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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0章 反逆之举()
一大清早,这坐不住的女人就又坐不住了,从寝室里踱到大殿外,再从台阶下寻回走廊前,反反复复,害得诡绝安排的奴仆们跟着一起打转,也令得那几百号负责看守的金兵陪着紧张。
“盟主,这是在……找什么吗?”这当儿,正巧沈絮如和红樱一并来了,看见吟儿一副东张西望的模样,估计她是失了什么东西。
“哎,是啊。”吟儿沮丧地抬起头来,“找了好久都没有,看来是丢了。”不过还是很快调整了心态,挽住沈絮如的手臂谄笑,“沈女侠若然有空,再为我默出一张如何?”
沈絮如一愣不及会意,红樱却是一怔而色变。
“药方——治腰伤的药方。”吟儿比划给沈絮如,沈絮如这才明白了,吟儿一边迎她二人进去,一边揉着半疼的脑袋说:“不过也未必劳烦沈女侠了,能找到还是找到的好。昨夜我在这里转了许多圈,真不知丢在哪个角落里了,待会儿再找一遍,找不到就继续找,我偏不信它出不来!”说的时候吟儿掳起袖子大干一场的意气风发,可苦了她身后那帮奴仆们心中怨念……
“盟主……不必找啦……”红樱再也憋不住,眼泪簌簌掉下来。吟儿絮如皆是一怔,急忙过来瞧她,却听红樱沙哑着嗓子说:“那张药方,不是在这里丢的……那张药方,盟王已经拿去了。”
吟儿愣怔怔呆在原处,惘然若梦:“林阡他……拿去了?”心念一动,下意识捉住红樱的衣袖,慌忙问:“他……何时拿去的?!”
“那天晚上,盟王路过驿馆的时候来看过盟主,待在盟主身边有好一会儿……”红樱泣道。
“红樱……不是说要你叫醒我吗?”吟儿眼眶霎时红了。
“是盟王见盟主睡的正香,不忍心叫醒盟主……”红樱说。
“……吃了睡睡了吃,凤箫吟你是猪啊。”吟儿气自己混账,气得眼泪几近夺眶。人都说,喜相逢,恨别离,为何自己却用一个慵懒的姿态去把件喜事给蒙混过去了,林阡见到她时有多激动多难以自拔,而她却“睡的正香”醒不过来!?
“盟主……”红樱听吟儿骂她自己是猪,明明还悲伤着,这会儿哑然失笑。
不过是件找药方的小事,传到了陈铸的耳里去……竟立马搜刮民脂民膏,送来了一堆纲目、药膳书籍,另外也夹带些诗词或有故事情节的,说要给吟儿聊以解闷。吟儿虽然哭笑不得,翻了几页倒是觉得相当受用,读着读着也便上瘾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何首乌炖猪蹄……炖锅里放何首乌、猪蹄、姜片、葱段、料酒、水,大火烧沸,小火炖煮……”吟儿喜滋滋地把这段给记下了,心想,就算治不好阡的白发,这道菜也是很好吃的,定然能满足海逐浪、何勐那帮人的肚腹。
正专心读着书,帘外传来陈铸的声音:“紫茸军怎么这么有毅力?三天两头在府外面散步?!”
