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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存凡几?念及此,他心中怎能不顿生凄然之意。只是事已至此,后路已然断绝,他所能做的,也不过“尽人事听天命”六字而已。
将目光从这万家灯火上移开,转头凝视着城外不远处,仔细看去,隐隐约约已经能看到晃动的影子,楚军已经不掩饰行踪了,这也就意味着——大战一触即发。
叶天若站在他的身后半步之遥,在这场战争中她要做的就是站在这里让所有人都能看见,同生死共存亡绝非一句空话。
天若默默凝视着叶浩初的背影,这个籍籍无名的叶氏旁支子弟,默默无闻的青州太守,在这几个时辰里做了所有他能做的一切,没有绝望没有慌乱。舒莲华曾说,有的人平时并不起眼,关键时刻每有惊人之举。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所谓大将之风,也就是这样了吧。若这一仗他们真的侥幸胜了,这个男人想必定会名垂青史。
察觉到背后注视的目光,叶浩初回过头来,便见叶天若紧紧抿着唇,沉沉的目光似是看着他,又似是看着远处的楚军,仔细看去又仿佛一片空白,而额头上居然已经隐隐见汗。
他笑笑:“紧张?”
天若默默点头,反问道:“生死存亡在此一役,叶伯伯难道不紧张么?”
叶浩初沉默一下,轻笑着摇了摇头:“这种情况下如果有人说不紧张,那他真的是自控能力太强,不过我觉得更可能的是他在骗你。”
笑语入耳微微缓和了紧绷的气氛,天若悄悄松了口气。
半晌,才听见叶浩初又半开玩笑地说:“其实我也没什么可紧张的,输了,不过为国捐躯,好男儿处处青山可埋骨,要是侥幸赢了,才没办法去见你父亲。”
天若糊涂了:“赢了为什么不能见爹爹?赢了的话叶伯伯不就是郢国的大英雄么?”
叶浩初看她一派纯然,叹息道:“赢了这一仗救的是青州,害的是他女儿,我能问心无愧地去见丞相,如何问心无愧地去见一个父亲?”
天若沉默一下,轻声说:“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和叶伯伯何干?”
长风浩荡,吹得二人衣袂飘飘,叶浩初的声音也沉了下来:“天若,此事绝非儿戏,你也莫想的太简单了。我们都清楚,陛下无为,你父亲实际上独掌大权,在北离和楚国,甚至流传着‘叶氏不灭,郢国不亡’的说法。叶氏多年来子孙凋零,家主孤身一人唯有你一个女儿,而北离和西楚一向虎视眈眈,谁若想一统天下,从你身上着手总要比从家主身上容易。所以多年来家主一直有意无意地不让你在人前出现。可是这次,无论输赢生死,你必然暴露在天下人眼前,而西楚也必将恨你入骨了。”
叶天若听着,刚开始神色极差,渐渐却又舒缓,到最后,虽然脸色还是有些苍白,神情却已坚定,她若有所思地看着叶浩初:“叶伯伯和我解释这些,不怕我临阵反悔,就此逃脱?”
叶浩初看着她神色变化,已深知她的心意,又是欣慰又是悲伤:“家国有难,叶浩初七尺男儿,自当杀敌报国。你还不到十六岁,还是个孩子,我却因一己私利要让你背负上这样的命运”
叶天若洒然一笑:“叶伯伯这话说的好没道理,青州生死存亡何时成了叶伯伯你的私利?我本来确实只是路过,也没有想着要上战场,可是事已至此,难道要让我亲眼看着楚军攻破青州么?先前我是一时冲动,但是即使我当时就想到了这些,我依然会做同样的选择。况且,”她声音转低,神色也带了几分沉重,苦笑道:“清晨的时候,若不是我太过慌乱害怕,或许”
叶浩初摇头,温声道:“你少不经事,突遭此难,一时慌乱也是有的。能坚持下来回城报信,已经立下大功,为人处事自是要有担当,却也不必求全责备。观你言行,虽年岁尚幼,却已颇有几分叶氏风骨,想必你父亲听闻今日之事,亦会为你骄傲。”
。
夜色更深,风盈襟袖。叶天若笔直地站着,释然的微笑里透出明净的坚毅。
叶浩初默默打量她,满怀欢喜中却有几分遗憾和凄凉,可是他终究是没有再说什么,只露出一个嘉许的笑容。
“报——”一声大吼打断了平静的气氛。
叶浩初霍然转身,微笑瞬间褪去,神色已然肃穆,惟声音依旧沉稳:“说!”
