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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平槿刮下额头的汗水甩进黄土,对刘之勃笑道,自从蜀王庄推行五五减租之后,逃佃到王庄的人是络绎不绝。如果那些土豪劣绅不减租,那等着瞧吧,这秋收之后,便会出现大拨逃佃的人潮。欺天欺地难欺人心。农民心里有杆秤。谁对他们真好,谁对他们假惺惺,他们一清二楚!
朱平槿还道,听说春天以后,就有汉中和荆襄的流民往四川跑。四川官府要提前储备些粮食,总得让这些难民有口粥喝。
刘之勃不置可否,他只是面带忧色稍稍点头。在他们身旁,庄户和士兵们正说笑着飞快擦身而过,两头的扁担尖各叉着一捆稻谷向庄子中的晒场快步走去。
“刘大人,该我们上场了!”朱平槿兴致勃勃地跳下田坎,大声吩咐:“李明史,在田角钉下木杆!张宝恒,扯皮尺!拉直喽,但不要太紧!李四贤,你来记录!”
……
这块田经目测为一个不规则的五边形。一个五边形可以分割成三个三角形。在五边形五个角上各钉上一根细木杆,作为测量的基准点。皮尺测量每根木杆之间的距离,共七段距离。测出距离后,再用海伦公式计算五边形面积。
朱平槿初进公务员队伍时,曾经当过三个月巴中市某县某乡某村某组扶贫帮困工作组办公室副主任的驻村联络员,这套办法还是他当年跟着农民伯伯学的。只是海伦公式要用到开方,他手里既没有计算器,也不知道古人如何开方,所以只好凭估算来碰运气。多碰几次,开方精确度就足够了。
朱平槿两腿分叉骑在田坎上,用树枝当笔,以大地当纸。验算确认无误,他这才开口道:“一共等于七十一点六平方丈,六十平方丈为一亩,约合一点二亩。称出了总重量,再用面积一除,就可以得到准确的单产!”
“下官不知世子还会数学几何之法!世子所用数字,竟然宛若天书!”刘之勃偏着头歪着下巴,眼珠不停的转移着,从朱平槿肩、头、手臂中的缝隙中观看地上的算式,“下官在京,曾听说故大学士徐公(注一)也甚好此道。可惜其得意门生孙元化,因登州之变死在了菜市口!”
刘之勃时刻不忘本职,朱平槿只好虚与委蛇。
“此乃三斜求积数,秦九韶《数书九章》里便有!西方又曰海伦公式。三斜就是大斜、中斜和小斜,即三角形之三条边。”说到这儿,朱平槿突然将手里树枝扔向远处,不满问道:“古人说话,就是拗口!简简单单三条边,何必斜来斜去?刘大人,你是进士出身的饱学之士,能否告诉本世子,为什么古人都喜欢弄个玄而又玄的名字?”
“这……下官实在不知。”刘之勃被朱平槿的神来之问弄得头大。
“算了!既然他们是古人,本世子就不与他们计较了!”朱平槿一挥手,表示了自己的宽厚大度。
“这数字下官还想请教世子……”
“此乃阿拉伯数字!顾名思义,就是阿拉伯人用的数字。阿拉伯古称大食,故而又称大食数字!”朱平槿道。
刘之勃大吃一惊:“世子竟然通晓大食数字!”
“区区大食数字算得什么?本世子还是英语六级……就是一种夷语。”朱平槿抿抿嘴皮,及时转移话题:“本世子会的,罗姑娘也会。蜀中女子万千,本世子为何独喜一人?”
……
相貌平平的罗姑娘如何专宠于世子,一直是蜀地时髦漂亮女子最热衷八卦的话题之一,当然八卦者咬牙切齿的居多。但是,她们多热衷于想象世子连诗那个神秘的夜晚,而对真正的事实视而不见。
人们总是按照自己的想象,不断主动被动地扭曲事实的真相,直到自己心满意足为至。这就是娱乐业的规律。
但是朱平槿不是娱乐明星。他是贵族,他是政客,他是谋夺天下力挽狂澜的穿越者。
这种情况继续发展下去,就有可能对他的前途产生影响。比如陈士奇竟然把丧期留宿民女淫乱等文字公然写进了奏折,这让朱平槿对当今蜀地的娱乐业价值导向产生了高度警惕。
刘之勃好像对朱平槿语言背后的深意浑然不知。他只是哦了声,再没声音了。少顷,他终于开口打听:“不知世子是哪里学的这些学问?”
