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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敌船!”王进宝听到他身后有兄弟在惊叫,“就在外头!”
“不许往外看!专心拉桨!”桨手长声嘶力竭咆哮道。他的声音在低矮的桨手舱里回荡,甚至压住了鼓点。
轰!轰!轰!连续三声轰鸣,震得王进宝脑袋发懵,随后又是一阵火铳爆响。在铳声中,王进宝顿时感觉到手中的桨杆沉重了许多,分明是左侧的搭档卸了劲。
“闷墩儿!”王进宝大吼一声。不等搭档反应,桨杆转眼又开始了一个新的循环。王进宝无暇查看搭档的情况,他牙关紧咬,双腿拼命蹬着舱板,双手仿佛要扯断一般。
沉重的桨杆终于跟上了鼓点的节奏。
“闷墩儿死了!”后面的战友大声提醒王进宝,“李叔好像也挂了彩,现在是李大娃掌舵!”
……
人头炮装填了两个发射药包,在三十步距离上,炮子打穿了敌船的尾舱,消灭了敌人若干,然后继续前行,沿途制造飞溅的尖利木屑,把所经之处的敌人扎得鬼哭狼嚎。然而这一炮并没有使困兽犹斗的敌人停止反抗。
敌船在左舷有一门铁炮,还有几只三眼铳。当蜈蚣船转舵避让,从左后方超越己船时,敌人抢在虎蹲炮开火前,趁机先打了一阵铳炮。近距离的大炮对轰,比近距离的排枪齐射更为残酷。飞散的霰弹从蜈蚣船的舷窗里钻进去,立即击中了桨手舱里的闷墩儿和舵手舱里的李叔。船首一名正在装弹的士兵也被三眼铳击中,胸口正在汩汩冒血。
人头炮在人力推动下,在直径三尺的铜座圈上转动,重新对准了敌船。敌船上经过四门虎蹲炮的轮番轰击,已经见不到几个活动的人影了。
“放!”戴化仪一面大喊,一边亲自杵燃了大炮的火门。随着大炮的轰鸣,船体猛烈摇晃着。喷射而出的十斤霰弹横扫敌船的舱面,把敌船上能够活动的身影全部抹掉。
“降低航速!”贺桂下令,“准备靠帮……”
没等他说完,敌船右舷传来一声猛烈的炮击声,敌船的尾舱处顿时腾起了一团碎屑之雾。
能够打出碎屑的炮子不是大炮子,便是汤圆弹。
“王祖义那个老疯子!”贺桂恨恨骂道。王祖义近距离再轰上两炮,这条本可以占领的大船就废了。他转过身来叫住张诚,“停桨!吹联络号!”
桨手舱里,鼓声戛然而止。已经全身脱力的王进宝两眼一黑,双手一松,无声无息地扑倒在他的桨杆上。当蜈蚣船两舷的桨板都软绵绵地浸入水中时,只有右舷那最后一根桨杆高高翘起。
等到于大江的座船载着世子朱平槿赶到战场,战斗已经停止了。
敌人一艘大船,五艘小船,无一逃脱。一艘敌人的小船被拖到主将座船边报功,一名兴高采烈的官军千户站在船头,提着颗面目狰狞的人头向大船炫耀,而于大江船上的士兵则跟着千户大声嚷嚷。
当着世子的面露了脸,于大江自然高兴。他向朱平槿解释士兵的举动:他们在向世子报功讨赏。
看着舷侧外那艘被七斤半大炮蹂躏得不成样子的小船,朱平槿笑着点点头。于大江跟着朱平槿走到舷侧,只是他看了眼那艘小船,立即羞红了脸:那艘小船里,满是碎肉和肢体残块,半舱血水随着小船摇晃而来回荡漾。这分明是蜈蚣船上大炮的杰作,哪里是官军的功劳!
“世子爷,小的们都是粗鄙军汉,不晓事。您大人大量,莫要与他们一般见识!”
“胜了就该赏!”朱平槿正色道:“无论是护国军还是朝廷官军,都是为大明守江山,为百姓保太平,不必你我之分!护国军打了胜仗,也是官军打了胜仗!传旨,赏全体水师官兵银钞千两!”
“末将谨受世子教诲!”于大江单膝跪在甲板上,给朱平槿行了个军中大礼。
朱平槿笑着扶起他:“于将军为水师主将,另有功劳!下一仗打罗渡,还要于将军指挥!”