“楚军拔营了!”
“再探!”
“是!”
。
“大人。”随后一个将领匆匆跑来,叶天若细细一看正是那个出言辱骂她父亲的人,她已得知这个人叫谭冲,是青州都尉,勇武善战,性情耿直,叶浩初说此人虽性格急躁冒失,却不失为一个直肠子的汉子,失礼之处望她不要放在心上。天若自然不会记恨这些,但是她少年心性,总觉得心有不爽,看这谭冲却是无论如何也看不顺眼了。
叶浩初阻止了他行礼,“可布置好了?”
谭冲对这位太守素来敬佩,“一切谨遵大人吩咐。”
叶浩初拍了拍他肩膀,半开玩笑道:“待会就看谭将军大发神威了。”
谭冲赧然,道:“大人快回府吧,楚国那群兔崽子马上就要到了。”
叶浩初似笑非笑的看着谭冲:“这时候本官不坐镇中军却回府躲着,来日不得被谭将军参个玩忽职守的罪名啊。”
“都这时候了大人怎么还有心思说笑?”谭冲果然急了,“这里太危险了!”
叶天若“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你还有心情笑?!”谭冲气急。“大小姐你别给老子添乱了行不行?你要是有个什么闪失叶相不得活剥了我啊。”
叶天若扮个鬼脸:“那是你活该,谁让你背后说我爹坏话。”
“你——”
“好了好了。”眼见谭冲已经被气的脸红脖子粗,叶浩初连忙安抚:“我军如今天时地利已失,唯有在人和上下功夫,我在这里,既是为了督战也是为了激励我军士气,谭将军不必再劝了。”
谭冲深知叶浩初之意,只能无奈道:“大人说的道理末将明白,只是大人的安危也是青州生死存亡的关键啊——这样吧,末将调一个精锐小队”
“不必了。”叶天若打断了他的话。“叶大人的安危交给我吧。”
“哦?”叶浩初讶然,谭冲皱眉。
叶天若也不多言,但见衣袂飘动,“呛啷”一声龙吟,一把光华流转的短剑已经出现在了她手上。剑长不过二尺有余,剑身银亮如雪,寒气森森,一看便知是把宝剑。
“好剑!”谭冲是武人,自然识货,一见不由眼前一亮。随即眉一挑,有些讶异的上下细细打量了叶天若一番。
叶天若微微一笑:“剑名沧雪。叶天若虽不通兵阵之术,也愿为青州立下绵薄之力。我向谭将军立下军令状,若有人想要加害叶大人,便先从我叶天若的尸骨上踏过去!”
“好丫头!有胆色!不愧是叶丞相的女儿!”谭冲双眼一亮,禁不住喝声彩。
叶天若毫不客气的龇牙一笑,皎洁的月光下更显得唇红齿白,唯有漆黑如墨的眼眸中漾起狡黠:“能得谭大将军称赞,天若和父亲真是荣幸至极啊。”
谭冲的脸瞬间变成了猪肝色。
。
大敌当前,三两句闲话不过略微缓解一下紧张的气氛,眼见此间事毕,谭冲再不多留,告辞离去。他是叶浩初亲手培养提拔的心腹,二人关系不仅仅是同僚,叶浩初于他有知遇之恩,提携之义,亦师亦友,他对叶浩初,心里只有满满的敬佩和感激。他知道这位看似文弱的太守从来都不是怯懦之辈,可是战场上刀剑无眼,他到底是按捺不住内心的忧虑,这才专程过来“多此一举”,耿直的汉子讷于言辞,临走之前分明还有千言万语想要嘱咐,最终也不过一句“大人和叶小姐千万保重”。叶浩初久历风雨,尚不觉如何,天若到底年轻,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一时间热血沸腾。
心中有淡淡的苦涩,她自诩厌恶鲜血和杀戮,可以当她真的站在战场上,立下军令状时,却觉得每一滴血液都在燃烧,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兴奋,传承在血液中的对战争的兴奋。一个翻云覆雨谈笑退敌的父亲,一个纵横万里杀敌卫国的母亲,有些东西早已沉淀在她的血脉里,有些命运终究避无可避。
既然不能退却,那就——来战吧!
