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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忠不大清楚张宏怎会突然问这个,几乎是字斟句酌地说道:“小的不大出宫,徐爵的事情还真是不大清楚。老祖宗若想知道,小的去叫掌家五爷过来?”
“不用了。”张宏知道自己这里也并不是水泼不进,不想闲话太多。等将徐忠打下去,他想到张鲸如此明目张胆对自己的司房说外廷的事,如果只是本身野心使然也就罢了,怕就怕是朱翊钧已经开始想要收回皇权,被张鲸探知之后,拿来试探他这个司礼监秉笔太监。他之前就听说,张鲸的一个侄儿和徐爵争风,结果被狠狠削了一顿,张鲸还为此赔了一个侄女给徐爵做妾。可真正的内情却是,张鲸想要跻身司礼监,这才曲意交好徐爵。
思来想去,他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这宫里和外廷有什么不同,老的一个个都恋栈位子不肯去,年轻的则一个个不遗余力往上爬。想当年李芳那样忠心耿耿劝谏皇帝的忠肝义胆,还和张居正同谋,用高拱来遏制赵贞吉,可等到李芳屡次劝谏隆庆皇帝,被滕祥等人找到空子,进谗言让皇帝把人贬去南京充当净军,张居正那时候可曾救过?因为那时候张居正不需要已经彻底恶了皇帝的李芳了!可怜那样一个忠肝义胆的老前辈,就那么悄无声息地死在了南京。
所以,张鲸的暗示,他可以不接。可某些事情,他却不能不做。
“外廷的人没良心,内廷这些嘴里叫着干爹干爷老祖宗的,又何尝有良心?张太岳去年夺情时,跳出来反对的竟是门生和同乡,早就让人笑掉大牙了,也难怪有人说,张太岳已经下定决心,以后那些同乡休想让他多照应!”
自言自语了几句,张宏便使人召来了素来亲信的一个掌班,耳语了好一番话。见那掌班非常谨慎地点了点头,随即闪出门去,他就扼腕沉思了起来。
冯保不大搜刮民财,也不怎么揽事说情,但却有一个爱好是怎么都不肯割舍的,那就是好字画,好弹琴。他是没那么丰厚的家底投其所好,可有些东西,冯保却难以抵抗诱惑。据他所知,自从三年前冯保在内库看到那东西之后就爱不释手,三年中每个月都会花费几天泡在那儿。他无意离间冯保和张居正,却不想这两位太过紧密!否则以张居正的年纪,还能当权多少年?偏偏李太后竟也不站在儿子那一边,也不怕内廷外廷全都不在皇帝手里!
如果不成也不打紧,反正只是试一试。徐爵间接坑死了游七,就算不敢随随便便进张居正的谗言,可想来也会居安思危的。
次日晚间,当难得出宫的冯保来到私宅,见过弟弟和侄儿之后,他就依照惯例召见了徐爵。得知冯家如今彻彻底底成了铁桶似的,没有半点空隙可让人钻,他只哂然一笑,道是吃一堑长一智,就算结束了这个话题。徐爵本来还想隐晦地夸耀一番自己的劳苦功高,见冯保不接话茬,他未免有些没意思。可他能够从一介区区充军逃归的刑徒,到冯保重用的门客,还谋了个官身,自然非常懂得分寸。
“公公,听说今天皇上让人去内库调了不少书画鉴赏,其中就有那幅清明上河图,幸好管库的太监知道公公心头所好,三言两语岔开了去。”
此话一出,冯保虽说竭力装成若无其事,但那一瞬间巨变的脸色还是让徐爵给捕捉到了。他有意停顿了一下,这才低声说道:“皇上从前对书画都没什么兴趣,如今突然有这心思,不是人撺掇,便是有什么缘故……”
“够了,你不用说了!”冯保登时心烦意乱,喝止了徐爵之后,他再也无心在这宫外私宅多呆,竟是匆匆又进了宫去。凭他司礼监掌印太监的威势,徐爵说的这档子事,他自然很快就打探了明白,是张诚陪着小皇帝从内库中取了一批字画赏玩,小皇帝更是开口说,回头等张居正回宫后便赏赐一件其中珍品,也算是嘉赏元辅劳苦功高。要是别的字画,他自然没什么不舍得,可候选的珍品中,却偏偏包括那一卷清明上河图!