“末将遵旨!”于大江重重点头。
前方江岸边的一座大镇,已经出现在他的视野之中。
第三百四十章岁末大战(五)()
当日中午之前,谭思贵第四营的三个连、火铳连和炮兵营已经全部赶到了罗渡外围,从三面包围了这个大镇。敌人没有出镇列阵野战,反而迅速从镇子外围撤退,全部龟缩进镇子里,依托土墙防守。或许他们已经发现,在镇外平坦干燥的农田中与优势的官军步骑兵交战,并不是一个好主意。
“老谭,下来就看你的!你准备怎么打?”靠前指挥的宋振宗高兴地吼道。情报说镇里的敌人只有一千多。现在三面合围,一面大江,意味着敌人跑不掉了。
一双小眼睛在老谭古树皮般的沧桑老脸上眨了眨:
“团长,这镇子不小!我四营少了二连,若按世子教材上说的‘一点两面’战术原则,三个连分成三个方向进攻,这样主攻方向的兵力就嫌薄弱了。万一敌人全力反击某个连,哪个连也撑不住。团长,末将的想法是:既然外围有骑兵,敌人根本跑不掉,不如把三个连集中在一起,火铳连也加进去,从一个口子打进去。如果敌人弃镇而逃那是最好,骑兵可以在镇外随便砍脑袋;如果敌人坚守镇子,我们就一步步前进把他们赶出来!”
听见老谭的想法,宋振宗先是摇头,然后是点头。
他道:“你没有参加松林山集训,世子讲的战术课没有听。所谓‘一点两面’战术原则,不是指三面平分兵力,而是说先要有一个进攻重点。在确保重点的前提下,再实行一面、两面或者三面包抄,吸引敌人分散兵力,并防止敌人逃跑。具体部署几面,由敌我兵力对比和地形来确定。面前这个镇子,你一个点打进去就行,无需多面包抄,所以你的想法是对的,但对世子战术原则的理解完全错误!最近泸州的军队扩编太快,学习放松了!你是营长,学习要带头!”
“是!团长教训得是!”谭思贵劈头盖脸挨了一通训斥,却一点不恼。他的小眼睛又眨了眨道:“团长,能不能从五营给我一个连做预备队?”
“四营已经加强了一个火铳连,你还嫌少?”
“不是,团长,我担心情报不准。万一镇子里不止一千……那些教匪可都是亡命之徒,和我们拼起命来,末将担心伤亡太大。还有火铳连是世子的宝贝……”
谭思贵对情报工作的担心,宋振宗听得明白。
土暴子突然于年底前离开巴山,向广安、蓬州和合州进攻,完全出乎于世子和总参意料之外。预计派驻顺庆府的各州县护庄队大多数没有到位,而渠县的护庄队虽然到位,却兵力太弱,时间也太晚,导致进驻渠县城一个排全部战死。这件事情世子将责任定在了刘名升这位情通局长的头上,给了他一个撤职察看的处分。
宋振宗赶到合州后,与舒国平和刘名升有过一次交谈。刘名升说,他并非疏忽了对土暴子的情报收集,而是已有的情报显示,土暴子会在明年二月春荒时才出来抢粮,总参也是据此制定的三月反攻计划。至于为什么土暴子会提前出动,猜测倒是很多,但没有一个猜测被充分证实。目前仗已经开打,他也感觉到情报工作确实没跟上战争的需要,所以世子处分他是完全正确的。
在宋振宗这位护商队元老宿将面前,刘名升的话有点像官话套话,说了一大堆,但具体内容一点没有。只有舒国平悄悄给老搭档宋振宗漏了一点消息:这次刘名升犯错,主要是他轻信了分管副局长张光培的情报,更不幸的是,他还在报告中给世子拍了胸脯。
连刘名升自己都承认情报工作有问题,负责战役指挥的宋振宗当然更加小心。此番渠江右岸攻势,他一直远远派出斥候,小心翼翼地整队前进,防止部队遭到敌人大队的突然袭击。宋振宗非常清楚,在与贺曾柄第一团的增援部队汇合之前,他手中兵力尚不足三千,无力单独面对一个大规模的战役。
谭思贵提出第五营增援的请求,不是谭思贵临阵畏缩,而是他担心的是情报有偏差。如果敌人的兵力远不止一千,而且据城而守,那么他四个连八百人进攻一个大镇确实有些吃力。可是,他的请求虽然有道理,宋振宗却不能答应。原因不是在军事,而是在政治。