天下猛士(捉虫)()
夜色最浓的时候,楚军终于开始行动。
悠长而嘹亮的号角声打破了静谧的夜色,密密麻麻的楚军忽然如潮水一般从四面八方涌来,他们穿着一样的玄色铠甲,远远的看不到具体装束,却有凌人的气势扑面而来。数万人如此迅速的集结,却没有一丝错乱。
黑云压城城欲摧。
叶天若深深呼吸,缓缓压下如雷心跳,执剑的右手无意识的松开又握紧,手心里已经满是冷汗。仅仅是这大军压境的气势,便已让她心生胆寒。
叶浩初仿佛知晓她的心思,这等关头竟还有心情回头轻笑调侃:“丫头怕了?怕了便回去吧。”
叶天若哪里肯承认,便是心里真的有几分惧意,也断不会表现出来,她努力使自己的声音显得镇静:“我才不怕!”
略带颤抖的尾音泄露了女孩的心思,可是叶浩初只朗朗一笑,并不拆穿。
号角声再起,楚军动了。
金铁交鸣之声瞬间充盈原野,伴随着的是楚军大吼着冲上前来的脚步声,一往无前的气势惊得叶天若头皮发麻,忍不住后退了一步,险些拿不稳手里的剑。
“弓箭手准备!”
叶浩初骤然出声,天若打了个激灵,才回过神来。冷硬的声音在死寂的城楼上远远宕开,传令兵将他的话层层传下,次序井然,丝毫不乱。
楚军前锋已经逼近城墙,叶浩初却并不着急下令,青州城中的箭存量并不多,每一枝都弥足珍贵,他在心中默默计算楚军到城墙的距离,直到距城下已经非常接近——
“引弓!”
“盈月!”
“射!”
随着最后一个字出口,成千上万支箭从城墙上射下,箭雨落处,最前方的几个楚军直接被射成了刺猬,当场断气。楚军先锋的阵势也为之一乱。
“好!多来几轮箭雨!看他们还敢不敢冲!”叶天若忍不住赞叹。
叶浩初沉默了一下,道:“若是有足够的箭枝,确实会容易很多。可惜到底是太仓促了。”
叶天若心中微惊,三军未动粮草先行的道理她还是懂的,而听叶浩初这言下之意,只怕不足的不仅仅的箭枝而已,如果她没记错的话青州的精锐部队也被调走了一半。她在心中翻来覆去的盘算几遍,越算越觉得心凉,渐渐才明白前日谭冲不惜以下犯上怒骂她父亲时的愤怒。
可是爹爹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他曾经在青州对战北离嘉平帝,对青州的重要性应该再清楚不过,为何会在楚军攻来前夕,将青州精锐调走?难道他真的要放弃青州?叶天若不信,可是她左思右想也想不到他的用意,只得暗暗记在心中,待来日回京之后再行询问。想到这里她急忙抬头看去,在她走神的这一阵子,战场形势又有了变化。
青州守军果然已经不再射箭,代之以滚石、巨木,楚军也已从方才的慌乱中恢复过来,重新列好阵势,架起云梯开始了新一轮冲锋,而滚石、巨木的数量亦是有限,这场战役,终于还是进入了惨烈的拉锯战中。
。
楚军后方。
“不可能!”萧山一拳击在案上,勃然大怒;“青州精锐已经被调走了三万,现在城中加上老弱病残才多少守军?怎么可能这么快就组织起这种程度的防御?那个叶浩初不是个庸碌无为的文人么?林将军,你给朕解释解释这是什么情况!”
御林军上将军林点苍已经汗如雨下了,他所出身的世袭英国公林氏家族,是一等一的勋贵世家,太子妃是他的嫡亲侄女,若非如此,御林军上将军这样一个地位超然而握有实权的官位也轮不到他来做。凭心而论,他也并非不学无术之人,只是眼前的情况,显然已经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然而帝王发问,不得不答,只得硬着头皮小心翼翼的说:“臣以为,这些青州守军不过是尚不明白自己的处境,很快就会被陛下威势所折服,到时候自然不攻自破。”
“荒谬!”萧山再也忍不住了,抓起手边的镇纸就狠狠的砸向了林点苍,口中只是连连冷笑:“朕的威势?朕怎么不知道朕的威势这么有用?既然如此朕一个人统一天下不就够了,留着你何用?索性给朕拖出去斩了也落得清静!”
“臣罪该万死,臣罪该万死!”林点苍被镇纸砸的头破血流,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