即便其他的字画也有很多都是一时精品,可在他眼里,哪能和清明上河图相比?张诚还是从他名下出去的人,竟为了讨皇帝欢心,给张居正卖人情,连他的心头之好也要夺,翅膀硬了就自以为能飞了是不是?
一肚子火气的冯保气咻咻地到了那一溜河边直房中属于自己的私宅,便立时命人去召见管理内库的御用监掌印太监兼司礼监太监孙得胜,等明示暗示其以库房盘库为由,把内库关上几天,对方唯唯诺诺答应了下来,他就把人打了走,随即便来来回回在屋子里踱着步子。
凭他是司礼监掌印太监,清明上河图要入手容易,可问题在于要过明路,这却非常难,他不可能请求皇帝赏赐如此希世奇珍,外廷那一关也过不去。可如果要暗藏,他又该用点什么手段?(。)
第八二八章 巧取豪夺()
“这年头市井之中多偷儿,就连皇宫大内,也有那起子敢偷盗府库珍奇的贼哪!”
前门大街上一家很有名的包子铺中,当汪孚林用勺子舀着白嫩爽滑的豆腐脑,小心翼翼地将那糖片均匀拌开,随即从那一笼屉的包子中夹了一个送到嘴边时,他就听到了这么一句话,登时吃了一惊,筷子一松,险些把快到嘴边的美食给掉进了豆腐脑的碗里。
他吃饭的这张桌子是摆在店门口的,严格意义上来说,老板完全是占道经营,这年头却没城管,所以谁也不会管这点小事。此时此刻有人这一起头,坐着的食客也好,正买东西的食客也好,全都好奇地看了过去。
“您老也听说了?啧啧,听说还是这两天内库盘点,这才闹出来的!”
汪孚林没有刻意扭头,却能够现有人刻意地在那张桌子上坐了下来,随即自来熟地悄悄追问到底怎么一回事——然而,在这种大庭广众之下,所谓的悄悄其实和明目张胆没有太大的区别,反而还使得很多好奇的人都竖起了耳朵。
就只听那最先挑起那话题的老者西里呼噜喝了大半碗稀粥,随即一拍桌子说道:“老定襄王的事,你们应该听说过吧?那一位本来是成国公,嘉靖年间那么乱的世道,愣生生荣宠不衰,到前头隆庆爷爷在位的时候,这位自恃宠眷,竟然开口向隆庆爷爷讨要内库里头的那幅《清明上河图》。那幅画自从北宋末年那位道君皇帝亲自藏了之后,从宫里到民间,从民间到宫里,辗转了也不知道多少回,可以说是价值不菲。“
见食客们渐渐都聚拢了过来,而且还有不少路人,那老者非但没有卖关子,反而说得更加起劲了:“不说前朝,就拿最近这几十年来说,正德年间那位辅李东阳李阁老,就曾经藏过此画,后来李阁老去世,画又辗转到了别人手上,后来被严嵩的儿子严世蕃巧取豪夺了去,严世蕃死后,这才没入宫中。定襄王早在当年就对这幅画垂涎三尺,所以仗着是勋戚宠臣,就开口要了,而咱们那位隆庆爷爷对书画素来不着意,当即就答应啦。”
听到这里,汪孚林虽说一口包子一口豆腐脑,看似吃得正香,可其实也至少有一大半注意力在那说话的老者身上。虽说他很知道,天子脚下的百姓素来很有八卦意识,再加上说的又是当年追封定襄王的成国公朱希忠,如今朱家远不如当年那般受宠,可他还是敏锐地嗅到了几分阴谋的味道。果然,四周围的路人中,很快就有一个嗤笑了一声。
“我还当是什么了不得的新消息呢,敢情就是这事。要说老定襄王倒霉呢?那清明上河图金贵不假,可宫里却有些人早把东西当成自己的了。说是那时候就有个小太监,悄悄把东西偷了要送到宫外去卖,可谁知道这画前脚偷出来,后脚就被人现啦。无奈之下,他竟是把东西就塞到了金水桥的桥墩底下,谁料一塞进去就没能及时拿出来,后来三天下雨,东西算是彻底毁了。等这小太监终于被查出来挨了一顿棒子,又把东西起出来,那画就不成样子了。”
“我也听说过,说是当年隆庆爷爷气得都快疯了,却还不好意思对定襄王说,后来赏了别的东西代替……”
“那画呢?就真毁了?听说那幅清明上河图可是真好啊!”
“当然好,你知道满世上多少赝品?造孽啊,有些人就是手脚不干净!”