第五营是天全土司步兵营,里面有高安泰从成都府带去的两个连,也有高登泰上任泸州判官时带去的护卫一个连。高登泰在泸州遇险后,高家又派去两百多人,组建了一个新连和两个独立排。后来世子下令全军整编,贺有义和宋振宗便将这四个连和一个排编成了护商队第五营,只给高登泰、高安泰兄弟留了一个排作护卫。
在宋振宗到达合州的当晚,世子便给他交了底:天全杨家想出兵两个骑兵营,与步兵第五营和骑兵第二营共同组成一个土司团,而世子对此并不认同。因此世子命令他这位带兵官,要想法将第五营在思想教育、战斗作风、军纪遵守、部队编成、武器配备等各方面,都进行护商队化。目的就是把他们从一支说汉话的土司兵,转变成一支真正的护商队劲旅。世子还告诉他,为了实现这种转变,世子已经拿出了警卫营一、二两连与骑兵第二营混编。以后第二营的骑兵也可以与警卫营一样,承担护卫任务。
世子思路之缜密,就连贺有义也觉得佩服,宋振宗当不会怀疑。但是他清楚,要把天全土司兵完全融入护商队并非易事。最令人头痛的问题,便是土司兵的抢掠习惯。
这些天全土司兵,不是高家的族人便是高家的奴仆。他们的军饷收入和战功赏钱,世子与其他部队一视同仁。但据他了解,这些银钱很大程度上被高家收了去,而普通士卒只能靠战场劫掠发财。经过反复整训,如今土司兵已经能做到不抢老百姓了,但敌人身上的财物照拿不误。你要制止土司兵,他们就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你——敌人的东西为什么不能拿?
罗渡是一个大镇,据说在广安州也是数得上号的富裕镇子。如果让土司兵进了城,他们不知道会做出什么来!在雅州,土司兵抢得盆满钵满,让雅州百姓现在还恨他们。如果他们在罗渡再来一出,无论是被随军的廖大亨看去,还是被广安州的百姓看去,对于组建后第一次参战的第三团和团长宋振宗,都是一场政治上的灾难!
想到这里,宋振宗向谭思贵说了实话:
“第五营军纪不严,不能进城!第五营作战勇猛,本将打算将五营用于广安城下的野战,不打算用在城里。再说本将已将他们派去了狮子山一线,挡住广安城来的援军。现在仓促调来,已经来不及了。你要预备队,可以!这样,本将先将骑兵二营调到镇子的南北两面,把你的两个连替换下来,再给你一个警卫骑兵连做前卫。你重新部署,在突破点上形成绝对优势!记住,要充分发扬火炮和火铳的火力,用铁子来换人命!”
新的进攻部署很快完成。
因为罗渡镇主要的街市都沿渠江江岸铺开,南北长,东西窄,所以老谭将进攻方向选在罗渡的西面,即敌人防御线的腰部。
他的意图是将敌人吸引到城垣一线,然后利用火力大量杀伤敌人,或使敌人防御崩溃,或吸引敌人主力于他的当面上,让世子可以在码头上轻松登陆。具体部署是:
三个连各以三个排加一个火铳排为第一线,三连在左,一连在中,四连在右。火铳连指挥三个步兵排和一个火铳排,在一连后跟进,充当预备队。炮兵一连六门炮在右翼,炮兵二连半个连在左翼。警卫营二连以骑马队形跟进四连之后,伺机冲杀敌阵。谭思贵的指挥位置在一连右翼。
战斗并不是以大炮的轰鸣开始的。
在冬季的寒冷与荒凉中,营部的号手吹响了进攻的号角。营部双轮鼓车上的大鼓敲出隆隆的节奏,士兵们开始在冻硬的田地里原地踏步。当看到殷红的营旗摇动着向前倾斜时,军官们纷纷下达了前进的命令。八百步兵,两百多炮兵,还有一百多骑兵,一起向前运动。他们没有呐喊,没有喧哗,就这样沉默着,以整齐的队形,笔直地向三百步外那道不甚分明的低缓城垣一头撞去。
……
百余步外的小土岗上,护国军名义上的统帅廖大亨骑在马上,目瞪口呆地看着第四营开始进攻。而第三团团长宋振宗,则陪在他身边。
“原来世子练的兵是这样打仗的!老夫今天总算开了眼!”
终于意识到自己失态的廖大亨回过神来,笑着对宋振宗道:“老夫自从出仕,便一直跟这兵事打交道。崇祯元年平定奢安之乱,老夫有幸献策朝堂;去年献贼入川,老夫更是为邵抚鞍前