舒师傅源头说,肯定要露馅;商山四皓源头说,有故意炫耀之意;至于天授源头之说,更是司马氏之心,路人皆知。朱平槿内心并不相信这些神鬼之说能为自己带来政治上的好处。须知这些成本极低的游戏,你能玩得,别人也玩得。
要提高游戏的门槛,把绝大部分人都挡在游戏之外,只能借助朱平槿得天独厚的身份优势。
“王府藏书汗牛充栋,开卷有益也!”
“那罗姑娘……”
完了,还是穿帮了!朱平槿心理素质瞬间遭受了极大的考验。
刘之勃的本官是御史,而御史的岗位职责之一就是“风闻言事”,也就是拿工资带级别的官方职业狗仔队。好在朱平槿经过了大风大浪的锻炼,脸皮已经厚如城墙。
他波澜不惊,笑对职业狗仔队道:“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本世子与罗姑娘时常互通有无。其天资聪颖,敏而好学,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哉!”
刘之勃又是一声哦,声音带着些许失望。
或许,他的下一个请求便是申请参观蜀王府图书馆。
朱平槿不会给敌人以机会。他不等刘之勃开口,便从田坎上一跃而起,差点撞歪刘之勃的鼻子。
“刘大人,田地面积测出来了,现在就看粮食产量有多少。如是亩产能达二石五,以此推之,蜀地今年丰收有望矣!吾国之民可饱腹矣!走,同去晒场!”
注一:指上海人徐光启。他死于崇祯六年,因此称为“故大学士”。
第二百一十章下乡调研(三)()
崇义庄的晒场,就是戏台前面的大坝子。坝子周围还有小庙和庄头的公事房。
这里过年过节时用来演戏看戏,农忙时拿来打谷子晒谷子收租子,平日便是庄户人吹牛纳凉摆龙门阵的场所。如果要跳广场舞,这里更是绝佳之处。
谷子一捆捆,在晒场里堆了一大片。围观的庄户更是站得满满当当。
谷堆前有两个灰布蒙起来的物件。一高一矮,一大一小,吸引了众人好奇的目光。
朱平槿和刘之勃的位置在戏台上,椅子和茶桌已经准备妥帖。
朱平槿做了一个请的动作,不等刘之勃谦让,便一屁股坐下去。他摘了草帽,端起茶盏,再做了个请的动作,又没等刘之勃道谢,便咕噜噜把一盏茶全灌进了自己嘴里。一个多时辰没喝水,他真是渴坏了。
“世子爷,庄户们都等着看新鲜玩意儿呢!”曹三顺屁巅屁巅跑过来禀报。见主子兴致颇高,他是脚下生风,脸上放光。
“杨大爷!”朱平槿招招手,把戏台下眼巴巴候着的杨二叔喊过来。
“杨副总!”朱平槿又招招手,把刚刚送货上门的左护卫世袭千户兼新任机器局常务副局长的杨能叫了过来。
杨二叔在世子面前相当拘谨,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朱平槿知道,安慰他的最好办法是马上给他谈正事。
“杨大爷,人人都说你是种田的好手。本世子问你,平日里农家如何打谷?”
杨二叔稍微一愣,马上回答:谷斗子上有根横梁,横梁上钉着铁钉木钉。打谷时,农户将成捆的谷子在横梁上摔打拉扯,横梁上的钉子就可以把稻粒刮落。稻粒落入谷斗子后,再铲起来用粗筛筛过。去除稻叶残渣,便可以装袋铺晒了。晾晒后再细筛去掉沙土,最后收仓。
“也就是说,晾晒前要三个步骤:脱粒、筛分、装袋。”朱平槿替杨二叔总结完,问道:“累不累?”
“咋不累呢?”杨二叔立即回答:“打谷全是体力活!摔打一定要用力,否则脱谷不干净,那瞅着可心疼哩!力用久了,半天下来,两个膀子都像脱臼一样,可难受了!”
“本世子亲自为你们设计了一台新式打谷机!一台风车!”朱平槿笑道:“两台机器,三种功能!连在一起用,便可以完成脱粒、筛分、装袋三个工序!怎么样?杨大爷,想不想见试一番?”