吟儿轻笑合上书策,二王爷的亲卫紫茸军,相当于铁鳞卫之于景州殿,自然是保卫王爷为主,战场上反而不会卖力,如陈铸这种戎马半生的大将,鲜有看得起这帮虚浮花巧。所以,陈铸把他们的围捕说成“三天两头在外面散步”,并非刻意冷嘲,而是打心底里鄙夷。
吟儿当然懂为什么二王爷锲而不舍。一则王爷之威不可失,二则不可能任煮熟的鸭子就这么飞了。陈铸跟他无赖强抢,他怎可以束手拿陈铸没辙?怎么说也要先把人质夺回去再说。要杀要剐,理当听他。
而陈铸此举……说实话,吟儿暗暗捏了一把汗——陈铸此举太猖狂,这是公然的以下犯上,他竟不怕;这也是可以推敲的私通外敌,他竟不怕;这还是轩辕九烨主宰的战场他不该逾越职权,他竟还是不怕?!谁借他的胆子……
陈铸探讨完一系列的杀伐,这会儿正好路过帘外,敛了脾气往屋子里面瞄了一眼,看吟儿失神盯着书看,以为她在专心,故而不曾打扰,只在门口随便牵起本书,蹙眉含糊地念了句“千军扛进一杯酒”,看不懂,自觉没趣,佩剑又走了。
吟儿觉得奇怪,哪有诗是这么写的,遂到门口看了一眼,那书应跟药无关故而被吟儿筛选了出去,原是本唐诗诗集,翻到的这页偏巧是王维的《渭城曲》。原来陈铸念的是“劝君更尽一杯酒”?!吟儿汗如雨下,也不知他究竟是不识字呢,还是发错了音?祝孟尝那家伙,可遇到对手了!哼,完颜君随若在这,看他怎么狡辩,吹嘘他大金国人人都通晓汉人掌故呢,陈铸立刻就让他牛吹炸了……
九月初,榆中归附林阡。
虽然游仗剑在死前没有吐露过对越野半句怨言,然而其忠心部下都清楚知道,游仗剑的铤而走险,缘于越野的不合作。
原本东西夹攻可以轻松完成的营救,根本不应该、也绝对没可能以游仗剑的不幸惨死而告终。这样的结局游仗剑的部将们不能接受,不接受却不得不接受:游仗剑的死既是拜钱弋浅所赐,也和越野万万脱不了干系。
性质等同于见死不救的寨主,还有什么值得归顺?他们若知道越野不止见死不救还借刀杀人,只怕早已群起而攻之。
而游仗剑临死前,实曾被钱弋浅敲中过心头那隐藏至深的反叛之念,这个念头是钱弋浅说的难道你已归降了林阡,游仗剑以前不敢有、不屑有,为了兄弟之情也不愿意有。但这个念头,终究无法阻挡地来了。
归降林阡的意念,游仗剑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早已有之,那是榆中之危消除的第一刻,游仗剑曾经对林阡说,有生之年很想打出一次真正的叠阵,潜意识已经不言而喻。游仗剑没料到这次劫狱自己会死,游仗剑也从来没有挖掘出自己的深层想法并透露给其他任何人听,然而有些思想和感情,总是能够濡染周围的人让他们感应得到……失去了游仗剑的榆中岌岌可危,金人还在虎视眈眈多面聚歼,他们需要、也甘愿由林阡保护。
游仗剑的噩耗传到榆中的翌日,榆中上下的所有兵将,全然诚心要认林阡为主,跟随他一起为游仗剑报仇雪恨。“末将代榆中上下所有军民,还有不幸亡故的游将军一起,将榆中城托付盟王!”当游仗剑的部将对林阡递呈上他们拼死从金营带回的游仗剑的宝剑,林阡显然不可能推却,为了枉死的游仗剑,更为了濒危的榆中。
只是,这种人心上的归顺,在林阡的征途上真的前所未见,明明林阡帮游仗剑向越野凝聚,然则最终游仗剑的人马还是没有回去。
而对于榆中全城的这种造反举动,换以前,肖忆一定会多管闲事,这次,肖忆一句话也没有讲。
第791章 生死相依()
定西之秋,战祸连绵,越野虽于石峡湾杀败金军,后方游仗剑钱弋浅却同室操戈、终酿惨剧,几经波折,榆中集体反逆,上梁与天池峡的联系亦全遭林阡切断,地位等同游离。当此时,越野虽才失了两城不至于元气大伤,却到底给了林阡一席之位参与,诸如陈铸、轩辕九烨、楚风流等人都心知:这一局,林阡是杀定了。
可怖的是,黑山战场被薛无情堵截的林阡主力,在郭子建、向清风、柳五津、何勐等人统帅下,奋战数月已然突破瓶颈,一旦这些精兵良将回归林阡身边,小小定西县境,将生生挤入三国烽烟。从趋势上看,已然近了。
这些天来,陈铸一边卖力地招架着府外面的紫茸军,一边尽责地打击着敢扰他境的各路宋匪,一边还在悄然地干预着林阡和轩辕九烨的交涉,再一边却又忧心忡忡保护公主是一回事、战场上自己要怎么去抗击林阡是另一回事……这么多“一边……一边”,根本不够陈铸用。倒霉的诡绝陈铸,恨不得有N个分身。
好在,凤箫吟这几天都呆在屋子里读书哪里都没去,可听话了可乖了,才使陈铸省了一番心。亏得她安稳,否则陈铸有2N个分身都不够……
吟儿又哪可能不安稳?经了榆中的那场错过,她是既归心似箭,又悔恨交加,不管眼前人是金是宋,能助她回到林阡身边,她都一定听话,一定……!所以心思不缜密如她,再次默认了陈铸是好人……
“诡绝将军,可知今天是初几了?”在这里很安全,吟儿唯一的不便,即是不辨年月。
“今天……?”陈铸愣在一边,杵了很久很久,原本他是很乐意排忧解难的,可是这问题也忒难了,陈铸杀起来可以没日没夜的。
“回将军,今天是九月初六。”终于有奴仆告诉陈铸。
“哦!初六!”陈铸立即简答,却不解凤箫吟为何如此着紧问日期。
“啊……果然是了。”吟儿叹了一声,“林阡他,已满了二十四岁……”
“原是如此。”陈铸一怔,忽记起四年前的秋,川东战场外林阡念的那首悼亡,似乎,那天正是九月初六……
“他从小到大,还没过过几年开心的生辰呢……我说过要陪他,却总陪不了他……”吟儿带着怜惜的语气,回忆。
陈铸听了不免动容,于是悯柔看着她,默了好半晌,终代王爷问:“你呢?你今年……又是多大的年纪?”陈铸语速一向飞快,此刻却鲜有的慢条斯理,一边问,一边记起完颜暮烟出世时林阡两岁大,所以,陈铸问完就发现自己好像白问了。
果然吟儿微笑着回答说“二十二岁了”,陈铸心被一敲,想起陇南之役过去了这么久,王爷有这么多年没见过她,自是心中难受,叹:“唉,都已经这么大啦……”
“什么……这么大了?”吟儿一愣,窘,“诡绝将军更老好吧?!”
