和弭节兮,望崦嵫而勿迫。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屈原的《离骚》,王安石自开蒙便熟读于心,倒背如流。
第一次读到“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此一句,惊艳莫名。
——摆在我们面前的路程是那样的长,那样的远,我已经立志,要百折不挠的去寻找那理想中的人生之道。
他一向把这话当做格言,当作人生的信条,激励自己去追寻心中的大道。
可是,直至这一日,他才明白这句话背后的悲壮惨烈。
从前他自傲的坚毅执着,如今回头一看,不过是因为目标虽远,但他自以为有生之年终可得见。
他知道“路漫漫其修远兮”,但不知道这个“远”,竟是这么远。
想到这里,王安石不禁长长地叹了口气。
倘若,一个人所追求的东西,缥缈得要千年万年后才有可能实现,那么,该要有多勇敢,才能无所畏惧地再说一句“吾将上下而求索”?
要有多勇敢、多坚毅,才能百折不挠地去追寻心中的真理?
要怎么样,才能在明知目标有生之年都无法企及的前提下,依旧勇敢去迎接前方道路的一切艰难险阻?
勇敢到一直遵从自己的信念而活着,无论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要面对多少人的阻挠和评议。
勇敢到去承担注定的失败……
勇敢到用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