汪孚林一笼屉包子加上一碗豆腐脑,坐在那小桌子上足足吃了两刻钟,他方才最终站起身来。心情恰是非同一般的狐疑。如果只是起头那老者一个人说,他说不定还会因为疑心,悄悄派人去跟踪一下,看看是谁没事传这种死人遇到的倒霉事,可谁能想到,这食客之中竟然就有三四个知道这件事的,一时间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绘声绘色。如果不是他确定自己跑到这里来吃顿午饭,完全是一时兴起,还以为别人是冲着自己来的。
等到离开老远,之前另一张桌子上坐着的刘勃跟了上来,他便吩咐人去其他各处店铺溜达打探,看看是否也有这样的传闻,自己这才先行回都察院。然而,当他回到都察院广东道掌道御史的直房,他便现,自己还是低估了如同光一般的流言蜚语那散布度。因为郑有贵也给他讲了一个类似版本的故事。只是这个故事中,太监变成了某不具姓名的贪官。
“都察院其他御史那边,有传这消息的没有?”
“回禀掌道老爷,侍御老爷们几乎没有谈论这事的。之前总宪大人才过那样的脾气,说是不许传这些乱七八糟的话,所以这事儿也就咱们这些下头的小吏们自己说说。我也是觉得突如其来怎么都在说定襄王的事,有点儿蹊跷,这才特意来说一声的。”
也就是说,消息的散布竟然是先针对底层民众?
汪孚林有些讶异,可想想自下而上的传播渠道,官员在衙门不能说,回头到家里自然会传,他在打走郑有贵之后,忍不住沉吟了起来。
如果只按照最表面的情况来看,也许是有人觉得朱希忠根本就不够资格追封为王,所以便用这样的故事丑化朱希忠,可问题是这故事只说内廷有人敢偷东西而已,朱希忠的厚颜讨要赏赐,不过是一个引子。再说了,朱希忠的墓志铭,可是堂堂辅张居正亲自写的,追封王爵之事也是在张居正手里办下来的,如若真的要翻张居正的旧账,这不是和张居正作对?
而如果不是朱希忠,那是讽喻如今宫中实在是太无法无天,内库的东西也敢偷出来卖,于是矛头直指冯保?可那也不对,隆庆年间冯保顶天也就只是排名第二的司礼监秉笔太监兼提督东厂太监,这宫内秩序出问题,理应是排名第一的孟冲以及滕祥那些最得隆庆皇帝宠爱的家伙负责。
可这两种可能要是都不对,又是什么缘故?
汪孚林这时候忍不住有些后悔,自己倒是看过清明上河图中的某些细节部分,可对于最具历史意义的那些题跋之类,研究不深,一时半会未免有些抓不着重点。整整一下午,正好最近事务不忙的他就在那冥思苦想拼凑线索,可思来想去就总觉得差点火候。直到傍晚散衙时分,他在都察院门口见到打探消息回来兼接自己回家的刘勃时,听了回报,这才觉得抓到了一条线索。
“公子,我打探了一下,这消息应该就是这五天开始渐渐散布的,都是在那些外城市井之地,传言的多数是贩夫走卒,少有文人墨客。因为您吩咐过,不要引起厂卫关注,我就只做出感兴趣的样子,没敢问得太深入,而且也不是到处都在传,范围还有限。”刘勃将自己打探到的几个版本大略提了提,最后才说道,“总之,最后的意思就只有一个,那便是东西当年就毁了,但因为先帝爷觉得丢面子,就没说出去,内库的账上也没抹掉这一条。”
也就是说,如今重提‘旧事’,只是为了名正言顺把这一幅清明上河图归类到已经毁了的东西上?
对于这么个可能性,哪怕汪孚林觉得自己是大胆求证,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那可是内库之中上了册的宝贝,要动用这么多人手在民间渐次动,然后由市井而入文苑,最终把整件事像模像样地坐实,这得多大的胆量,多大的手笔?而且,最终要把东西谋夺到手,也需要在宫中有扎实的根基以及权力,而且这东西还不可能卖了换钱,而是要私下珍藏不为人知。如此看来,有如此能力,又有如此喜好的,除了冯保,还会有谁?
“怪不得人说,千防万防,家贼难防,元辅才走了大半个月,看看这事闹的!”
当汪孚林回到家中,晚饭过后对小北提起这件事,小北便哧笑了一声,“所以,娘从前就说过,家中那些积年的老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