“那可感情好哩!”杨二叔高兴坏了,双手直搓老脸。
打谷机和风车就是那灰布蒙着的东西,杨二叔已经猜到了。
打谷机和风车是机器局的开局之作。时值秋收,机器局这几日正在通宵赶工。虽说开发出来有点晚,已经来不急推向市场赚钱了,但王府为灌区大小三百多个庄子都订购了一套,这张大单就足以让机器局的小半年产能饱和。
目前,机器局还承担着另一项任务:试制世子亲自设计的又一种新式农业机械——稻米脱壳机,所以杨能正琢磨着给世子上个奏疏,建议在几个州府设立分局。设立分局,既能充分利用当地的木工,又能大幅度扩大产量,同时还靠近原料和市场的所在地,迅速占领市场。
这个节骨眼上,杨能可不愿外人把机器局的秘密给看走了,毕竟他在机器局也有一点股份,而且王府订购打谷机,那也是要按成本加合理利润的标准来付钱的。
杨能正在肚子里打着小算盘,便听见世子在叫他:“杨副总!你的销售经理来没有?产品展示很重要!”
杨能的职务明明是机器局的常务副局长,简称应该是“副局”。可世子偏偏不叫他“副局”,而叫他“副总”。
世子这样叫,一定有他的道理!杨能这样想,所以从不敢贸然相问。只是这个“总”字,到底是“总”还是“中”?是“忠”或是“肿”?他一直没有想明白。
“销售经理来了,世子!”
杨能一面回答朱平槿,一面用眼睛偷瞟那个上下农户打扮,还能与世子平起平坐喝茶的人。
杨能的小心思不难被看穿。
“杨千户,这是本省巡按刘大人!你上前参拜吧!”
“哦!恕下官眼拙,竟没认出是按台大人!”杨能的配合很默契,表演很夸张。
“末将蜀王府左护卫世袭千户杨能,参见刘大人!”
……
一点小小的插曲,不会影响刘之勃的心情。他兴致勃勃地看着朱平槿一个又一个的花样冒出来。不仅在看,而且边看边想。
从七月初在蜀王府承运殿平台召见时起算,刘之勃与朱平槿在一个多月里已有数次交道,或者叫交锋。
接触久了他渐渐发现,世子虽如廖抚所言花样繁多,但他玩来玩去总不脱离一个主题:经济民生。
平台的抗瘟三宝,校阅时的银花钱,汇通钱庄的银钞金钞,再然后就是今天的打谷机。肥皂可防瘟,绝对的高;银钞可兑现银,绝对的贵。高贵之物固然好,可刘之勃对今天普通农民使用的打谷机吹风机,兴趣却更大。
刘之勃是陕西人,崇祯七年的进士。陕西从天启七年开始,就开始连续数年遭遇百年不遇的大旱灾,闯献就是在第二年即崇祯元年起事的。粮食的重要性,对于他来说,已经不是妙笔生花式的故作呐喊,而是一个个饿死在他面前曾经鲜活的生命!是一幅“千里无鸡鸣、白骨露于野”惨绝人寰的地狱景象!
世子如能找到提高粮食单产的妙方良药,如能用机器提高粮食的耕作效率,那都将有助于粮食总产量的提高。那么,就可以挽救许多即将饿死的人,也可以减少因缺粮而产生的流贼和暴民。若让藩司买上几台加以仿制,进而推广全国,其意义之大,用“功在社稷”四字来形容绝不为过。
当然,干任何事情都需要银子。仿制生产的经费,可以从傅崇奇的赃款中出。发往京师的奏报还没出去,只好少报几千两银子喽。刘之勃相信,即便皇上得知真相,也只会褒奖,不会惩处。
……
杨能参见了刘之勃,便匆匆告辞。他带着对刘之勃的疑惑,叫上所谓的销售经理,准备为在场的庄户,也为戏台上的世子和巡按刘大人现场展示打谷机的威力。
一位高大粗壮的年轻小伙脱了上衣,露出全身的肌肉。他大步上前,一下揭开了蒙在打谷机上的灰布。
喔!晒场上顿时惊呼声不断。
杨二叔挤进去细瞧,原来这个打谷机并不大,就是一个谷斗子的形状。只是这个谷斗子与平常用的谷斗子有所不同:斗口横着一个数根木条合钉而成的滚筒,滚筒上生着一排排铁钉。铁钉两脚折弯,一起钉入木条。滚筒上方有个竹席搭成的遮阳蓬,三面生在谷斗子的边上。谷斗子下方没有落地,而是靠四根粗木脚撑着。谷斗子与地面之间,还有一个踏板。
“大家来看!”这个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