“啊!”陈铸一惊立马搪塞,“不是说你年纪老,我是说你年纪这么大合该嫁人了!”低声嘟囔:“唉,其实越风、海逐浪之类也不错啊……”
陈铸一慌就乱扯,之所以扯到越风海逐浪,一是因最近陈铸老接触的是他俩,二则因陈铸觉得如果吟儿的那个人不是林阡,一切就不会这么矛盾了,其实越风海逐浪都很适合凤箫吟啊,为什么偏偏要嫁林阡呢……纠结至此的陈铸,后一句比前一句更加混账,吟儿听了不免又纳闷又窝火,即刻色变:“诡绝将军在说笑么?!我早便嫁了人,夫婿是林阡!”
“我,不是那个意思……”陈铸汗如瀑布,平时胡诌瞎扯的本事跑哪去了?关键时刻,竟然语塞!
“那你是什么意思?!”吟儿气呼呼地瞪着他,“林阡与我的夫妻关系,九年前就已经传遍天下,你难道不曾耳闻!!”
“……十三岁就许婚了?这么早……”陈铸眼睛一亮,再一湿,想,其实也不早了,长公主也是这个年纪,被王爷他赐婚的,皇家的女儿,大抵都差不多,差不多……
吟儿本来是极度愤怒的,现在看陈铸被几句话骂得竟然含泪,实在是对这个诡绝更加摸不着头脑了——且不说她和林阡的关系鬼都知道,明明陈铸是熟人,这次陈铸及时搭救还一定是林阡拜托,怎会说出那些不靠谱的话来,还有这么失态的表现?
只是,世人都有失语之时,何况陈铸这样的多谋快断,显然更容易言多必失,口不择言吧?吟儿给他找到理由开脱,暂且不跟他计较了,可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很晚了,盟主去睡吧?”夤夜,红樱见吟儿久久伫立在廊上,提醒道。
吟儿惆怅看月久矣,被红樱提醒了三次才回神,应了。
踱回那银烛玉屏、珠帘软帐,吟儿懒懒吁了口气。不是不喜欢红妆,却是更眷恋武略。
坐在床沿,打量着四面静谧却陌生的环境,一瞬却又觉这屋子的格局哪儿见过。
对,这屋子,以前仿佛来过,石泉县的府衙里,同样是他的生辰,翡翠屏,芙蓉帐,阁内燃起的灯烛,也如今天般透着昏暗的橘黄……“有人用命作礼物么!”他的声音宛然在耳。一旦想起那情境,她的脸微微一红。
吟儿这个淫人,不介意往那个方向延伸想了下去,除了石泉县的府衙,兴州城好像也有类似的情境——就是同年她生辰的那晚,她为了撮合郭子建尉迟雪误打误撞一大路金军,若非向清风来得及时差点送掉小命,回到驿站林阡监督她换去血衣后,满怀温柔地把她平放在床上,语气虽冷硬,眼神却缱绻万千,他说,吟儿的胆量是我给的,但吟儿的伤痛,我却不能代吟儿受。她笑,说你还心疼我呢,你自己不也受了这么多伤,他失神叹,“我都是应该的,你却……”她以为他小看他,故而牵起枕头要砸。那瓷枕,确也像现在睡的这一只啊……
吟儿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